凡煙小說

第62章 在人間(2)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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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話語的背景,朗讀者的聲音足夠舒緩,莉莉的話語同樣不緊不慢。在這個寂寥的秋日早晨,空蕩蕩地回響在這間清冷的咖啡館,庫洛洛揉了揉額頭,覺得有些荒謬。

他被一種史無前例的情緒擊中了——不不不,當然不是愛,實際上這個大男孩未必知道什麽是愛。

只是這種感覺很奇妙,就好像是色盲病人忽然看見了色彩,味覺失靈患者嘗到了酸甜苦辣,嗅覺障礙者嗅到了花香,失聰者聽到了人世間的聲音。這個世界以她為中心擴散開來,形成了絕對不同的、鮮活的一個角落。

庫洛洛出來流星街已經幾年了,這個世界上他還沒有得到手的好東西還有很多,對那些東西他當然抱有濃厚的興趣。只是隨著輕而易舉地得到了許多東西,他感覺到了一種無聊。

他對一樣收藏品失去興趣的速度越來越快,他記得少年時代搶到第一件想要得到的東西的時候,那種滿足感足足持續了好幾個月。可是後來這種感覺維持地越來越短,一發不可收拾到現在,很多東西剛剛到手的一瞬間他就失去了興趣。

團員甚至調侃過他,在喜新厭舊這一點上,庫洛洛比變化系還要變化系。

世界在他這裏越來越無趣,就算是那些激起了他興趣的東西,到手之後很快就會進入無趣的範圍。

“緣分是個頑童。在成長為矢志不渝的宿命之前,它忽而把他們拉近,忽而把他們推遠,它憋著笑,為他們設下路障,自己卻閃到一邊。但總有些極細小的征兆,只是他們尚讀不出其中的隱喻:某一天一片落葉,從他的肩飄上了她的肩,也許就在上個周二,也許早在三年之前;或是無意中拾到了某件舊物——遺失了太久,消失於童年灌木叢中的那只皮球。”

詩歌的朗誦依舊在繼續。

庫洛洛似乎是在沈思,又似乎是在凝視擦拭咖啡館小桌的女孩子。有趣,實在是太有趣了——她拉扯著庫洛洛的註意力,手輕輕碰過小桌上花瓶裏的玫瑰,於是玫瑰也和別的不一樣了。紅色格外純正飽滿,上面的水珠好像寶石,稀世珍品,庫洛洛想要。

她轉身,裙擺掃過背後的書架,於是書架上的書籍也好想和別的不一樣了。格外古拙,書香散發出來,完全不輸於那些博物館裏絕不開放的珍藏,愛書的庫洛洛心跳加速,也想要。

可是這些東西散發的光芒是有限的,就好像是灰姑娘神仙教母的魔法,到了午夜十二點一切都會恢覆原狀。

“或是他轉過她轉過的門把,按過她按過的門鈴,或是他的剛剛通過安檢的皮箱正緊緊挨著她的,或是相同的夜晚裏相同的夢沖淡了,被相同的黎明。畢竟,每一個開篇都只是前後文當中的一環;那寫滿故事的書本,其實早已讀過了一半。”

詩歌終於讀完了,魔法也漸漸失效。原本那樣光鮮誘人的寶物,無論是玫瑰也好,書籍也好都漸漸收歸於平庸。只有依舊在咖啡館裏走來走去忙碌著的女孩子,她身上一如之前那樣吸引著庫洛洛。

庫洛洛心臟在怦怦跳,想起了童年時代的事情。那當然不是什麽好回憶,或者說流星街人根本沒有童年。

他想起了那時候曾經十分喜歡養育院院長辦公室的一盞臺燈,那盞臺燈看起來和普通的完全不一樣,正個燈正好做成了低垂的郁金香,有漂亮的彩繪裝飾。現在回憶起來,那並不是什麽了不起的東西,不過當時的庫洛洛就是想要。

