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家人吃飯時，貫是沈默不語的。安靜地吃完飯後，一家人都踱步至屋子外的花園。靳向陽見靳廷宥和靳華偉並肩而行，便走在最後頭。

走到花園的藤椅前時，靳父停住了步伐，其餘三人順勢也止住了步子。見狀，靳向陽只停在了離他們約莫有幾人距離遠的那棵樹後邊，頓了頓，又換了棵離靳廷宥更近的一棵樹，站在樹旁。

他聽不大清靳父和靳母說了什麽，只看見靳廷宥本帶著笑意的臉逐漸冷了下來。

“媽，承泰那塊地我年初就看好了。”靳華偉道，“當著廷宥的面，我也說了好幾次，你們是都知道的。”

“是，這我知道，”靳母看了眼靳廷宥，“怎麽回事？”

“我上個月約談孟總，才知道，廷宥前段時間一直在跟他談那塊地。”

見靳父靳母都看過來，靳廷宥面上一笑，不以為然道：“是有這麽回事。不過不是前段時間，哥不是年初才發現的麽，我去年就看準了那塊地，十一月那會兒就已經在跟孟總談了。”

靳華偉蹙著眉頭，沈聲道：“那你怎麽沒提到過？我做了這麽多考察，計劃了這麽久，現在豈不是白費時間？”

“哥，之前你不也搶過我一個項目嗎？”靳廷宥說，“那時你好像也沒有知會我一聲吧？”

“廷宥！”靳母嚴厲道，“什麽叫搶？都是一家人，分那麽清做什麽？”

靳廷宥“哦”了一聲，慢慢道：“那現在，我也不存在搶哥哥的項目了。何況，本來就是我先談的。”

聞言，靳母和靳華偉皆噤了聲。幾人靜默片刻，靳母柔聲道：“廷宥，你哥哥的本事你是知道的，那塊地落到他手裏，能發揮最大的價值。”

靳廷宥臉上的笑早已消逝，他面無表情地說：“原來您和父親今天找我回來，就是因為這件事。”

“倒也不是，”靳母執過靳廷宥的手，溫和道，“我們也是盼著你回來看看的。這塊地位置優越面積大，一家人，何必分這麽清？我們還是認為，交給華偉來開發，比較穩妥。”

靳廷宥垂眸盯著覆在他手上的那雙精心保養後頗為白潤的手，那雙手此刻正熨著暖暖的溫度。他沈默了少頃，而後擡眼望向靳父：“爸，你怎麽看？”

“華偉做事，我放心。”靳父凜著臉，並無譴責命令之意，只淡淡地陳述出他的看法，抑或是，在靳廷宥看來，他的決定。

無人再說話。靳廷宥驀地笑出來，他抽出自己的手，松了松領帶，無所謂道：“行啊。”

如今已是晚上八點，花園的樹椏間吊起的幾盞鏤空的燈裏正滲出些橙色的光來，秋末的夜風颯起，吹得人身上不住地泛冷。靳廷宥與站在他對面的靳父靳母分別對視數秒，又回身瞥了眼呆呆地站在自己右後方那棵樹旁的靳向陽，說：“那我就回我自己那邊了。”

他招招手：“陽陽，過來跟爸媽說再見。”

“家裏又不缺你和向陽住的房間，”靳母走上前來，說，“明早吃了早飯再走吧。”

靳廷宥退後幾步，說：“不必了。”

靳向陽邁著微快的步伐地走到靳廷宥身邊。今晚回靳家老宅吃飯，他刻意穿了定制的西服，裏頭便只能穿貼身的單件襯衫，現下涼瑟的夜風四竄，不免有些冷，靳向陽的鼻尖被吹得沁紅，他抿唇，小聲道：“爸爸媽媽，再見。”

靳父未曾開口，輕微頷首，靳母溫和地笑笑：“陽陽再見。”

靳向陽下意識想理理頭發，甫擡起手，又想起今晚來時已經把頭發梳背過去，便緩緩將手放下，微垂著頭，臉上漸起一層淺紅。靳母的話音剛落，靳廷宥便轉身朝外邊走去，靳向陽扭頭望兩眼靳父靳母，含著下巴，倉促地跟上了靳廷宥。

兩人一同走出靳家大宅的主門。

靳廷宥徑直上了停靠在門側的車，見狀，靳向陽從另一側上了車。司機啟動車子，不多時，他們便駛出了這片別墅區。

車內開了暖氣，靳向陽總算沒再冷得發顫，他呼出一口氣，將手按在臉上，時不時翻過手背，暖和冰涼的手。就這樣暖了一會兒，直到感覺手上暖暖的，靳向陽才放下手。他倏地挪到靳廷宥身邊，握住靳廷宥的手，驚呼：“哥哥！你的手好涼啊！”

乍然的聲音在寂靜的車內並不顯得那樣聒噪。靳向陽的手纖小，得用雙手才能包住靳廷宥的手，於是他捧起靳廷宥隨意擺在車後座上的右手，低著頭朝裏哈氣，嘀咕：“還以為哥哥不冷呢，怎麽比我，還冷。”

柔柔的熱氣，一團接一團地湧進靳廷宥的手掌心裏，像一簇簇火。靳廷宥沈默地凝著靳向陽那頭用發膠固定起來的栗色頭發。

靳向陽總是習慣來看靳廷宥，見他不說話，覷了一眼又一眼。靳向陽有些小心地問：“哥哥，你是不是，不開心？”

“沒有。”靳廷宥把手抽出來。

“因為很冷嗎？”

“不是。”

靳廷宥突然開口：“吃飯前，我去書房找靳華偉的時候，你在客廳和爸媽說話了嗎？”

聞言，靳向陽搖搖頭：“沒有。”

“那就是說，爸沒跟你說過話，媽只有見面時和臨走時，跟你打過招呼了。”

靳向陽垂下頭，慢吞吞地點頭：“是的。”

“來的路上，你怎麽說的？我想想……”靳廷宥道，語氣輕淡，“你說，爸媽會誇你的。嗯？”

在靳向陽聽來，這便是哥哥在調侃他，逗他，可他不覺得好笑。方才在靳家老宅的庭院，是秋夜的風將他的鼻尖拂得刺刺得疼，這次卻是從裏頭，好像是心裏頭，鉆出了會咬人的小蟲子，啃上來，啃到他的眼睛和鼻尖了。他的眼睛疼，鼻尖也疼，沒法開口回答靳廷宥的話，只得甕著鼻子搖搖頭。

“陽陽。”靳廷宥喊他。

靳向陽擡起泛著紅，濕盈盈的眼睛，看靳廷宥。靳廷宥撫上他微涼的臉，認真地告訴他：“爸爸和媽媽都不喜歡你，你只是他們領養回來的孩子，他們會撫養你，卻不會在意你。你不需要為了他們這樣鄭重其事地打扮自己，也不能妄想他們會多關註你。”

靳廷宥看著靳向陽已經凝起淚意的眼睛，接著道：“不然，你總會失望的。”

靳向陽陡然從鼻子裏悶出一聲嗚咽，眼淚霎時伴著那聲哭腔落了下來。他聽到靳廷宥一字一句地說：“但哥哥會喜歡你，哥哥願意讓你在哥哥身邊。所以，陽陽只需要聽哥哥的話，只需要想著哥哥，就行了，知道嗎？”

“知道。”靳向陽紅著眼睛，低低應道。靳廷宥給他擦了擦眼淚，輕聲安撫道：“陽陽真乖。”

這裏靳廷宥不是在真的安慰靳向陽，仔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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