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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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薛瑾小孩兒心性,喜歡跟在我身後主子主子的叫,一聲聲叫的熱鬧,猴兒似的站不住腳。

啟初他是十分畏懼我的,有一次他不小心打碎了櫃上的花瓶,那花瓶是遠境的貢品,殷爍覺得好便送到了我府上。

薛瑾將它碰得四分五裂,幾乎碎了一地,他當時腦袋一懵,想也來不及想,噗通一聲跪在滿地碎瓷上,不知疼似的一跪便是幾個時辰,膝蓋都滲了一層血。

清理碎瓷的宮婢叫他起來,他不起,一聲不吭,流了血也不作聲,一股腦的倔強與蠻勁兒,在這沈寂壓抑的皇宮裏顯得格外跳脫與新奇。

後來還是我讓太醫去看他,硬是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

那少年站起身的一瞬沒穩住,一下又跪了回去,他猝不及防一把抱住太醫的腿,眼圈都是紅的。

薛瑾為此在床上躺過數日,待膝蓋的傷勢好了才下床走路。

“奴才那不是……不是不敢起來麽……”

薛瑾蠕動著嘴唇嘟囔著,他趴在回廊的欄桿上往下望,池裏的魚正爭前恐後地搶食,薛瑾托起腮幫子,瞧得認真,既而小聲嘀咕道:“真肥……”

我手中撒食的動作微微一頓,薛瑾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擺手道:“主……主子……奴才不是這個意思……您繼續……”

少年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那張清秀的臉上點綴了幾抹紅暈,顯得稚嫩又明艷。

我站在朱色欄桿前,到底是收回了魚食,我擡頭瞧了瞧墻頭盛開的花,大片大片的粉色壓在枝頭,花瓣落了一地,好些飄進了池子裏。

“薛瑾,你進宮多久了?”

少年低頭望著自己的腳,想了會兒才說:“數月有餘吧……”

旋即他又小聲說道:“宮裏的日子過的實在是快……”

“怎麽就想著進宮?”我漫不經心道。

他說:“奴才一個人,去哪兒都一樣。”

薛瑾驟然想起來什麽,他動了動手指,倚著欄桿撐著上半身,目不轉睛地盯著池子裏的魚,沒頭沒尾地說:“主子跟奴才想象中的也不太一樣……”

“旁人對主子的描述可難聽了,說主子如何如何兇神惡煞,如何殘忍,說您……還說您以色誘君……。”說到此處薛瑾悄悄看了我一眼,很快又紅著臉掩下腦袋不敢直面我。

他聲音越來越小,蚊子似的喃喃道:“主子明明……不是這樣的人……”

薛瑾自從進了我府中,不論大事小事,我未曾真正責怪過他,那次他跪傷膝蓋,我也是叫太醫照料他多日,讓他身子好了再回府裏做事。

這少年心思簡單,誰對他好他就記在心裏,又有幾分長輩對小孩溺愛後的嬌縱,他如今是不畏懼我了,膽子大了些,一心為了蕭府,聽見旁人對我的閑言碎語,還會憤憤不平。

我輕輕拍了拍少年的腦袋,笑容和藹道:“萬事莫要只見於表面。”

薛瑾訥訥地仰起頭,眨巴眨巴眼睛:“主子說的極是。”

我轉身踱步到禦花園的亭子裏去歇息,薛瑾跟在後頭,墻頭的花兒悄無聲息地落在他腳邊,他蹲下撿起一朵,又匆匆跟了上來。

“主子,陛下今晚傳您一起用膳。”

“就說我身子不舒服,不去了。”

“陛下生氣了怎麽辦?”

“陛下仁厚,不會為此動怒。”

“主子。”薛瑾實在不解,“其實陛下很在意您的。”

我坐在石桌前托著臉假寐,耳邊聽到少年的疑惑,不過淺淺一笑,沒做回應。

又過了會兒,少年瞧我沒動靜,蹲在我身旁虛著氣問道:“主子……您睡著了麽?”

少年手裏攏著花,輕輕地捏著,一雙漆黑的眸子眨了眨,又小聲喚道:“主子……”

少年察覺到什麽,一回頭,一身明晃晃的龍袍遽然映入眼底,他急忙跪下行禮,陛下兩個字來不及喊出,殷爍對他比了個手勢,示意他退下。

薛瑾點點頭,幹脆利索地撤了去。

殷爍挨著旁邊的石椅坐下,大方又坦然地盯著我瞧,目不轉睛的,好似我不睜眼不理他,他就能這樣看上一整天。

“陛下今日不用上早朝麽?”我說。

殷爍回應道:“已經退朝有些時候了。”

簡短的對話後,又是一片沈寂,殷爍當真就這麽坐在我身旁動也不動,甘於如此似的,連笑容都柔和的不像話。

不過須臾,他輕車熟練地握住我的手,說:“阿玉,過些日子我們去鳳城吧,那邊一貫以花都為名,阿玉瞧了興許心情好些。”

我閉著眼道:“宮裏的花還不夠賞麽?”

“那不一樣。”殷爍耐心的解釋,“朕其實就想帶你出去散散心。”

散心……

我睜開眼,目光虛虛地不落實處,殷爍則站起來走到我身後,一雙有力的手臂攬住我的肩膀,下巴擱在上面,動作自然又親昵。

“阿玉,朕知道你心裏一時之間忘不掉他,朕可以陪你……”他說,“朕有許多年可以陪你,乃至到老,朕心甘情願。”

我什麽也沒說,任由殷爍在我耳畔蹭,黏糊糊的,像極了一只黏人的大貓。

“陛下。”我捉住他的手臂,“陛下抱的太緊了,我喘不過氣。”

興許是我面露出不適,殷爍這才放開我,可不過片刻,他又牽起我的手,湊過來說:“阿玉先前拒絕朕那麽多次,這回鳳城花都,阿玉就當可憐可憐朕,答應了吧……”

我無聲地垂著眼,在殷爍的註視之下,許久後才緩緩地點頭應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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