這也是他第一次產生掠奪的強烈欲望,不過當時的他是絕對沒辦法得到院長的東西的。所以在那個遙遠的時間裏,他沒有得到過那個。

很多年以後,他甚至不記得那個曾經要服從的院長了,那盞臺燈也不見得很清晰,可是那種強烈的想要得到的欲望卻始終記得清清楚楚。

那也是他最特殊的一次,因為是第一次,也是因為此後他再也沒有那樣強烈期望過,即使是再珍貴的目標。

但是這一次不一樣,他好像成為了十幾年前的那個庫洛洛,瞪大了眼睛就是想要得到那個離他無限遙遠的寶物。甚至那種渴盼遠遠超過了第一次,以至於自制力強大如他,也完全控制不住了。

——下意識的大拇指與食指摩挲,皺著眉頭,這是一種先於思想,身體先一步做出來的焦躁反應。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庫洛洛自己也啞然失語,他到底在焦躁什麽?是如何得到她嗎?不是的。得到這樣一個沒有念能力的年輕女孩子,對於蜘蛛的團長來說世界上沒有更簡單的了。

他,他只是在懊悔而已。

這個世界可是很危險的!普通人被蒙在鼓裏樂呵呵地過著不自知的生活,可是像庫洛洛這樣的人知道幾乎所有的真相。所以說,這樣一個美麗——最重要的是獨特。

總之這樣一個寶物,流落在人世間。如果他不是來到羅倫斯這座海邊小城,她被別人發現,然後珍而重之地藏在暗室。那怎麽辦?他不就和他完全沒有關系了嗎!

更嚴重的說,在遇到庫洛洛之前,就有危險人物打她的主意,那簡直是無法可想了!

何況還有令人擔憂的人身安全,在遇到他之前,流落在人世間,只要一點點的意外。類似於普通黑幫火拼,不小心波及到她,脆弱的珍寶......

“啊,只要想一想都覺得後怕。”庫洛洛雙手交叉放在小桌上,面無表情地得出這個結論:“居然讓最高級的寶物在危險的世界獨自呆了這麽久。”

對於完全沒有得手難度的存在他居然能保持住這種興趣——這種狀態也是庫洛洛最喜歡,然而近幾年來越來越難保存的。

嘛~雖然不知道真的到手之後還能保持多久這種感覺,但現在的庫洛洛已經完全沈迷了。

就像是失明了很久的人有機會見到明亮的世界,哪怕醫生告訴他,這種恢覆只是暫時的,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會重新回到黑暗。失明的家夥也完全不能抵抗,只會讓醫生快點手術、快點用藥。

“是一只蜻蜓還是一片楓葉,輕輕地落在水面?”

《一見鐘情》已經播放完畢了,接下來的短詩真的很短,就只有兩句。

這首詩是庫洛洛聽過的,心底默讀一遍,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眼神晦澀而銳利——真是驚人的契合呢!

作者有話要說: 以下是《政治系女子》的接檔文,小天使們有興趣去的話就來預收吧!!麽麽噠!

[綜]女神事件簿

柳安娜,中日混血兒

十三年來第一次踏上霓虹國的土地

然後……

“請做我們的審神者吧!”

審神者、刀劍付喪神、千年棋魂、野良神、妖怪、殺人網球……

這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世界啊!

☆、幽谷百合(2)

莉莉當然不知道庫洛洛還為她擔心了這樣一把——他以為她是清晨沾著露水的花朵?當然, 莉莉確實有那樣的一面,但不用懷疑, 她行走在世間, 同時也是最強大的‘妖怪’啊。

“要續杯嗎?”莉莉沒辦法不關註庫洛洛,這家夥實在是一個存在感太過於強大的人了。

手上端著咖啡壺, 莉莉依舊站在櫃臺之後, 示意庫洛洛。庫洛洛單手托腮,笑著搖搖頭:“並不需要——我可以翻翻這裏的書嗎?才來這個城市, 如果有地圖就好了。”

莉莉從櫃臺下面找出一疊地圖遞給他:“書籍的話請隨意看,這個旅游地圖1000戒尼一份, 要嗎?”

雖然是做生意的感覺, 但庫洛洛明顯地感覺到對方對這些並不感興趣, 接過地圖:“小姐是羅倫斯人嗎?感覺不是很像,而且很年輕啊,怎麽會選擇在舊城區經營咖啡館?”

