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應該知道星野的發展歷史。聯邦以前並不是像現在這樣的聚居模式。之所以叫聯邦,就是因為有很多人聚落而居，散布在整個國土面積內，而彼此之間維持著相對松散自由的聯盟關系。發展到現在這樣區分內野和外野的格局,其實是七百多年前才開始有的事情。”

宋常很快開始了自己的講述，一點點勾畫出被星野管理局特意抹去的那一段空白歷史中的模樣。

“那之後,有兩個很重要的節點：幾乎所有人類搬到內野的遷徙是在四百多年前完成的，進而導致星野大片的無人星撂荒；再到兩百年前,成立星野拓荒項目,才又有拓荒者進入星野。”

“這裏就有個很有意思的話題，你覺得在星野拓荒項目成立之前，在星野裏的是什麽人？”宋常饒有興趣的問容迪。

這個問題的答案似乎非常簡單。

容迪上次也和任子墨大致找到了真實的方向，但他還是回答了一個最多人會有的印象：“只有軍部吧。”

“所有人都是這麽認為的。但你也知道，星野拓荒的星球裏還有一個選項,叫原生星，對吧？”

“所謂的原生星,大家都以為是未經開發的星球，環境優美，最接近適宜居住的標準。但其實聯邦的科技水平發展到這個程度,又是在自己國家早已納入掌控的領土上，又怎麽會有完全未經開發的宜居星球被錯過呢。”

“說是未經開發，其實只是含糊其詞。實際星野管理局區分原生星最主要的一個標準,就是有人類活動。不是所有人類都在那場大遷徙中往內野去了。自己的星球如果還很宜居，為什麽要走呢？難道就為了去擠那沒有希望的初等星嗎？”

“你們基地雖然落地不久,但你應該已經有察覺到這個問題了吧？僅憑星野管理局每年放進來星野的那麽一批新人,十個基地，總共能有多少人？再算算這兩百年下來的各種持續損耗，光是拓荒者的話,沒有全部滅絕都已經算好的了。而實際上你們都能看到的，這裏還有幾百個三級以上的基地，而且哪一個的人都不在少數。”

“這個疑點的答案很簡單，就是大家以為只有星野管理局職員，軍部軍人和拓荒者的星野社會裏，實際上還有很多很多來自原生星的人類。”

“星野拓荒這個項目成立之初，也是為了能夠重新整合利用這些不願意離開星野的人類以及他們所擁有的資源，利用聯邦掌握的更高水平技術，去交換這些原生星上的各色資源。這也是初期星野拓荒項目的一個主要特點。”

“但你想，就算原生星上的人類本來不具備離開自己星球的宇航能力，但在接觸了聯邦的拓荒者後，他們的技術水平也必定會快速發展。星野基地發展要人，不禁是地面，也包括在太空。那麽，緊跟著拓荒者進入了太空時代的這些人，他們最後又會是什麽樣的光景呢？”

“但凡一個原生星的基地能夠升到四級及以上，他們就能獲得跨越宇宙的宇航能力。”

“其他的基地要想增加人口，無非就是靠自身的聲譽招攬已有的拓荒者，還有就是接納新培訓出來的拓荒者。無論采用這兩種中的哪一種辦法，人口增長的速度都是有定量和上限的。而原生星則完全不同，也許前往原生星的團隊只有一百個人，但三年之後，那甚至有可能就變成了一百萬人，你能體會到這個數字背後，可能隱藏什麽信息嗎？”

“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吧，人口是限制一個基地升級的最重要因素之一。那反過來想，既然都知道星野拓荒就需要人口，多多益善，為什麽星野管理局要提高培訓營的考核門檻？”

“如果可以擁有原生星的人口，只要一顆星球便足以哺育出滿足上百個五級甚至六級基地的人力需要。”

“但人口多是一種力量，也可能是禍害。”

“星野管理局從鼓勵優先開發原生星，發展到現在，反而把原生星列為了第一大忌諱，這中間的最大轉折點，就是我和你說的宴光基地。”

“為什麽現在，你們這些星野領主都能感覺到星野管理局死不松手的強化控制，原因也在宴光基地的身上。”

