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舟走後, 傅南璟獨自在院中站了一會兒。原本愉悅的心情，在江舟幾句話之後變得沈重。

他回到客廳，不見孟嬋人, 徐美珍仍坐在沙發上織毛衣，見到傅南璟進來，朝他笑笑，問：“江醫生走了？”

傅南璟點頭，走到徐美珍跟前, 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他看著徐美珍, 盡量收斂起擔憂的神色，只當尋常地問：“媽，最近身體感覺怎麽樣？”

徐美珍笑了笑, 眼中有超脫凡塵的釋然, 她低頭繼續織著手中的毛衣, 慢慢地說：“小傅, 你比小嬋理性，也比她冷靜，我不怕告訴你，我如今對生死已經看得很淡，隨時可以迎接生命的最後一程。”

傅南璟卻聽得臉色更為凝重, 他打斷徐美珍，“媽, 您別這樣想。一定會有辦法, 您把心情放松，心情好對病情也會有幫助。”

徐美珍笑一笑，她拿起手中的小毛衣給傅南璟看，“小傅你看看, 這是我給小外孫織的毛衣，好看不？”

傅南璟看著徐美珍手裏拿著的小孩毛衣，只覺得心中沈痛，他擡頭看向徐美珍，“媽——”

徐美珍嘆氣，“我呀，怕來不及，提早給小外孫小外孫女多織幾件毛衣，到時候孩子大了可以幾件毛衣換著穿。”她說著，臉上露出笑容，像是陷入回憶，“小嬋小時候可喜歡我織的毛衣，每次給她織一件新毛衣，她穿上之後要高興好久，出門見到大院裏的叔叔阿姨，逢人都要講一句，這是我媽媽給我織的。”

想到小嬋小時候的模樣，徐美珍又險些掉淚，她擡手抹抹眼睛，手指沾染上濕潤。

再擡起頭看向傅南璟時，不由得說：“小傅，媽求你一件事。”

“您說。”

“一定好好照顧小嬋。我的事情暫時也不要告訴她，自從她爸爸過世以後，她就沒有一天開心過。雖然她表面不說，但是我知道，她心裏一直很痛，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一定多陪陪她，讓她開心一些。”

這些話連傅南璟都不願意聽，不能接受，何況小嬋。他緊緊地握了一下徐美珍的手，看著徐美珍的眼神很堅定，“媽，您先不要想太多。現在醫學發達，只要我們不放棄，一定會有辦法。”

徐美珍很欣慰，但她只是拍了拍傅南璟的手背，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麽。

這時候孟嬋忽然在廚房裏叫了一聲，像是被油濺到。傅南璟眼神一緊，幾乎是立刻站了起來。

徐美珍笑說：“你去看看，這丫頭，別一會兒把我的廚房給炸了。”

傅南璟點頭，立刻就去廚房，三步跨作兩步，到廚房時，正好看到孟嬋用鍋蓋擋著臉，一手拿著鍋鏟。側著身子，人離竈臺起碼有半米遠，鍋裏還在不停濺油。

傅南璟好氣又好笑，又擔心，他大步過去，接過孟嬋手裏鍋鏟的同時，一手把她拉到身後護住，取笑她，“你是不是忘記瀝水，油怎麽濺得這麽高？”

孟嬋躲在傅南璟身後，還用鍋蓋擋著臉，生怕濺上油，說：“我哪有那麽笨？但是這個白菜的水都藏在裏面呢，瀝都瀝不幹，一下鍋就爆油，嚇死我了。”

傅南璟一手握著孟嬋的手，一手把火關小，稍微翻炒了幾下，鍋裏終於停止濺油，安靜下來。

他這才放下鍋鏟，回過頭，拉起孟嬋的手看了看，“有沒有燙到？”

孟嬋搖頭，她臉上帶著笑，一手抱住傅南璟，仰頭看他，“你剛剛跟我媽媽說什麽呢？”

傅南璟看著孟嬋的眼睛，沒忍住低頭親了親，說：“沒什麽，祝媽媽新年快樂。”