似乎只是閑聊, 莉莉並不在意這個:“我不是羅倫斯人,我來自巴托共和國, 只是因為一些遺產的事情要處理才來到了這邊。至於咖啡館......大概是覺得有趣吧。嗯,叫我莉莉就可以了。”

“莉莉?”莉莉漫不經心的樣子讓庫洛洛覺得有趣,因為面對庫洛洛這樣的青年, 年輕女孩子們的反應多多少少會有點‘優待’。並不一定是那方面的意思,只是長得好氣質佳的人總會有另眼相待就是了。

可是莉莉面對他的時候很顯然是無動於衷的,這當然很好解釋——見到莉莉的人不會對此一無所覺。

她生來就是國色不染塵,這樣的姑娘一看就知道她的人生一定順風順水, 以至於成人之後還能保持這樣程度上的純潔優美。非要說的話,只有別人來‘優待’她,沒有她來優待別人。

庫洛洛並不覺得這樣很討厭——只要是本身真的足夠珍貴,需要花費更多心思去遷就,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只是說明了對方的價值罷了。

就好比那些最珍貴的花朵,最珍惜的鳥兒,最美麗的工藝品,哪一樣都不是能夠簡單對待的。需要最精心的呵護,最高端的保養,最昂貴的花費,凡是好的,都不容易,這是收藏家們早就了然在心的事情。

眼前的姑娘,或許脾氣好,性格善良,可是好搞定?這種事,不存在的。因為對於她來說,很多東西都是她不要就有人捧著給她的。庫洛洛敢斷定,所謂女孩子們不能拒絕的‘真心’,完全不能打動她。

當然,作為盜賊他有別的方法可以得到這個女孩子。不過現在還有時間,他並不打算就急切起來。反正狩獵收藏品的過程也是一種趣味,而他已經很久沒能享受這種趣味了——畢竟不是每一個寶物都能讓他有這樣大的樂趣的。

“百合花?很襯莉莉小姐。”庫洛洛推開咖啡杯和點心,似乎要和莉莉聊天:“不過這家咖啡館是‘茉莉花’,有些不合襯啊。當然,莉莉小姐配合哪一種花都很好。”

青年的聲音有一種家教良好的感覺,配合他的風度,是最容易有好感的那一種。莉莉表面不動聲色,心裏已經嘖舌:哦,看上去是個高段位的選手了。

“莉莉在卡金國的古語言裏就是茉莉花的意思,最初這個名字是按照這個意思來的。不過我遇到很多人,很多人都問過您一樣的問題呢。”莉莉的神色依舊是很和善卻不親近的那種感覺。

這是當然的,莉莉覺得毫無問題。身為一個常常被人追求的女神,遇到一個長得好的小哥就臉色親近,怎麽想怎麽奇怪吧。

卡金國在埃珍大陸中部,是有名的強盛國家,很多東西都類似陳莉莉的祖國,因此莉莉是很喜歡去那個國家的旅行的,很多喜好也會往卡金國古代文化推。

庫洛洛當然知道卡金國,他甚至在那裏活動過很長一段時間。不過卡金國的古代語言?那種以覆雜和困難聞名的古代語言,流傳下來不多,庫洛洛知道也並不熟悉,一時當然想不到那上面。

“卡金國的古代語言?莉莉小姐家裏有卡金國的親戚嗎,還是擁有從事歷史工作的家人——啊,請叫我庫洛洛,庫洛洛·魯西魯我的名字,我是巴芬綜合國立大學考古系的學生,和朋友約好過來羅倫斯做考古調查的。”庫洛洛微笑著做出一個拜托的手勢。

大學生,特別是著名學府的大學生總是容易讓人有好感的。這個身份意味著對方受過良好的教育,具有文明、優秀等品質。而在校大學生相比已經步入社會的成年人又多了一種不谙世事,更不容易讓人防備。

一般對付普通人,庫洛洛都喜歡使用類似的身份,效果也不必說。不過這一次他註定要踢到鐵板了,在早就看出他很有問題的莉莉這裏,不要說是巴芬國立大學學生了,就是世界排名第一大學的學生都沒有用。

“這樣啊,魯西魯先生真厲害,那好像是巴芬共和國最好的大學呢。”莉莉禮貌而客氣地微笑了一下:“我在羅倫斯這邊都聽說過。”

