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剛蒙蒙亮, 空氣中還有些晨霧彌漫著，兮也就已經起床了。

不是因為練棋，而是封晏回來了。

兮也睡得並不是很安穩, 但總算是睡著了的, 倒是封晏眼下青烏，看來工作量真的不少。

“我來給你答覆。”封晏開門見山, 他今天趕著回來就是為了這件事情, 早了早完。

兮也拿過玻璃杯喝了一口水，拖鞋裏的腳趾微微扒著地面，默認等待著他的決定。

“一周冷靜時間，最多了，你住在家裏, 我不會回來。”封晏直視著兮也, 腕骨輕凸。

兮也頓了半晌，松開了腳趾, 搖了搖頭, 視線在周圍徘徊，道：“我不住家裏，我會去棋院。”

她沒辦法住家裏, 這裏的一絲一縷都沾染著封晏的痕跡, 如果住在家裏她根本沒辦法冷靜。

“好。”

封晏意外的寬容，並沒有強迫她的意志。

“但是——”

兮也轉頭, 果然他沒有那麽隨意，她並不意外，等待著下文。

“離開前，跟我去一趟楓義堂，可以麽？”

兮也微滯, 隨後答應，並不是過分的要求，而且她本就答應了治療，這也是必要的流程。

今天沒有叫司機，封晏親自開車，兮也習慣性就要拉開副駕駛的車門，門半開，還是關了回去，轉身去開後座的門。

兮也看著後座椅上皮質完全破裂，裏面的填充物都冒出了頭。

封晏沈吟：“坐前面吧，被慢慢抓破了。”

無奈，兮也只能坐回副駕駛。

伸手插著安全帶，隨意道：“慢慢那麽大勁？”

封晏轉頭看著窗外，“……嗯。”

兩個人默契的始終沒有交流，兮也看著副駕駛前面的櫃子發呆。

櫃子裏的零嘴封晏應該已經處理掉了，畢竟她也算是最後一次坐副駕駛，總有些寂然感慨。

其實兮也不過回國兩個月不到，意外感覺過了漫長的好久，久到和封晏度過了一年四季，但實際上卻連一個冬天還沒有過去。

汽車駛上盤山公路，繁茂葳蕤的竹林遮住了陽光，沒有了刺眼的感覺，兮也側著頭看著車外的後視鏡。

鏡子裏林立高樓在逐漸遠去，遠到從兮也的眼中消失殆盡。

封晏這個人給兮也最初的感覺就和繁華的高樓很像，他天生屬於焦點，終究不屬於她。

兮也回神，輕輕撫摸過座椅，嘴角輕輕揚著，副駕駛並不好，危險性還高，太陽又曬，以後就不用坐了，挺好的。

不知道是放下了束縛，還是釋放了自身深藏的叛逆因子，張禮和兮也談的很順暢，有什麽說什麽，張禮覺得她和上次截然兩人，這次的兮也是丟了包袱，一身輕松。

雖然有負面情緒，但也敞敞亮亮。

“只不過……”

封晏看著張禮，“只不過什麽？”

張禮指指自己胸口，“她啊，還有顧慮，潛意識裏不相信自己的感情，這道坎除了她自己，”他搖搖頭，“誰都沒用。”

到家的時候才剛到中午，兮也徑直上了樓，準備收拾行李。

兮也一刻也不停，她怕自己停下來就要後悔，她就走不了了。

封晏平靜的看著兮也腳邊的行李，“今天……就走麽？”

如果不仔細聽，兮也以為他沒說話。

“……”兮也故作輕松的拍拍封晏的手臂，“嗯，晏二哥好好物色一下女主人哦，選一個喜歡你的。”

說完，也不等封晏說話，兮也就拖著箱子往門口走，背對著封晏揮揮手，“我約車啦別送了，一周後見，晏二哥。”

聲音越說越小，直到被襲來的風聲蓋住。

封晏就這樣看著兮也沒有一絲一毫遲疑的從他眼中消失，他還是不願意進屋，就看著，仿佛她還在。

兮也拖著箱子走在路上，臉色無神，手緊緊捏著行李箱的拉手，輪胎在柏油路上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音，一點也不好聽。