這天晚上的年夜飯基本都是傅南璟做的，孟嬋只在旁邊打打下手，遞個盤子端個碗什麽的。

孟嬋不是第一次吃傅南璟做的飯菜，早知道他做菜好吃，倒是徐美珍有些驚訝，沒想到傅南璟工作這麽忙還會下廚。

傅南璟笑，說：“現在做得少了，以前讀大學的時候倒是經常做。”

吃過年夜飯，孟嬋和傅南璟一起把碗筷收拾洗幹凈。

除夕夜一直有守歲的習慣，孟嬋特意準備了一副撲克牌，作為今晚除春晚以外的娛樂項目。守歲到十二點，再去廚房下餃子。

徐美珍原本也想支撐著守歲到十二點，但她如今的身體實在撐不住，到十一點就已經很累。

孟嬋看媽媽累了，連忙把撲克牌收起來，扶媽媽回房間休息。

孟嬋並沒有在老家住過太久，何況那時候太小，對這間老房子的記憶已經很模糊。所以當她把媽媽扶回房間，才發現媽媽的房間還是七八十年代的風格，老榆木的床，掛著白色的蚊帳，墻上還掛著有些年代感的掛歷。

床邊的墻上還掛著爸爸的照片，那還是爸爸年輕的時候，剛剛入伍的照片。

孟嬋看到爸爸的照片，不自覺地松開媽媽，走到照片前。

她伸手摸了摸那張老照片。原本今天過年不應該哭，可看到爸爸的照片，仍然止不住地模糊了視線。

徐美珍站在身後，也看著丈夫，她倒是沒有落淚，臉上甚至還帶著點點笑容，“你爸爸年輕時候長得可帥，當時咱們村裏不知多少女孩子喜歡他。”

孟嬋笑，她擡手擦掉眼淚，扶媽媽到床邊坐下，“可爸爸誰都不喜歡，偏就喜歡你。入伍之後，每個月雷打不動的一封家信，家信的落款還要用小字寫上一句，想你珍珍。”

徐美珍又哭又笑，問女兒，“你怎麽知道的？”

孟嬋笑，“爸爸說的。我讀高中那會兒，有回您去睡了，我陪爸爸喝酒，爸爸就講起你們年輕時候。”

徐美珍哭著笑，“你爸真是不正經，你那時候才上高中呢，就跟你講這些。”

孟嬋笑道：“這有什麽。爸說和你處朋友的時候也才十七八歲。”

徐美珍回想那時候，不由得恍惚。她嘆氣，“是啊。時間過得真快，一晃眼都快四十年了。”

她拉著女兒的手，叮囑她，“小嬋，要珍惜時間。一定要多多珍惜和愛人在一起的時間。”

孟嬋聽得想哭。她抱住媽媽，輕輕拍拍媽媽的後背，哽咽道：“我知道媽媽。今天過年媽媽，我們不講不開心的。”

徐美珍點點頭。

這天晚上，孟嬋守著媽媽睡下後，從房間裏出來，卻沒有見到傅南璟。

她去臥室裏找了找，也沒有見到人。

於是去茶幾上拿手機給傅南璟打電話。

電話撥通，手機鈴聲從客廳外面傳來。

孟嬋走過去，探頭就看到傅南璟抄兜倚在屋檐下。

傅南璟垂眼看她，兩人目光對上的那刻，都笑了。

傅南璟把孟嬋拉過來，摟他身前，“媽睡了？”

孟嬋點點頭，她在傅南璟懷裏轉個圈，面對著他，雙手擡起來摟住他脖子，望著他問：“你幹嘛站在外面？不冷嗎？”

傅南璟嗯了聲，“還好。”

他看著孟嬋，半晌，沒忍住，低頭吻住她。

孟嬋摟在傅南璟脖子上的雙手收緊一點，投入地回應他。

兩人在屋檐下吻一會兒，稍微分開時，傅南璟忽然問：“想看煙火嗎？”

孟嬋眼睛亮晶晶，望著傅南璟，“去哪看？”