對於關於卡金國的問題則是避而不提——庫洛洛並沒有失望,這種和家裏情況有關的問題有些人很隨意,可對於一些防備心很重的人,一般不會隨意吐露。

察覺到這種防備,庫洛洛聰明地轉移了話題,指了指咖啡杯:“有店長推薦嗎?我剛剛趕到這個城市,不好意思地說,我其實有些餓了。”

“早上空腹喝黑咖啡?”莉莉用溫和的目光打量了庫洛洛上下:“你大概就是我知道...的那種人,會把咖啡當水喝,而且固執的覺得你們這種人就應該喝苦咖啡,越苦越好。”

似乎前後沒什麽變化,但是庫洛洛敏感地感知到這位莉莉小姐的溫和變得更有實感了。他面露苦笑,也不知道是真的覺得莉莉的評價讓他無話可說,還是覺得這一次無心插柳。

想要接近的手段沒有用處,反而是這種不相幹的小事情......

莉莉?莉莉只是覺得原來再危險的人物也都有很煙火氣的一面啊。在她的認知裏面,庫洛洛的行為完全就是裝腔作勢的範例標準了。

“稍微等一等,我給你叫餐——我這裏的甜點你恐怕不會希望成為你的早餐。”莉莉一邊說一邊打電話訂早餐,確認庫洛洛沒有什麽不能吃的東西,定了最簡單的披薩。

“飲料是不可以外帶的,我給你做水果茶,那個可以調的比較清淡。”在給客人訂外賣之後卻強調飲料不可以外帶,後者明明是精明商人的做法,和前者一起出現卻有一種極隨意的感覺,庫洛洛再一次確定對方不是用心經營咖啡館的。

這種只有兩個人的時間並不長,和庫洛洛的早餐一起到的還有一批年輕人——大概有十來個,一起湧到了‘茉莉花’咖啡館。和莉莉隨意地打招呼,不用看餐牌就要好了飲料和點心,顯然是常客了。

庫洛洛隔著幾張桌子,安靜旁觀著。很明顯,這些年輕人絕大多數都是男人,只有兩個女孩子,並且女孩子都沒有上前的意思。

莉莉不是不招女孩子喜歡,無論是宇智波莉,還是莉莉·忒彌斯,都有足夠多的女性助手和支持者。不過那些女孩子對她的感情大多數都是崇敬之情,要說閨蜜、朋友這樣,對不起,真沒有。

一個是她的人生經歷波瀾壯闊,往往很難產生閨蜜這種存在。另一個就是同性相斥了,莉莉·揍敵客相比前兩個世界已經氣質溫和親民很多了,然而普通的女孩子依舊對她表現出了不願意接近。

這或許就是天性了,人類很多時候都是不願意接近太過於優秀的同性的。相反的,對於優秀的異性總是趨之若鶩。

總之,和庫洛洛想的沒什麽兩樣,莉莉確實受歡迎,同時對於傾慕她的男子也的確不假辭色。

庫洛洛換一只手托腮,忽然有一個想法。如果,如果這位莉莉小姐不是出生在外面的世界,而是出生在流星街,會怎麽樣?會成為自己一樣的人嗎?自己不在意別人的真心,而這位純潔優美的小姐似乎也不在乎呢。

不過這個想法只是開始就被他自己叫停了,他很快想到這個問題很荒謬。如果是這樣漂亮的女孩子,中間沒有死掉的話,在成長起來就應該會成為流星街某位實權者嬌養的金絲雀。然後,一切都沒有然後了。

“當你老了,頭發白了,睡意漸沈,倦坐在爐邊,翻開這本書,慢慢讀著,追夢你當年的眼神,那輕柔的光和深沈的影;太多人愛過你青春的片影,愛你的美,以虛情,以真情,只一人愛你朝聖者的心,愛你哀戚的臉上歲月的留痕——”

年輕人中間有個留長發的文藝青年,似乎是所有人中領頭的一個。除了長頭發之外,他並沒有一些文藝青年出格的打扮,看上去二十出頭清清秀秀。在所有人的註視裏對莉莉大聲念詩,眼睛裏的熱烈想忽視也忽視不掉。

