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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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清辭這人脾氣好,斯斯文文的挺紳士。缺點是倔,還容易悲觀。關於去找許成林,他不讓宋眠跟,自己尋了周三的體育課拉著人聊了半天。

冬季的晚上風很大,樹間沙沙作響。外套被風吹得鼓脹,宋眠飛快豎高衣領,下巴縮進領口,他頭歪著,將按鍵機夾在臉和肩膀中間。

今晚沒有月亮,夜空遼遠黑茫。前方路燈明亮,光輝傾洩在路面,幾片楓葉在腳邊舞了兩轉翩然落地。

“他說許成林態度挺誠懇的。”宋眠緊了衣服,抓過按鍵機貼在耳邊,不慌不忙地走著,目光落在兩步路前路燈投下的光柱上,“大概就是什麽不是玩玩兒的,是認真的之類的話。”

“楚清辭的態度呢?”

老年機的音響效果不如智能機清晰,勝在音量大。江舟的聲音透過手機喇叭傳入耳廓,清亮的嗓音打上一層電流沙,不難聽,莫名抓耳。

“還是很抗拒。他脾氣倔,始終認為楠姐和許老師這事是錯的。我覺得他可能陷進了一個怪圈,固執地以為是在替他爸爸保住一些東西。在楠姐和他爸爸間達不到一個平衡。”宋眠想了一下,“但其實這件事情本身並不難理解。”

踩過那道光柱,鞋面頃刻間多了一條金色光線。轉彎拐入小道,兜面拂來一陣風,帶著錐骨般的冰涼。某一縷很不懂繞道地擦過他的臉龐,倏地一秒刺痛,宋眠逐漸慢了腳步。

真可憐,許多人做旁觀者久了就容易忽略自己。楚清辭尚且有個關心愛護他的楚小楠,而他呢?除了一次又一次砸在聊天記錄裏的轉賬,那道在橙色方框裏圈著的冰冷數字外,還有什麽嗎?

“他會想通的。”電話對面的江舟說,“我相信在他發洩過後,會站在他母親的角度上來思考這個問題的,你別想太多。”

“我沒想多啊,就是有點擔心。”左手手指攪了兩下褲子布料,在靜謐的小徑上劃拉出細小的一聲。

這條小道直通家裏院門,剛走到在小花園邊,隔著幾道高樹上纏下的短藤,宋眠瞧見了院子裏燈光大亮的別墅。

江舟說:“每個年齡段有每個年齡段的煩惱。他的煩惱可以向你傾訴,但宋眠你記住,在這件事上,你只能負責聽,聽過就過,別替他做決定,也別過多幹涉,嗯?”

“為什麽?難道我要視而不見嗎?那楚清辭怎麽辦?”

宋眠皺緊了眉,對江舟的說辭頗為不解。

過了片刻,他似乎聽見了對面江舟的一聲輕笑,以及脫口的一個“笨”字。

江舟耐心道:“因為朋友只能是朋友。”

“朋友是游離在本人之外的旁觀者。大事可以撐腰,小事可以商量,但私事,耳目閉塞最好。

“過多幹涉朋友的生活,朋友的選擇。在將來的某天,事實論證這個選擇是錯誤的,那朋友間就會毫不留情相互責怪,友情岌岌可危。人性本自私,再鐵的兄弟,溫度達到臨界點也會煉化。”

“那我就這樣什麽都不做嗎?”宋眠仍舊不解。

“那當然不是。”電話裏是一陣翻書的嘩嘩聲,江舟接著道,“你是他的朋友,現在這種情況,比起他最親密的母親,他會更願意信任你。這是個優勢,你可以趁機扮演開導者的角色。不去涉足他的任何選擇,他同意還是抗拒你都別幹涉,你只需要用你的方式去勸導他,引領他理解這件事情本身。比如你說他在父母間沒能達到平衡,那那個平衡點是什麽,你抓住了,你就去告訴他。”

皺緊的眉頭漸漸松緩,宋眠徹底停下步子,攏緊衣袖包住手,只露出兩根白皙的指節,有些累似的身體微微傾斜,背靠著水泥電桿。

他咬緊下唇,思慮了好片刻,才說,“那我呢,我們呢?”

“我們當然不同。”江舟語氣柔了下來,仿佛拿出有史以來最大的耐心,緊接著又說,“我們的關系,在朋友前多了個前綴字,比和父母更親密。是光提起對方心臟都會震顫兩下的存在。”

“我說過,我對你,自由放任。放任的基礎是不光有信任,還有愛。”

“我的生活你註定逃不開,未來的每個選擇都必須由我們兩個人一起決定。”

我們不是單一的自由游蕩的個體,而是華爾街上相攜相依的共同體。

江舟的聲音清亮而堅定,不長的一段話,字字珠璣。江舟骨子裏該是個溫柔詞人,總能照顧到他的情緒,用一些淺顯但蘊意頗深的話來安慰他。

宋眠指節輕顫,哂得臉紅,原先的少許郁悶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羞澀。

薄薄的耳根起了紅,順著血管燙去骨髓,湧入四體百骸。

宋眠擡頭看了看空茫無垠的夜空,心兀地就沈了,滿滿都是江舟。

冷淡地,動情地,微笑地。

他把手機按在心口處,近似於呢喃地喊了一聲:“哥。”

“嗯。”江舟應了聲,“到家了沒?”

宋眠沒應話,顧自道:“天上有一顆星星,遠遠的,好亮,我覺得它和你很像,我想把它摘下來,藏在心裏,刻在骨血上。哥,我好喜歡你,我也好想你。”

你是我孤獨旅途上的意外心動,是港灣,是太陽,是江河,閃閃發光。

……

家裏燈亮著,宋眠進了門,玄關處舒顏的女士拖鞋沒在,鞋架頂上多了兩雙帶筒的高跟鞋。

“喲,兜兜回來啦?”

正楞著,蘇姐粗獷的喊聲從客廳那邊傳來,緊接著是一陣踢踏的走路聲。

“快快快,餓不餓?廚房剛燉好一鍋豬蹄湯,你媽媽親手燉的。她這都好幾年沒下過廚了吧,也不知道是個什麽味道,去喝點兒?”

蘇姐笑瞇瞇的,邊主動接過宋眠肩上的書包,邊半攬著人往餐廳拐。

“我媽呢?”宋眠往客廳那邊看了眼,肩膀抖了抖,不留情地掙開蘇姐的手,自己走。

“樓上呢,洗澡去了。”蘇姐也不介意,手一轉拉開了餐廳的玻璃門,“在廚房轉幾個小時了,熱一身汗。”

蘇姐是舒顏的經紀人,從出道就開始帶,兩人感情很深。也算看著宋眠出生長大的。

宋眠沒再應聲,玻璃餐桌上擺了一大盆豬蹄湯,味道很香,湯汁濃郁,看起來賣相不錯。

自從上兩周在電話裏對舒顏發了通脾氣後母子倆便沒了交流。期間舒顏倒是發過幾次視頻通話過來,也打過電話,宋眠通通無視,直接掛斷。

這回突然回來,提前也沒在微信上說,信息不回是一回事,看過不回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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