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頓午飯的電話, 兮也晚上正常時間入睡，安穩直到天亮。

整個上午，兮也都精力充沛, 打了兩盤譜, 看了往年的一場較為有影響力的錦標賽視頻，她拖著寬松的衛衣衛褲準備下樓給自己下一碗面, 昨天經過超市的時候順手買的。

這兩天封晏不在, 她漸漸對圍棋的手感又慢慢回升了，兩周後的升段賽按照現在的水準八成沒有問題。

看著白色鍋中隨著白沫翻騰起來的面條，兮也湊近了些，熱氣溫熱的撲洗在臉上，熨帖了心口。

正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 倪爾就打來了視頻電話。

“你在幹嘛呢？出來玩啊！”倪爾那邊的環境有些嘈雜, 視頻畫面也抖，像是被人擠到了。

順手關掉了火, 兮也轉身把手機擺在了中島臺正中間的手機支架上, “準備吃飯，你當心一點。”

倪爾回頭看了一下，走到了靠墻的裏面, “你還是一個人？”表情有些耐人尋味, 兮也說不出，總覺得很奇怪, 在試探什麽一樣。

兮也抱臂看著她，“想問什麽直接問。”慵懶中透著睥睨的氣場，從骨子裏散發著。

倪爾最怕的就是她露出這個表情，立馬就敗下陣了，直說道：“封總沒在家？”

她那點心思兮也一猜一個準, 繞了一筷子面細嚼慢咽的品嘗了一會兒，懸著眼神似笑而非，“你這麽關心封總？要不我打個電話幫你問一下？”

倪爾瞬間嚇得打了個冷戰，兮也沒有敵意她還是能確定的，但她總覺得兮也跟之前不太一樣了，以前的女王是別人口中的女王，現在倒讓她覺得是自己覺醒能力後的女王。

幸好兮也還素著一張臉，要是塗上了口紅換身以往常穿的小黑裙，她可能膝蓋就跌下去了。

“沒有沒有，就隨便問問，”倪爾有點心虛的轉移著話題，“那個，有人叫我了，你先吃飯，我晚點再找你哈！拜拜拜拜。”

看著視頻在眼前掛斷，兮也一勾笑，還是太嫩，這就扛不住了，不過這種感覺似乎還不錯，少了很多禁錮。

或許回到出國前叛逆期的狀態是個不賴的選擇。

有了這個打算的兮也開始不再過分拘束自己的日常生活在兩點一線之間，而改變的第一步，就是去以前的主戰場看看。

走到門口就要打車的時候，眼中突然溜進慢慢，封晏養著的貓。平時封晏在都是他親自照顧，不在的時間裏都是由阿姨照料，兮也基本不接觸。

她小時候被貓撓過，就在眼皮上，現在已經沒有疤痕了，但還是下意識不願意接近。而這只貓聽阿姨說是封晏以前在家門口撿到的，被人放在了箱子裏，那時候慢慢還不足月，被封晏抱回了家，就一直養在了身邊。

此時一人一貓四目相對，慢慢細聲細氣的喵了一聲，紫寶石一樣的眼睛無辜的看著兮也，歪著腦袋煞是可愛。

“你別看我，我是不會碰你的。”兮也故作兇狠的瞪了它一眼，想把它嚇跑。

“喵~”

兮也往後退了小半步，“上次想給你喝紅棗湯是我的錯，你趕緊回去吧。”

然而依舊無濟於事，慢慢進了一步，繼續仰頭看著她，甚至想去扒她的鞋子。

她垂下眼簾看著自己的鞋子幾秒鐘，突然後退半米距離，用包捂著裙子後面，彎腰脫下一只。

“給你！別跟著我了啊。”兮也手中的東西呈弧線形扔了出去，是她鞋子上的黑色小毛球。

這招果然有用，慢慢伸出兩只小爪子扒著小球就走遠了，看來貓狗喜歡球類是真的。

看著慢慢消失的貓，兮也想到了封晏。

他今天要回來了吧？什麽時候到呢？在哪個機場降落？

兮也發現自己什麽也不知道，而且如果不是剛才慢慢出現，她可能都不會去想這些問題，仿佛她是單身女性。

心中的絲絲愧疚冉冉攀升，手機約車的地址還填著酒吧的地址，她盯著屏幕直到暗滅，沒有絲毫猶豫的奪門而出。

邊往大路上走邊打電話給張章，電話竟很快接通了。兮也眉頭皺的更緊了。

“你不在飛機上嗎？怎麽能接電話？”