庫洛洛面帶微笑,忽然很想知道外面長大溫和善良的女孩子要怎樣應付這樣的追求,在自己對對方並沒有愛意的時候。

“然後在爐柵邊彎下了腰,喃喃著,帶著淺淺的傷感,愛是怎樣離去,怎樣步上群山,怎樣在星鬥與星鬥間,藏起了臉。”莉莉柔和了眉梢眼角,和對方一起讀完了剩下的句子。

庫洛洛下意識地站起了身,只因為他察覺到與他隔著人群的女孩子正放射出驚人的魅力,一種她自己都不自知的魅力。

她幾乎遺世獨立,完全就是生活在故事書裏的那些舊時代的‘淑女’,在作者們的腦海裏去除她們身上‘不美’的部分,只剩下想象中的完美。

她們穿著有鯨魚骨支撐的優雅華麗的裙子,本身卻是纖細的,纖細到了偶爾會承受不起這身沈重的裙子。

在最青春的歲月裏,十幾歲,二十歲,是經歷暗淡的陽光,輕柔的細雨,颯颯的秋風,細碎的薄雪,更是經歷開始與結尾。透過海蔥、水仙、玫瑰、雛菊、洋桔梗味道的信件裏,愛與被愛。

這樣的想象中完美起來的女孩子,與其說美的是容顏,還不如說美的是一種姿態。莉莉現在就是這樣了,姿態優雅而細弱,會為今日的一痕秋雨驚醒,也會為明日一片落楓憂傷。

她的手交疊在心口,就像千百年前把身體藏在巨大裙擺裏的貴族女子一樣讀那些繾綣憂郁的優美詩歌。於是,在時光的彼岸,傾倒眾生。

庫洛洛不自知自己的失態,更何況那些年輕人了。對於沈迷於詩歌的年輕人,她現在就是超凡脫俗的!這一刻她的美不屬於凡人,只會在詩歌裏、油畫裏、神話中出現。一切都模糊了,只有她穿著素凈長裙半闔著眼眸讀詩的樣子除外。

“知道阿加莎的《野玫瑰》嗎?”

“知道。”長頭發的年輕人已經完全著迷於自己的繆斯女神,甚至連繆斯女神的問話也有一種心不在焉。

“這就是我的答案了。”

庫洛洛一直安靜地坐在一邊,等到這群年輕人離開,別的客人進進出出。直到快要打烊的時候,咖啡館再次只剩下兩個人。

他坐在了櫃臺前的吧臺:“阿加莎《野玫瑰》?”

說過的,庫洛洛是喜歡讀書,但不是百科全書,有他不知道的冷門知識有很多。阿加莎這個名字倒是不生僻,最有名的就是推理小說女作家,但庫洛洛並不確定莉莉之前說的阿加莎是最有名的這一個。

莉莉似乎有點驚訝,指了指墻上的網絡密碼:“魯西魯先生不知道嗎?我們咖啡館可以免費用網,查一下就知道了吧。”

“不,我覺得從莉莉小姐這裏得到答案比較好。”庫洛洛對於這樣意料之外的應答也是無語。

莉莉當然感覺到庫洛洛對她有興趣,可是她並不覺得這有什麽問題。這大概是是另一種程度的自知之明:從小到大,很多人對她有興趣,黑暗世界更是時間高發區,她難道會心裏沒點數?那不是遲鈍,是傻吧......

不過她並不為此發愁,眼前的人很棘手,如果有同夥的話,真說不好能不能拿下對方。但她又不是要做家族生意,做什麽一定要拿下對方!如果只是想走,哪怕是在對方的眼皮子底下她也走得掉。

她這樣的人只是想走的話,說說看這個世界誰能攔得住,或者進一步說,要怎麽攔?

“就是這個了。”莉莉隨手從身後抽出一本詩集,沒有書簽也一下找到了那一頁,攤開放在庫洛洛眼前。

“我知道野玫瑰生長的地方,在那湖畔......玫瑰盡情盛開,而後雕零,這就是故事的全部......毫不喪氣在她身邊恭候她美麗的出席!已死的玫瑰恢覆生氣......這就是故事的全部,只除了我的不舍離去......”

