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來。”

靳廷宥聽到耳邊有人在說話，有男有女。有重重的東西壓在他的胸口，又放開。

噪雜無序的聲音陡然消失，四周闃靜。靳廷宥闔著眼皮，任憑自己陷入黑暗。

“今天原先生帶陽陽出去玩了。”

靳廷宥猛地睜眼。他發現自己站在了家門口。他看見迎上來的陳阿姨，脫口而出：“陽陽呢？”

陳阿姨見靳廷宥站在門外，神情古怪，又重覆說了一遍：“原先生帶陽陽出去玩了。”

陳阿姨說完這句話，靳廷宥便驀地盯著她的眼睛，陳阿姨被他的眼神看得心裏一瘆，她躊躇地笑：“靳先生？”靳廷宥還是盯著她，沒說話，陳阿姨只得站在原地，僵著身子任他打量。

片刻後，靳廷宥收回了眼神。他猶不敢相信，緩緩地打量周遭的一切。待看清所有時，他忽然笑了一下。他說：“好。”

幾乎是一瞬間，他撥了電話給靳向陽。

靳向陽雀躍的聲音從小小的手機裏傳來。

“哥哥已經回來嗎？！”

“現在嗎？在家裏等我嗎？”

“我馬上回去！”

靳廷宥說：“嗯。哥哥等你。”他叫助理離開，叫陳阿姨回屋。他徑直走進靳向陽的臥室，走到床邊，而後垂眸，看那個凹進一個小小的窩的枕頭，看那床軟篷的被子。他扯過被子，聞了聞那上面的味道。

是靳向陽的味道。

靳廷宥突然揪緊了被子。有帶著溫度的液體從他泛酸的眼眶裏掉了出來，砸到被子上，洇出兩三個墨一般的印漬。他驀地放下被子，攥緊手機出門。

坐到駕駛座上時，他才發現，他不知道陽陽跟原洌出了哪兒玩。他致電原洌，那邊卻沒接。他將車子停靠在公寓的門口，觀察駛進這條街道的每輛轎車。直到看見那輛他認得的車裏走下那個他等了一晚上的人。

靳廷宥打開車門，下了車。他對那個埋著頭，看上去有些悶悶不樂的人喊：“陽陽！”

那人頂著一頭栗色的卷卷的短發，在昏黃暖旖的路燈下，轉過頭來，而後瞪大了眼睛，笑著回應他：“哥哥！”

靳廷宥發現在這樣的時刻，自己竟然無法邁動一步，但不需要他迎上去，那人便笑瞇了那雙大眼睛，朝他跑了過來。他張開雙手，那人便笑得更加快樂，臉上的酒窩分明，栗色卷發簌簌飛揚。

闃然無人的黑夜裏，靳廷宥抱住了朝他奔來的太陽。

“陽陽。”靳廷宥緊緊地摟抱住懷裏的人，他埋進靳向陽的耳際，重重地嗅靳向陽身上暖暖的甜甜的味道。

“哥、哥哥……”靳向陽被靳廷宥以這樣大的力道箍進了懷裏，他有些茫然，小聲喃喃，“哥哥，抱得，有點疼。”

靳廷宥立時放開了抱住靳向陽的手。他小心地輕輕掌住靳向陽的後腦勺，就著夜色和月光細細去瞧靳向陽的臉，他說：“對不起，陽陽。對不起。”

靳向陽微仰著頭觀察靳廷宥的眼神，片刻，上前一步抱住他，將臉蹭在他的脖頸間，說：“沒關系。我也想抱得哥哥緊緊的。”

“先回家，”靳廷宥這次收了力道，回抱住靳向陽，“先回家。”

他們回到靳向陽的臥室。

一走進屋裏，靳向陽就撲上來，雙手攬住靳廷宥，說：“哥哥哥哥！你怎麽回來的這麽快呀！我算了算，還有兩天。”

“因為想你。”靳廷宥摟過挨上來的靳向陽，說，“哥哥想你。”

靳向陽沒料到哥哥會這樣回應他。他楞了楞，抿了下嘴巴，臉色有些紅。他小聲說：“我也好想哥哥。”

靳廷宥捧住靳向陽的臉。他認真地看靳向陽臉上的每一處。他看靳向陽與他對視時的眼睛，看靳向陽挺翹的鼻子，看靳向陽微抿著的嘴。他輕柔地摩挲靳向陽光滑泛紅的臉頰，湊上去吻了吻其中一面，而後將額頭抵住靳向陽的額頭，低聲說：“陽陽，對不起。對不起。”

“哥哥……”靳向陽輕聲問，“你怎麽了？”

“哥哥以前對你不好。原諒我，陽陽。”

靳向陽感覺有濕漉滾燙的水，以一滴未落實，下一滴便砸下來的速度，淌到了他臉上。哥哥在哭……靳向陽楞楞地想，哥哥從來沒有哭過的。哥哥為什麽看起來那樣難過，弄得他也像哥哥一樣難過了。靳向陽眼裏噙了淚，他混著哭腔道：“你怎麽了？哥哥？誰欺負你了？”

“沒有。”靳廷宥闔上眼睛，沈聲道，“是我自己。”

靳向陽聽不懂這句話。他吶吶不安。他聽著哥哥發顫的聲音，感受到臉上變得冰涼的淚，只覺得又難過，又自責。他哭著道：“哥哥，是我惹你生氣了嗎？哥哥別難過呀。”

“我會很乖的。”

靳廷宥用力地將哭得抽噎的靳向陽揉進了自己懷裏。他的腦海從未這樣混沌，又這樣清明，他想，他瘋了，他真的是瘋了，才會舍得那樣對靳向陽。他說：“不，你不需要那麽乖。”

他驀地執過靳向陽的手，將它狠狠地揮到自己臉上，發出“啪”的清亮的一聲。靳向陽還哭著，猝不及防地就勢打了靳廷宥一巴掌。回過神來時，靳向陽不可置信地望著自己的手，他瑟瑟地看向靳廷宥，連聲啜泣：“哥哥，你幹嘛？”他罕見的有些強硬地用了力要將手抽回來：“我不打你，我不打你啊。”

“陽陽，”靳廷宥抓住靳向陽的手，親吻他的手背和手指，“哥哥喜歡你。真的。哥哥以後對你好。”他抖著手，再次擁緊靳向陽。他渾身發冷，心裏卻熱。他在靳向陽的頸窩處深深地呼吸，呢喃著問：“喜歡什麽？陽陽是不是愛吃糖，愛吃蛋糕，哥哥買給你。陽陽想去哪裏玩，哥哥都帶你去。陽陽就只跟哥哥在一起，好不好。哥哥愛你。”

“寶貝。寶貝。”

靳向陽哭著喊：“哥哥，我不是故意要打你的。我是壞人。”

“不是。”靳廷宥連忙摸他的腦袋，又揉了揉他細軟的卷發，而後親他的耳朵，哄他，“是我要你打我的，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別哭，陽陽。哥哥現在就帶你去買糖，嗯？你最喜歡什麽……”

他還未說出更多承諾，世界突然傾倒。懷裏的靳向陽散成漫天的光點，漸漸匿去。

靳廷宥的世界回歸沈寂和黑暗。

他向前撈了撈，空空如也。

瞧他，他居然天真地以為，他像故事裏那樣，重生了。

人生本就該沒有重來的機會。他做錯了，明白時已經太遲。他來不及道歉，來不及告白，來不及挽回。

他的人生，到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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