“這個宴光基地大概是星野拓荒第60年前後誕生的基地，選點也是在原生星。但因為他們和所在原生星的本地人口融合得特別好，在後期發展速度越來越快，雖然表面上還比較低調，實際上卻慢慢成為了星野東區的隱形霸主，他們在東區的影響力甚至還超過了聯邦，後來更是有向牧夫座空洞方向延伸自己的影響力，還和空洞地帶的無組織勢力有所聯系。可以算是星野拓荒歷史上發展得最成功的一塊領地了。”

“但據說，到了星野拓荒的第100年，星野管理局終於察覺到了宴光基地對自身的威脅，開始正式和軍部聯手進行討伐。但也不知道為什麽，那時有了正規軍出馬，雙方卻是打得旗鼓相當，聯邦並沒能摧枯拉朽般解決掉一個自己培養起來的星野基地。”

“當這場戰爭拖延到星野拓荒第110年的時候，東區這裏爆發了一場夕祖獸潮，並且愈演愈烈。那個時候，整個星野東區基本亂成了一鍋粥。我後來又問過很多人，沒有人能說清楚這之間到底發生了些什麽。”

“但結果倒是很清晰的，到了第120年的時候，夕祖獸潮消失了，宴光基地似乎也不覆存在了，整個星野東區從極度繁榮一下子破敗成萬裏無人的情況，也就是我們現在東區勢弱的根源所在。”

聽到這裏，容迪的臉色已經完全沈了下來，對於宋常還未介紹到的部分，也開始有了隱約的推斷。

為什麽宴光基地能夠和聯邦正面叫板十年不敗，這個原因容迪卻是大概知道了。

大量異能士和聯邦的大型星艦針鋒相對，那場景，絕對不會是一段讓人愉快的歷史。

“說了這麽多，基本情況你也知道了。星野拓荒的項目是聯邦自己搞起來的，但發展了一百年後，壯大起來的拓荒者基地甚至讓正規軍都拿他們沒有辦法。最近竟然還是靠著完全不可控且又極其恐怖的夕祖獸潮，才了解了這個風波。甚至到最後贏了，聯邦都說不清楚自己是因為什麽。這麽樣的一段事實，無論是從社會影響，還是從他們自己的面子上來說，都是完完全全的負面案例，也註定了他們不敢公開這段歷史。”

“而且，除了沒辦法交待的戰敗恥辱，在這些早期基地的發展過程中，無數原生星人類被帶進了太空，成為了星際時代的成員。但是，聯邦並不願意接納他們，也不願意讓這些人類獲得公民身份，擠進聯邦，搶奪本來就已經不充裕的生存空間。於是，這些人則是世世代代都以黑戶的形式，繼續活躍在不同的星野基地之中。軍部給你送來的那些人裏，很有可能就有這樣的存在。”

“至於我……”

說到這裏，宋常始終高昂著的戲謔目光終於落向自己的手臂。

見容迪也看了過去，宋常緊接著露出一個十分蒼白的苦笑：“既然那段歷史的主角是宴光基地，那這個白圈顯然也是和他們有關了。”

“但這又可以算是另外的一段爭鬥了。而在這裏新登臺的，就是我前面告訴你的刃部。”

“在表面上，宴光基地的名字似乎已經從星野拓荒的歷史上抹掉了，他們制造出來的痕跡也一並被消除得幹幹凈凈。但實際上，死物可以被消除，活人的記憶卻不能。”

“宴光基地在星野中存在了差不多七十多年，來來往往的，無論是拓荒者，還是原生星的人類都非常多。”

“對於在聯邦內沒有任何存在感的原生星人類來說，通通因此被攔死在內野之外，還不算大問題。但是，星野拓荒者就不一樣了。宴光基地存續期間，並不是所有拓荒者都願意老死在那裏。原來就奔著內野去的拓荒者，攢夠了成就值，自然會先後返回聯邦。而叫刃部的那群人，就盯上了所有的這些人。”

“也不知道是為什麽，刃部就是不願意放過任何曾經和宴光基地有關的人。就我知道的，所有被查出來和宴光基地有關的人，不管已經返回聯邦多久，全部都被揪了出來，就連他們完全在聯邦裏出生長大、對宴光一無所知的後代，也都不肯放過。我母親就是在懷著我的時候被刃部抓住的，連同我的爺爺奶奶，所有人都被一起流放星野，還要在手臂上烙上這個白圈。”