庫洛洛斷斷續續地念詩,這種充滿感性的東西其實並不是他的擅長。相比起這樣微妙的意識流的詩歌,更加能夠用邏輯理解的東西顯然他更加有自信。

詩歌的問題在於,有的時候詩人也不見得知道自己當初為什麽這樣寫,敷衍出來的理解,很多時候也只是一個相當私人的問題。換一個人去看,那就是另一個意思了。

不過庫洛洛情商足夠高,再加上知道事情的前因後果,理解莉莉的意思並沒有出現偏差——簡而言之,‘這就是故事的全部,只除了我的不舍離去’,相當幹脆的拒絕了啊。

合上詩集,庫洛洛好像感嘆一樣:“羅倫斯和我相的不一樣,我沒想到這裏還會流行這些東西。最近的年輕人好像都不喜歡詩歌了,我是說我在學校的時候,我的同學們,文學系也沒有羅倫斯這邊的氛圍了。”

莉莉準備打烊,正在流理臺邊擦幹咖啡杯,伴隨著空落落的水聲、偶爾的瓷器碰撞聲,深夜的咖啡館有一種優雅的寂寞。

“魯西魯先生算是說的很客氣的了,不是不喜歡,應該說大城市裏已經鄙夷詩歌了。畢竟詩人這種,如果不是某個富家子弟的消遣,別的人提起來的時候只能想到貧窮、瘋狂這些。”

莉莉相當客觀地說明這種情況,畢竟這就是事實。詩歌這種東西完全就是屬於理想的產物,而隨著理想時代的過去,世界無可避免地被裹挾著前往富裕浮躁的新世界。這個世界裏有物欲、金錢,有許許多多的東西,卻很難有理想。

生活在這個世界的人會說‘一個不成熟男子的標志是他願意為某種事業英勇地死去,一個成熟男子的標志是他願意為某種事業卑賤地活著’。

莉莉把這句話說給庫洛洛聽,庫洛洛笑著點頭:“這句話不對嗎?”

“沒什麽不對的,只能說每一個時代、每一個人生階段想法都不同,因為考慮的事情不同呀!不過要我來說,可以進一步,是‘一個不成熟男子的標志是他願意為某種英勇的事業英勇地死去,一個成熟男子的標志是他願意為某種卑賤的事業卑賤地活著’。”莉莉如是說。

庫洛洛相當玩味地覆述一遍,道:“這樣看起來莉莉小姐是偏向浪漫主義那種的嗎?”

“不是哦。”莉莉搖頭,順便指了指庫洛洛:“在這一點上不是非此即彼吧?我相信魯西魯先生其實也不是兩者之一。”

“人不是活在高塔上可以不谙世事的公主,少數詩人的‘避世’可以,不代表這個世界的大多數可以。可是認清楚現實就應該徹底拋棄理想嗎?那只是蠅營狗茍的普通人而已。等到真的超凡脫俗才會知道,什麽都有了,物質、現實這些也就沒有用了。人最終還是要回到最初,最初的理想、精神這種中間曾經不屑一顧的東西。”

莉莉的通用語總有一點說不標準的含糊,這不像是因為鄉下人出身自帶口音,更像是原本母語不是這個而產生。可是這不是缺點,這讓這個女孩子說話的時候總是很認真的咬字吐詞。

在這種認真裏,讓人不由自主地隨著她去思索。

庫洛洛沒有思索過這種問題,以他的人生經歷來說更多是思索不到這種問題——他的外表再如何溫文爾雅,他也是盜賊。破壞一切強取豪奪,甚至自我毀滅也在所不惜!這樣的人物怎麽可能會去想到未來、理想這些命題。

不過他驚訝於莉莉的篤定,篤定他不是兩者之一。忽然就有一些愉快了,既是因為他們兩個人分類是一樣的,也是因為事實就是如此,她說的完全正確。

這是一個聰明姑娘,庫洛洛不動聲色的想。對於外面世界的普通人庫洛洛並不是完全否定的,其中有許多人只是沒有武力而已。他曾經拜訪過一部分,唯一可惜的是智慧不能偷走,不然的話他一定會嘗試。

得到這樣結論的庫洛洛更加愉快了,這就好像寶石獵人發現了一塊舉世無雙的珍稀寶石,已經足夠驚艷地想要收入囊中。然而在開采的過程中,並沒有任何掃興的缺點降低第一印象,反而有各種各樣的點來加分。

莉莉將所有的東西收拾好,這才慢吞吞地看向庫洛洛:“今天你在咖啡館坐了一整天,是沒有聯系好旅館嗎?”