太陽照在身上，溫熱暖和，心裏卻是涼的，冰凍三尺。

兮也突然停住前行的步履，仰起頭。

那太陽明明那樣的刺眼，她還是忍不住想多看幾眼，宛如撲火飛蛾，即使熱淚盈眶。

視網膜被刺激的逼仄出了淚水，順著臉頰沒進衣領。

兮也吸著鼻子，朝著太陽發笑，肩膀一抖一抖，不知道是笑是哭。

身邊路人經過，有好心的小姑娘怯生生拉拉兮也的衣服後擺，遞出一張餐巾紙。

兮也看著潔白無瑕的紙，腦海裏闖進拍賣會那天李懷給她的那包紙，眼淚更洶湧了。

“姐……姐姐，你別哭了。”小姑娘以為是自己讓兮也哭的更兇了，手足無措。

兮也沒有拿，只是搖著頭說：“謝謝，我沒哭，”指了指天空，“太陽，太刺眼了。”

擦擦臉上的水，兮也仍舊繼續離開的路。

“什麽？你要住在棋院？”吳燕毫無防備，宿舍早就按照學員名單依次安排好了，此刻兮也突然提出要來住，有些措手不及。

吳燕詢問道：“怎麽突然要來棋院？是出什麽事了嗎？”

兮也驀地心口一縮，覆又恢覆。

“這裏更能集中註意力，馬上就要比賽了，我必須贏。”

原來是為了升段賽，那領隊吳燕必然支持她，她一向最看好兮也，自然希望她能取得圓滿的結果。

吳燕行動迅速的領著兮也去了宿舍樓最後一間空宿舍。

“你就住這裏吧，但是因為你來得晚，所以只能一個人住這個四人宿舍了，你可以嗎？”

兮也掃視一圈房間，樸素的上床下桌，標準四人宿舍。

“可以，麻煩領隊了。”

有的住就好，一個人她也樂得清閑。

整理衣服內務的時候，兮也短暫遺忘了沈悶的事情。胡離知道她搬來住，開心的不行，直接跑來幫她一起整理了，還想搬來陪兮也一起住，最終被兮也攔住了，答應胡離可以經常來她宿舍玩，這才作罷。

完全理好的兮也疲累加身，拖著身子靠在椅子上休息。

一空下來，那些雜七雜八的思緒就不受控制的往兮也腦海和心口添堵，悶得她喘不過氣。

“晚間廣播臺開始啦！今天的音樂欣賞——等到世界顛倒。”

棋院的廣播每個宿舍都有，兮也擡頭看向聲音傳來的地方出神，從口袋裏摸出手機。

“餵？……把奶茶還給我啊……”倪爾踮著腳好不容易從男人手裏搶回奶茶。

兮也試探：“你在忙？”

倪爾立馬否認，“沒有沒有，我跟伍遲在一起呢，怎麽了？”

“那算了，不打擾你了。”

倪爾又火速把奶茶杯塞回身邊人手中，捧著手機，“誒別啊！你說你說，我不忙，找我玩嗎？”

兮也想了想，“可以……陪我去KTV麽？”

“可以啊！”倪爾有些吃驚，但難藏興奮，嘴比腦子快的做出了反應。

米樂星KTV——

倪爾為了熱鬧，還特意叫了李巖，千叮嚀萬囑咐不能告訴封晏，都幫兮也想好了。

兮也來的時候裏面已經在唱了，推門進去，那五光十色照在身上，有一瞬間的恍神。

李巖站在角落小高臺上扶著立式話筒，邪魅發話：“喲！兮哥來了！”頗有歌神的姿勢，就是缺了歌神同款歌喉配置。

倪爾跑過來抱住兮也的手臂，輕輕蹭蹭，聲音委屈：“我以為你都要遺忘你的小可愛了，好幾天沒找我！”

