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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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吵架後,時隔兩天再次面對面相對,緊張的同時又有些心虛,宋眠手心出了點汗,他默默在褲子上蹭了蹭,垂著腦袋,不太敢和江舟對視。

他的動作弧度很小,其實並不明顯,可江舟還是發現了。

江舟掠過他手上的動作,眼神有片刻的停頓,而後快速挪開。他忍住喉間隱約的癢意,動了一下嘴唇:“你要做什麽?”

“哥……你別這樣。”江舟講話的語調沒什麽起伏,平淡中帶著疏離,宋眠的表情很受傷,他略帶懇求道:“都兩天了,你還沒有原諒我麽……我知道找槍手是我不對,騙你更是大錯特錯,我都知道的,我以後會改的。”

他說著小心翼翼去瞄江舟的臉色,右手手指慢吞吞地去拉江舟的衣袖,拉住後搖了搖,嘟起嘴做出撒嬌的表情:“你原諒我好不好?”

江舟並未出聲,或是做出具體的行動來制止宋眠這般明顯帶有討好意味的行為,他只是單純的沈默著,嘴唇緊緊合在一起。

大巴內空調吹的是暖風,卷起窗簾飄出窗框,車窗外是獨屬於校園區的熱鬧,學生們嘰喳的吵嚷夾雜著鬧市的喧囂。

車廂裏安靜得出奇。

江舟沈默的時間太長了,宋眠由開始的緊張心虛,變成了更為煎熬的恐懼和不安。

他不得不再次晃動江舟的衣角來引起對方的註意力:“哥?”

又是熟悉的套路。犯了錯只知扮乖求饒,嘴裏應得勤快,內裏一點沒仔細去思慮過犯錯的點,更沒想過是否真要改。

臉上掛著的誠懇不知有幾分是因為知錯悔悟,幾分是單純為了示好。

如果說過來時江舟是抱著宋眠可能已經想通了的希望的,那麽此刻他的內心就只剩無盡的失望,失望到喉間苦澀,生疼。

江舟終於看向宋眠的臉,問他:“你打算怎麽改?”

宋眠心一跳,率先避開了他的眼睛,在空著的座椅間轉來轉去,他飛快想了一會兒,像小學生做保證似的,說:“以後我都聽你的話,好好聽課,作業自己做,書也認真背。”

江舟聽後卻搖了搖頭:“你還是沒有懂。”他說,“宋眠,以前我很喜歡你的天真,也樂意旁觀這份可貴的天真,但現在我卻只覺得悲傷。”

“你學習不是為了我,你成績的好壞和做某件事情的對錯並不需要看我的臉色來判斷。你也用不著向我說對不起,很沒必要,畢竟在對得起任何人之前,你首先要對得起你自己。”

宋眠聽著,覺得臉龐燙得厲害,被喜歡的人以剖析缺點的方式進行教育,他急道:“可我學習差成那樣……我想和你一起走得更遠的,你沒有扯著我走,我是自願的。”

“那你拿什麽和我一起走?”

江舟很輕很緩地嘆了一口氣,他忽然就感到很累,是那種身心俱疲無法逃離的疲累。

“就憑你對待課本時那樣消極傲慢的態度嗎?”

“父母是你封閉自我的借口,某個球星是你喜愛上籃球的借口,那我呢?我算哪個借口?我在你那裏,有沒有一個借口?不管好的壞的。”

“不是……不是……”

宋眠被噎得無話反駁。

他倆在一塊時,向來是他說,江舟聽,如今江舟成了說的那一個,他反倒一句話都接不上,只能訥訥搖頭。眼尾急到泛紅,拉著他衣服的手瑟縮回來,慌亂得如同一個頑劣被訓,手足無措的小孩子。

“你特意把我叫到這邊來,是在害怕、或是在逃避誰,我爸?”江舟垂眼望著宋眠因為緊張而勾纏攪弄的手指,卻並不打算放過他:“因為我和你之間親密的關系,你在心虛。”

“而你心虛是因為你不自信,你認為你配不上我,所以你連承認這份感情的勇氣都沒有。宋眠,你其實真的很懦弱。”

“我沒……”宋眠試圖解釋,卻又喃不出句完整的話來。

江舟話說得難聽,但他驚訝的發現事實的確如此,他確實害怕,他不敢面對江舟的爸爸,他拐了人家的兒子,十惡不赦。

江舟明明那麽優秀。

“像這樣的情況不會只有一次。”江舟說:“往後只會越來越多,循環往覆。我的家人,你的家人,這些是我們這種關系必然面對的境況。”

“還有一年就是高考。報考的學校、選擇的專業、未來的工作走向,以及我和你要不要繼續下去的關系,很多現實問題是逃不掉的,你明白嗎?”