其實不是,莉莉很清楚,對方只是想撩她而已。她知道,但她不說。

庫洛洛笑著點點頭:“有什麽好推薦的嗎?我想租下一所房子,足夠居住七八個人的那一種,因為可能要在這邊呆上一兩個月。”

“這樣啊。”莉莉若有所思,拿出一個銀質的名片盒,抽出一張:“這是我的房東的名片,和他聯系一下吧,他可是舊城區這邊最大的業主。”

庫洛洛道謝,接過名片的時候漫不經心道:“我和同學研究的歷史和詩歌有關——因為很多舊時代仿佛神話一樣的詩歌中蘊含了真正的歷史,不過教授給我們推薦的老師正好離開羅倫斯了。莉莉小姐,您知道什麽這方面的專家嗎?”

☆、幽谷百合(3)

“團長說的集合地點就是這邊啊?真是有夠無聊的。”信長大搖大擺地走在大街上, 羅倫斯這種平和的小鎮讓他渾身都不自在。

信長在旅團中和搭檔窩金一起組成特攻組,雖然看似相性不合, 其實感情十分深厚, 在旅團成立之前就已經認識了。兩人在非集體活動時一般也呆在一起,這一次羅倫斯集合也是一起到達。

才從機場離開就在外面遇到了瑪琪和派克諾坦, 這兩人也是團裏唯二的女孩子。沒有一般女孩子不能一起相處的毛病, 倒是常常在活動之外結伴行動。

“哈哈,瑪琪、派克!”窩金很遠就打了一個招呼, 信長也摸了摸下巴懶散地招招手,算是問好。

不過兩位美女更加高冷, 稍微點頭就算了。金發的派克諾坦還好一點, 解釋一句:“團長給我們發短信了, 讓我和瑪琪在這裏等你們,然後一起去找他。”

等人是很無聊的,好在這次來的都不是旅團的問題分子, 並沒有遲到厲害的那種成員。稍微等了一會兒,陸陸續續來了三個夥伴, 分別是飛坦、芬克斯兩個搭檔,以及單身行動的富蘭克林。

“這一次集合的地方就是這裏嗎?”和粗豪的外表不同,富蘭克林是一個相當細心的人。

“資料上面介紹是一個很偏僻的小城鎮, 不過到了這裏倒是感覺沒有那麽偏僻。”富蘭克林與旅團內一些格外喜歡熱鬧、刺激的夥伴相比還算是比較安穩的,沒有那麽排斥這種地方。

“不必擔心,其實這裏怎麽樣根本不重要。”矮個子的藏藍發絲男子低了低頭,半張臉藏在高高的領子立, 狹長的金色眸子裏沒有什麽情緒:“我們的目的是遺跡。”

“話是這麽說沒錯啦,不過想到團長提前了半個多月來這裏打探情報,就覺得團長很無聊啊!”信長伸了一個懶腰,很難說他的話到底是體貼領導,還是幸災樂禍。

“所以說六號那家夥根本不行,團長一直把這個位置留給情報專家、參謀這種角色,可是這也是換成員最頻繁的成員了吧?”似乎是不確定自己的記憶力,信長反過來詢問同伴們。

派克諾坦點頭,生性比較溫和的她解釋:“這是一個後勤的位置,為了頭腦和能力,身手有時候是要妥協的,死亡率比較大。”

按照旅團的規定,特攻組的任務之一就是要保護後勤組,後勤組成員更換頻繁,特攻組也應該好好檢討。不過關於這個,旅團中身手前幾位也總想吐槽。

“那樣的家夥當初到底是誰推薦入團的,我們的確是要保護後勤組沒錯,可是他至少要能夠支撐到我們趕到吧!”說起這個信長就是一肚子火!

倒是看上去更加容易發火的窩金對此忍耐程度高很多:“這也沒辦法吧,團長似乎一直也沒有找到真正合適的六號。”

雖然加入了旅團就是同伴,一般來說大家都有各自的角色,以戰鬥力決定地位這種事根本不存在。可是在流星街這種勝者為王的地方長大,怎麽可能真的毫無這種想法。對於拖後腿的家夥,大家可是有氣的。

“嗨嗨~感覺上六號這個位置是被詛咒一樣啊!”