兮也還沒摸到她的頭，倪爾就被人拎小雞仔似的從兮也身邊挪遠。

兮也看著面前金發藍眼男人的臉，有些驚詫，“是你？？”

男人一個勁兒的咳嗽清嗓子，奈何兮也沒看明白。

倪爾看出端倪，追著兮也問。

“前兩天拍賣會上見過他，主要是他撞到我然後我手機碎了，所以才有印象。”兮也如實回答。

倪爾保持著嘴角甜絲絲的笑，看著俊逸的男人，“沒錢？窮？拍賣會？”

“不是——”男人想解釋，被倪爾一手擋了回去。

倪爾：“伍遲，從現在開始我們分手一天，我不想理你。”

明明那麽高的男人，在倪爾面前竟百依百順，還毫不吝嗇地表示自己很委屈。

兮也眼裏向往，看著他們，後知後覺自己似乎做了一件錯事。

倪爾倒是拉著她表示沒關系，就是想讓男朋友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的錯誤。

“不過你今天怎麽想來KTV的？”

兮也淒淒一笑，看著電視屏幕裏熱戀情侶的身影，“我和封晏，冷戰分居一周，離婚也有可能。”

倪爾：“！！！你瘋了！絕對不能離婚！離了婚你就會被蓋上單身婦女的戳啊！”

她極力反對，雖然知道了他們冷戰的經過，倪爾還是堅定地站在兮也這邊，並且強烈反對離婚。

“冷戰一輩子都行，但絕不能離婚！”倪爾鄭重其事握著兮也的手，“絕-不-能！”

兮也不想再談這個沈重的話題，讓服務員上了酒。

“來就是唱歌的，我的小可愛陪我喝點？”

倪爾最看不得兮也這樣，驕傲的女王就應該永遠驕傲著，擡著頭挺著胸。

“女王說什麽就是什麽！”倪爾緊握著兮也的手，看著她，“男人算什麽！拜拜就拜拜！下一個更乖！”

兮也握著雞尾酒酒瓶，笑得都分不清現實和夢幻了，和倪爾幹杯，“下一個更乖！”

封晏在兮也離開後門都沒進，拿起外套就去了公司。

一直到夜幕降臨，想起還有文件落在家裏，才臨時趕回家取東西。

封晏拿著文件從書房出來，看到衣帽間的燈居然一直開著，走過去準備關掉。

意外看到中間玻璃櫃上放著一個黑色盒子。

打開來看，是一條領帶，封晏常用的品牌，卻是這一季的最新品，他還沒來得及去訂。

盒子裏放著一張微微發黃的紙，字跡潦草，是兮也的手筆。

兮也的字一直潦草，別人都看不懂，以前還因為考試看不清成績受影響而被老師嚴令批評過。

兮也拿著作業回去給封晏看，很不服氣，臉上還掛著沒擦幹的眼淚，要掉不掉的樣子，後來被封晏揩掉了。

他記得當時兮也一抽一抽的問他：“晏二哥，他們都看不懂，明明是他們笨，你肯定看得懂對吧？”

封晏立刻點頭，說：“是他們不了解你。”

神奇的是，從那時候開始，兮也的所有字，封晏都能認識，且一秒說出。

周圍的人都以為真的是封晏很了解兮也，兩個人有默契。

卻只有封晏自己知道，那天晚上他拿著被兮也捏皺的卷子，研究了一個晚上沒有睡覺，第二天寫了一份一模一樣的還給兮也。

而原版現在還在他的書房裏放著，根本不是什麽默契，是他研究了幾年，才最終烙在腦子裏的下意識。

封晏指尖微顫，視線回到手中的紙上。

【拍賣會你找我，害你丟了領帶，抱歉。這條是賠禮，我不想欠人情，希望你滿意。  兮也留】

角落的留名刺痛了封晏的眼睛，紙條被他捏皺在了一起，自己扭曲。

以前留言，都是名字縮寫，封晏口中苦澀至極，眼眶暈紅，所以她真的不要他了，不要晏二哥了。

他不知道，不想知道，不敢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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