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一輩子？

那得多久……

我有些恍惚，我打小就沒見過我爹，知道自己有一個娘，兒時三弟還在的十二年裏，就見過她兩回，記憶都是模糊的，甚至已經不記得她長什麽模樣了。

最後一次見她是我十三歲的時候，離三弟病逝已經過去一年，那個女人又突然出現，把我騙進了宮。

現在想想，她可能是把我賣給宮裏哪個當差的小官，小官收了人，又把我抓去做了太監。

我沒來得及長大，還沒體會過做男人的滋味，就沒了下面的根子，沒了那東西，性子都變得古怪起來，多多少少透著股太監的陰柔勁兒。

可宮裏頭的日子不好過啊……

皇宮修的那麽壯麗那麽威嚴，那麽神聖不可侵犯，芯子裏卻已經爛透了。

啟初我還是小太監在掌宮手裏當差的時候，難免會被刁難，也不免會挨板子，這些我都覺得沒什麽，只要有口氣，總能熬出頭。

我還想著等我年齡一到就離開這座冰冷的皇宮，離的遠遠的，再也不要回來。轉念又一想，我不是完整的男人，我也不是女人……

出了宮我能做什麽？被人恥笑？被人辱罵？被人瞧不起？

我家裏頭已經沒人了，出了宮又能如何？那個被稱之為我娘的女人，她是死是活也與我毫無瓜葛，若是有生之年真能活著相見，我就親手殺了她。

既然我也無處可去，那就好生在宮裏呆著，我要坐就坐上最高的位置，我要所有人都仰視我，都畏懼我，怕我，敬我，心裏頭那點扭曲的陰暗面也越發瘋狂的生根發芽。

我漸漸學會怎麽笑，怎麽說好話才能討主子歡心，怎麽撒謊還能撒的漂亮，栽贓陷害，趨炎附勢，勾結奸佞，奉承先帝，費盡心思取悅天子歡心，天子高興了，提拔了我，我終於不再是一個小小的傳事太監。

僅僅如此還不夠，走的還不夠遠，我的上頭還有好幾位主子，但凡他們有一人不高興，看我不順眼，總有理由尋個由頭要我的命。

那時我已經十六歲，雖不是先帝心腹，也是他身邊的大紅人，我走到了眾人眼前，巴結我的官員也越來越多。

可到底還是年輕了些，有了勢力多出幾分狂妄，不懂得收斂，也是因此，張太後不喜歡我。

她曾經說過，我長了一張狐媚惑主的臉，男生女相，八字苦，哪怕爬到頂峰，日子也不比別人好過。

我當時隔著兩層高臺的距離，跪在冷冰冰的地上，太後站在天子身旁，對我好一番冷嘲熱諷，她就是要當著天子的面挫挫我的傲氣，讓我明白自己是個什麽身份，什麽東西。

沒過兩天，太後就要把我嫁給當朝禦史大夫，我知道這事時還是先帝的內侍監給我傳的話，話裏頭帶盡了諷刺。

我聽了這話，當即就氣的捏碎手裏的茶杯，瓷片深深的嵌進掌心裏，劃的猙獰又嚇人，我不知疼似的，將手攥的死死的，流出的鮮血染紅了整只手。

也是那一年，我遇到了殷爍。

宮裏頭的皇子那麽多，殷爍不過是其中一個，我對他並不在意，直到他長到九歲，太子暴斃，導致我和殷爍的人生接上軌跡，我才真正意義上與他有了瓜葛，也下定決心要扶持他成為未來的天子。

如今他真的當上皇帝，坐在高高的龍椅上，俯視群臣，我也踏上屬於我的位置，站在他身邊。

一切都朝著計劃發展，得到了我該得到的高官俸祿，可這心頭卻總覺得空落落的。

殷爍喜歡我。

我不是女人，他卻喜歡我。

我覺得極為匪夷所思，以至於現在面對忽然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方韓，莫名蘇醒的方戰，還有反咬我一口的舟靖之，不過一面就拉著我表達心意的努吉，光光是念他們的名字我都感到不可思議，甚至是茫然。

我不吃驚於成王敗寇，我只是不理解為什麽有人可以把喜歡說的那麽隨意，只因一張皮囊，產生的那點傾慕，輕易就能說出口，不值一丁點價值，廉價的讓我覺得可笑。

而我，不喜歡他們，不喜歡任何人，包括我扶持到登基的殷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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