“刃部直接采用的是聯邦明文禁止的技術，改變了我們的DNA片段，把這東西變成了一種會永遠隨基因傳遞下去的恥辱烙印！即便我和沒有這個印記的女性結婚生子，我們的孩子也自出生起也一定會帶有這個白圈。”

“到了最近這些年，聯邦甚至都開始松動，允許一些為星野基地服務多年的原生星人類以拓荒者後代的身份，回到聯邦，獲得正式身份。但是，像我們這些手上有白圈的人，卻是永永遠遠被強行排除在聯邦公民身份之外！”

宋常說著，死死盯住自己手上白圈的目光越發灼熱，諷刺大笑：“都到現在了！過去了快要一百年了！也許不管是星野管理局、軍部、聯邦、其他拓荒者，還是那狗屁刃部都可以擺脫負擔，徹底忘記那段歷史，重新開始。但偏偏只有我們，明明被希望要完全消失，卻又因為這該死的烙印，而成為他們極力掩飾的那些事實的真正活歷史。要不是因為這個，你也不可能意識到，可以從我這裏得知那些事情。”

咬牙說著，他那諷刺的笑又漸漸轉化成一種扭曲的快意，宋常低低地笑出聲來，自己越想越覺得開心，只是那發洩般痛快的笑容之中，分明眼底還泛著些許淚光。

“所以你明白了嗎？你的身份到底問題出在哪裏？”宋常深吸一口氣，直直看向容迪的眼睛，就像是要看進他的心底，“如果你的養父真的和我一樣，他絕不可能讓你得到回歸聯邦的資格。如果被人知道他擁有這個烙印的事情，也必定會把你一起帶下深淵。”

“現在，你是不是要後悔告訴我你養父也有這個白圈的事情了？”

容迪看著宋常這憤恨、無奈、嘲諷，但又深藏恐懼的表情，只覺得和自己印象中養父的形象越發相似了。

以前看不懂的養父，這一刻大概能完全明白了。

為什麽他對聯邦滿心向往卻從未付諸實踐。

為什麽他對他總是時近時遠，態度忽冷忽熱。

但到了臨終之際，卻又拉著他一再重覆，希望能將自己火化成灰，帶回聯邦。

所以，最後養父的離世，是不是也有他自己放棄掙紮的原因？

想著的這些最終都化成一聲悵然嘆息。

宋常見他不說話，最後還嘆氣，不禁面露訝異：“怎麽，你還真的在擔心？擔心我告密？”

容迪搖頭：“我沒有什麽害怕失去的，就沒有任何擔心的理由，只是聽完有些感慨罷了。”

宋常尚且還不知道有關異能的部分，就已經可以用簡單的文字說出當年覆雜且慘烈情況。

若是加上異能士這個因素呢？

完整的圖像會是個什麽樣子？

那個刃部究竟是因為什麽盯上了他們？

容迪確實不曾預料，自己能從宋常這裏探聽到這麽完整的情報。

完整得甚至足以讓他串聯起曾經從不同地方獲知的所有信息。

但是，他還有更多沒想到的。

沒想到養父無比糾結的一生竟然是這樣的一個悲劇。

沒想到兜兜轉轉，自己按倒序選擇的這顆最差垃圾星，居然藏著星野管理局曾經最大敵人留下的地雷。

沒想到山濱基地、異能士和夕祖之間，竟然還有過這樣一段生死恩怨。

更沒想到的是，現在這一切似乎都匯聚到了他自己的身邊。

但，那又如何呢？

一切糾纏變化的，終將會轉變為明日發展的塵土。

拘泥於過去本身沒有任何意義。

容迪要的，始終是向前。

摒棄掉自己罕見的情緒波動，容迪拿出了一張提前畫下了小綠一號艦身上鉻石圖案的紙張，遞到了宋常面前。

這是他需要的最後一個確認。

“這個或許就是宴光基地的標志？”

作者有話要說：  宋常：（叉腰仰天笑）夕祖獸潮！就問你怕不怕！

容迪：（沈思狀）我今天到底應該挼一只小可愛呢，還是挼兩只小可愛呢，又或者四十多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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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篇文，圓圓下了好大一盤棋，唔，大概就是，你們現在也依然還木有看完的一大盤~

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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