張章第一次聽到兮也這麽急切的說話，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靜默的時間裏兮也自己腦補了好多。

“怎麽不說話？在嗎？”她把手機拿離耳邊，停在花壇邊打開了免提，音量滿格。

張章被聲音砸回神，立馬回歸狀態，“在的少夫人，是這樣的，還有一些收尾工作由我留下來結束，封總已經前往機場，應該已經在飛機上了。”

兮也小幅度的踢著花壇邊沿，陽光照得臉頰絨毛細膩。她動了動唇想說話，氣出到一半，那邊就啊了一聲。

張章非常上道的用官方職業腔開口：“航班號是東航CA1575，在南城機場落地，正常情況下午兩點半落地，不會很晚，您別急。”

兮也有些窘迫，她哪裏有著急的意思了，張特助還真是想得太多。

“我沒想問，你說這個幹什麽？行了，我掛了。”通話狀態瞬間被掐斷，張章被說的一楞一楞的。

這個地段雖不好打車，但現在時間還早，兮也把約車地址改成了南城機場。

等她坐上車的時候剛巧正午時分，車門還沒關上，就聽見司機異常熟稔的口吻，“姑娘又是你哇！”

兮也擡頭看了一會兒，腦海裏沒有司機師傅的記憶，眼神迷茫。

“害，不記得正常，就前兩天我送過你的，異地戀姑娘？”後視鏡裏司機師傅笑彎了眼。

異地戀這個詞戳中了兮也，想了起來，不好拂了別人的友善，她微微頷首。

“去機場，男朋友回來啦？”

兮也摸著車把輕咬了下唇瓣，幾秒鐘之後還是點了頭。

“誒，耳朵是熱的吧，紅得很，我開點窗戶啊。”

兮也乍一轉頭，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有些燙，於是就捏了捏，試圖用手掌的涼意給它物理降溫。

“你別揉了，這耳朵只會越摸越紅的，你等會兒就會好的，”大叔打了轉向燈，“我女兒平時也會這樣，尤其害羞的時候。”

兮也放下了手，想解釋什麽，但最終還是沒有說話。

大叔笑著一臉我知道的意味，感覺比兮也還要高興，讚賞道：“姑娘挺開竅，比我家那個好多咯！死脾氣倔的不行，還得要我這老頭給她開導。”

司機很健談，一路上都很有聊，兮也安靜傾聽著，偶爾接話，大叔也不介意她的少言寡語，兮也最開始心裏的煩躁逐漸煙消雲散，到機場的時候司機一定要塞給她一袋子吃的，都是些零嘴。

推來阻去，大叔硬是塞了過去，“你一定要拿著！本來是買給我女兒的，但是叔看你有眼緣，拿著啊！記得開心點！”汽車掉頭絕塵而去。

兮也就這樣抱著那個大紅色的塑料袋，上面還印著恭喜發財和牡丹花，和她身上內斂的黑色相去甚遠。

開心點，她也沒有不開心，她只是沒有值得開心的事情而已。

走在大廳裏，看著機場門口來來往往的人，兮也倏然想起網上看到過的一句話，是這麽說的：機場比婚禮殿堂見證了更真誠的愛情。

好像有些理解了，似乎只有在離別和再見的那一刻，情感才會更純粹的爆發，毫無保留的告訴或愛或恨的那個人。

兮也閑情逸致的在機場免稅店裏逛了一圈，還買了兩只包，是P家的尼龍腋下包和D家的book tote黑色款，是她看了好久的款，終於入手了，此刻身心舒爽。

不得不說包治百病對女人永遠有奇效，兮也現在覺得自己容光煥發，就算等上一天都不是問題。

直到日漸西斜，距離落地時間已經整整晚了兩個小時，來來往往的人走了一波又一波，沒有一個她眼熟的面孔。

大型玻璃窗外的飛機一架一架起飛遠離，卻遲遲沒有等到對應航班號的消息。

陽光半懸，被棉雲遮住一角，兮也處在那陰影之中。

她拿著手機走到了機場咨詢臺，接待員很迅速的進入了狀態。

“女士您好，請問有什麽可以幫您的嗎？”