傅南璟笑，拍拍她屁股，“等著。”

他走去院子，從後備箱抱住兩桶煙花，還有一大把仙女棒。

孟嬋跟在旁邊，又驚又喜，“你什麽去買的？”

傅南璟道：“剛才。你守著媽媽睡覺的時候，我去村口買的。”

孟嬋好高興，不知道多少年沒有放過煙火。

傅南璟一手拎煙花桶，把仙女棒拿給孟嬋，牽著她走出院子，“我們到前面空地去放。”

孟嬋嗯一聲，高興得嘴角一直上揚。

到了前面空地，傅南璟把煙花桶固定好，然後拿了一支孟嬋的仙女棒，讓她站遠一點。

孟嬋即刻跑遠一些，“可以了嗎？”

她像個小孩子，興奮又開心。

傅南璟笑，說：“再遠一點。”

孟嬋手裏還拿著一大把仙女棒，又跑遠一點，“現在可以了嗎？”

傅南璟笑，不再逗她。

他伸手點燃了煙花桶的引燃線，走向孟嬋的中途，盛大煙火在他身後綻放。

孟嬋仰頭望天，看到五顏六色的煙火綻放瞬間，在那一刻，她忽然忘記了所有的煩惱，滿心都是開心和幸福。

在傅南璟走過來時，她開心地撲到傅南璟懷裏。

傅南璟笑，順勢勾住她兩條腿，把人抱起來，轉了兩個圈。

孟嬋笑聲不斷，只覺得一輩子沒有這樣開心過。

傅南璟看著她問：“開心嗎？”

“很開心。”孟嬋笑，捧住傅南璟的臉，低頭吻下去。

放完煙火後，孟嬋還有一大把仙女棒。

傅南璟幫她點火，孟嬋兩只手舉著仙女棒，在寬敞的空地上轉著圈，手中的仙女棒星光閃閃，襯得孟嬋真像個仙女。

傅南璟看著這一幕，看著孟嬋臉上燦爛的笑容，看著她手中揮舞的仙女棒，忽然覺得滿心幸福和感動。

他忍不住拿出手機錄下這個時刻。

孟嬋看到傅南璟舉著手機對著她，高興地問：“傅南璟，你在幹什麽？”

傅南璟：“在拍你。”

“那要把我拍好看一點哦。”

傅南璟笑，“好。”

這天晚上，躺床上的時候，孟嬋埋首在傅南璟懷裏取暖。

過一陣，忽然擡起頭，問：“傅南璟，你怎麽知道我喜歡仙女棒？”

傅南璟的手摟在孟嬋腰間，聽見她問，有些無奈，“孟嬋，你自己說過的話都記不住。”

孟嬋楞一下，問：“我跟你說過嗎？”

傅南璟閉上眼睛，嗯一聲。

當然說過。孟嬋那時候和傅南璟說，以前每年過年，都很羨慕別的孩子可以有仙女棒，但是爸爸怕她燒著手，一直不讓她玩。所以她每年都跑去找傅嵊，因為傅嵊會給她偷偷藏兩只。

傅南璟想到孟嬋那時說的，摟在她腰間的手不由得收緊，在她耳邊低聲說：“孟嬋，以後每年我都給你買仙女棒好不好？”

孟嬋感動得有些想哭，她嗯一聲，更緊地抱住傅南璟，把臉埋在他懷裏。

傅南璟卻擡起她的臉，很慎重地看著她，“那我們約定，以後無論發生什麽事，看到仙女棒就要開心起來，好不好？”

孟嬋看著傅南璟，不由得笑，她伸出小拇指，“要不要拉鉤？”

傅南璟看她一眼，隨後也笑了，伸手和她拉鉤，“那再加一條，如果你以後生我的氣，看到仙女棒也要原諒我。”

孟嬋笑，“傅南璟，你怎麽還趁機講條件啊。”

她翻身撲到傅南璟身上吻他。

結果下一秒就被傅南璟壓倒，他順勢將被子拉上來蓋住他們，兩人在被子裏纏纏綿綿地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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