“永遠。說出來只是一瞬間的事,輕飄飄的,一點重量都沒有,然而等真正要去實現的時候才會發現,很難。”江舟聲音很穩,可聽在耳裏又無端覺得難過:“它太沈重,但凡肩膀窄一點,信心少一點,都會被壓垮。”

“哥……”宋眠垮了肩,眼圈驀地紅了,心內突生出不安來。他以前是真的從來沒有想到過這些,他向來是只爭朝夕派。

“我們年紀太小,眼界太窄,順風順水沒遇過事,考慮的事也沒那麽多,但凡大人們自作主張說點什麽,做點什麽,我倆很可能會就這樣算了,甚至連掙紮一下都找不到方式。所以我希望你的肩膀能寬闊起來,和我一起扛下這份沈甸甸的永遠。”

感冒大概是加重了,江舟感覺身體輕微晃了一晃,頭也開始疼起來,呼出的鼻息滾燙,灼在皮膚上,燒得難受,他太累了,不想再說什麽,也不想管宋眠可能有的反應,轉過身走了。

再狠心逼一把吧。

江舟難得一次性說這麽多話,他有些唾棄自己,自私了一回。

宋眠十七歲,本是最無憂無慮,對任何困難都不屑一顧的年紀。他也想留住宋眠活潑可愛的孩童的模樣,卻又不希望他一直長不大。他希望他天真,卻不想他無邪。

……

一行人先去了學校提前安排好的酒店辦理入住。考慮到第二天的競賽,學霸隊需要良好環境來保證睡眠質量,十來個學生,每人單獨住的一間。

籃球隊的就沒那麽講究,雙人間,三人間胡亂塞,塞滿為止。

宋眠和鄭其然住一間。

早上的主動求和以被懟得體無完膚告終,他心思煩悶絞得緊,從那之後就沒吭過聲,臉一直黑著。別班的和他算不上熟,沒人願意做冤大頭,都對他避之不及。

中午十二點多,一堆人嚷嚷著下樓找家館子好好吃一頓,推推搡搡的全是人聲。酒店這層像住了幾十只跳蚤,不制造出點噪音仿佛顯不出他們的存在。

宋眠沒跟著去,他沒胃口,啃了兩塊餅幹就躺床上閉眼假寐。

說來奇怪,他本該難過郁悶睡不著覺的,可當四周安靜下來,他心底那股委屈忽然就消散了。

他沒刻意去想江舟,談戀愛費時鬧心,一場被單方面壓制的對話耗了他未來一個月的精力,他現在只想好好放松。

球賽下午兩點半正式開始,他們特意提前一小時到附中,一是好提前做準備,二是想在附中校園逛一逛。

附中綠植多,春夏交替的季節大部分花開得正盛,花色各異搖搖曳曳,很是漂亮,空氣中滿是青草與花香,心情都跟著輕松起來。

今天天氣好,不足前幾日的悶熱,太陽躲在了雲層後,連迎面拂來的風都很柔和。

楚清辭陪著宋眠默默走了一段,也憋了一路,最後還是沒憋住:“討債的上門了?”

“嗯?”宋眠扭頭看他。

“臉,鄭其然的腳都沒你臉臭。”楚清辭指了指他的臉:“欠高利貸啦?”

宋眠楞了一下,才擰起眉:“你惡不惡心啊。”

“說吧,到底怎麽了?”楚清辭悶笑一聲,彎下腰撿起一片缺了個口的樹葉,拿在手裏轉來轉去:“好久沒見你臉黑成這樣了,誰惹你啊,不怕被揍麽?”

“滾啊,我又不是暴力狂。”宋眠垂眸輕咬嘴唇。

“我和江舟鬧翻了。”轉進小路走了一截,宋眠開口道:“我撒了個謊,被他戳穿了,然後他就生氣了。”

“唔……”對於宋眠黑臉和江舟有關楚清辭倒是不驚訝,上周五突如其來的換座事件就足以看出苗頭,就是沒想到這都過去好幾天了,兩人還沒和好。

“我道了兩次歉,每次都被他冷言冷語懟回來,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宋眠說。

“江舟應該不是個小氣的人,”楚清辭安靜聽完,走了會,斟酌說辭,才道:“雖然我不知道你撒的謊是什麽,也就無法判斷這件事對他的影響有多大。不過撒謊本來就是錯的,我想,一定是你撒的謊觸及了他的底線,加上撒謊本身,所以他才這麽生氣。”

當然觸及了底線,就算是此刻再回想起江舟說話時那樣失望的眼神,宋眠心都還是會疼。可他太笨了,想哄都不知道該如何去哄。

“你再去道一次歉吧。”楚清辭說,“把你的想法告訴他,認認真真地,心平氣和地告訴他,你是怎麽想的,你的歉意,你的糾結。”

宋眠沒講話,看得出滿臉不開心。

“當然,如果不好意思說的話,那你就寫出來嘛,總之一定要講哦,好好珍惜這個機會啊。”楚清辭擡腳踢起一顆小石子,“我聽人說,每個人的一生會遇到各種形形色色的人。有的會和你成為好友,死黨,成為你人生的一部分,然而更多只是短暫擦肩的過客,你甚至都不會記住他的長相。如果生命裏曾出現過讓你視為珍貴朋友的人,你一定要多點包容,多點耐心。”

“因為失去很容易,往往在你轉過身去的那一瞬間,就可能再也找不到了。”

人和人的關系是很敏感的,明明只是一層窗戶紙的隔閡,卻總是沒人願意第一個去把那層紙捅破。可這其實又有什麽困難的呢?

只要邁開了那一步,收獲肯定是大於失去的,再回過頭來看,就會感謝自己的勇敢。

人就是這樣,在現實的催促下匆匆長大,雖然也有厭倦的時候,但大家依舊在好好生活著,保持熱愛,帶著希望和對未來的憧憬,真的很有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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