兮也把手機遞了過去，“麻煩幫我查一下這個航班的情況，謝謝。”

接待員照著兮也備忘錄裏的航班號輸入電腦進行了查詢，顯示的起飛時間確實是和兮也告知的是一致的，她接線了那邊的人，大致了解了情況。

“是這樣的女士，您出示的此趟航班確實有延誤，但在一小時前已經起飛。”

接待員肅然的表情被她盡收眼底，兮也眼神驟然壓低，手指摳著接待臺上的凹槽處，“那為什麽？是……出什麽事了嗎？”她吞咽著，肩窩緩緩地收縮了一下。

就這幾秒鐘的時間裏，她把所有可能最糟糕的情況全都演練了一遍，天氣突變、飛機故障，甚至連非/法/分/子/暴/動這種大半不可能的事情都考慮了一遍。

最後，左不過都是這世界上再沒了會為了讓她喝湯而帶著粉色保溫杯的男人。

接待員喚了好幾聲，兮也才失魂落魄的有點反應。

“現在上空的情況還沒有收到，您不要過度擔心，多數情況是空域飽和，這個時間段飛機過多的話會選擇消耗時間躲避相撞所以晚點的。我們也會和航班保持聯系，請您放心。”

後面接待員又說了些話，兮也什麽也沒有聽進去，整個人都渾渾噩噩的，耳膜也像是被外物堵住了，所有聲音都被捂在了外界，甕聲甕氣的聽不清楚。

拿著手機走回座位的路上，兮也只覺得腳有萬斤重量，只是短短幾米，怎麽這麽遠啊，比她進修的時候和封晏的距離都要遙遠。

好遠好冷，指尖不小心觸到手機屏幕，那光滑的刺冷順著血管直撞擊心臟，毫不收斂力量。

好不容易走到座位前，兮也像是被抽絲剝繭的抽離了靈魂，整個人脫力的墜下去，失去了重心。

扶著冰涼扶手的手臂止不住顫抖，裸/露在空氣中的小段手臂起著一層層雞皮疙瘩，任她怎麽來回摩擦都消不去，越搓越紅，越紅越搓。

她顫抖著手扶著額頭，整個掌心覆在上面，冰火兩重天的溫度相沖讓她僅僅能維持那微乎其微的理智。

太陽穴的神經大力的搏/動著，兮也一遍一遍在心裏告訴自己，不會的，封晏那麽淩厲的一個人，肯定所有事情都在他的把握之中的，他肯定不會有事的。

而且他答應了，答應會回來陪她吃她最喜歡的土豆的，封晏說過他說過的事情就沒有不做到的，他肯定又在逗她了。

兮也肩膀一縮一縮的，用鼻子一吸一呼平覆著情緒，胸口連綴頸窩高低起伏著，低垂的視線霎時間被糊上油紙，視野遍野模糊，腳邊的紅色塑料袋鮮明的充盈了她整個眼眶，直到溢出去。

眼睛裏已經裝不下她從來沒有過的情緒，那大滴分明的眼淚砸在光潔的黑色鞋面上，映照著兮也狼狽失控的臉。

她後悔了，她後悔那次在楓義堂的紙上寫下她想擁有的能力是流眼淚了，如果知道會是這種情況下學會，她寧肯不去治療，哪怕這輩子都一個人，她都無所謂。

她就想要封晏平安，現在只這個要求了。

旁邊有阿姨看到兮也，慢慢挪過來拍了拍她背脊凸起的骨條，並不說話，只是輕輕地拍著。

她可以難過，但是只能一會兒。

兮也胡亂抹掉臉上的水，額頭的發絲也飛亂不堪，她直起身子，用最後那點力氣支撐著，感恩的看著阿姨說了聲謝謝。

擎著滿是紅血絲的眼睛扭頭凝視著窗外，伸手摸著脖子上的項鏈。

她是來接機的，人沒有接到，她不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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