閑聊中走在最前面的瑪琪和派克諾坦停了下來:“就是這邊,團長說在舊城區‘茉莉花’咖啡館見面。”

瑪琪的聲音和她的人一樣冷冰冰的,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所有人看到了玻璃門上那個小小的鐵藝招牌。

不過在推門進去之前,眼睛足夠好的旅團眾人隔著玻璃墻已經看的很清楚了。他們團長坐在一個光線很好的位置,不過沒有像往常一樣旁若無人的看書,也沒有和別的人交談。

本質上冷漠,僅僅只是在需要的時候才會體貼而溫柔的庫洛洛,這個時候單手握拳撐著下巴,註視著一個方向。只是看樣子又不像發呆,所有人推測他的目光,只能確定是櫃臺那邊。

不知道是什麽情況,一慣果斷的飛坦先推開了玻璃門。隨著‘叮鈴鈴’的鈴鐺聲,頗有些奇怪的旅團成員進了這一家咖啡館——至少窩金和富蘭克林的身形真的很奇怪。

咖啡和甜點的香氣很容易讓人有滿足感,平和的氣氛至少沒什麽問題。

然後他們就知道團長在看什麽了,順著視線望過去只有長發散落在腰間的女孩子正在休息而已。似乎是推門的鈴鐺聲驚醒了她,本來伏在櫃臺上淺眠莉莉醒來了。

該怎麽形容這種場景?旅團的男人都沒有足夠纖細文藝的神經。粗糙的腦回路最多就是能夠將美麗與不美分開,至於美麗是怎樣的美麗,那就是能力之外的事情了。

可是將這一幕收在眼底的庫洛洛已經怔住了,似乎他一直在旁邊旁若無人地看了這麽久就是為了等待這一刻——女孩子小憩了一會兒,驚醒的時候還有些朦朧,這讓她少了一點平常的超凡脫俗,多了一點人間煙火氣。

輕細瓷白的肌膚上染上一點睡眠後的嫣紅,睫毛抖動,陽光正好撒了一點光暈在上面,裏面竟然有幾根純金色的!

“歡迎光臨,請問需要什麽?”似乎是下意識的一句話。

庫洛洛已經站起身走了過來,伸出手似乎是想替莉莉撫平幾縷散亂的發絲,只是手接近的瞬間莉莉下意識地後退了一點點,於是手就停在了半空中。

庫洛洛似乎沒有感覺到那一點尷尬,自然地收回手,笑著點點頭。這個危險而性感的男人,這一次危險了,因為他遇到了一個比他還要危險的存在——更加驚險的是,他還沒有完全知道她是如何危險!

這個向來別人認真,他休閑;別人休閑,他認真。別人愚蠢,他聰明;別人聰明,他更聰明的男人,這一次不知道怎麽的犯蠢了。他完全沒有懷疑一開始對莉莉的判斷,有這樣的基礎,最壞情況已經誕生了,當然,這是對他來說。

“他們是我的同伴。”庫洛洛的目光格外溫柔,就是不知道有幾分真實。

“這樣啊。”莉莉若有所思,她當然也能感覺到這幾個家夥絕非善類。特別是走在最前面,遮住了半張臉的,他身上的血腥味真的太明顯了。

“魯西魯先生的朋友的,那我去把桌子拼在一起,諸位就自己選飲料和點心吧。”莉莉微微一笑,打算把只可以坐四個人的方桌拼在一起,容納下庫洛洛幾個人。

庫洛洛對旅團同伴點點頭,然後就跟著莉莉一起去收拾桌子。等到飛坦瑪琪幾個人圍坐在一起的時候,旅團眾人已經從輕微疑惑變成極其疑惑。

“團長這是在泡美女吧?”信長小聲地和窩金芬克斯嘀咕:“難道美女那裏有情報?”

這是一個相當合理的猜測,畢竟按照他們對庫洛洛的了解,本身就很有魅力的團長只有在別有目的的時候才會變得這樣溫柔體貼。

也就是庫洛洛去櫃臺幫莉莉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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