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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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葬了炎溫瑜, 玉瀲心二人便離開璩陽。

此事已了,無甚牽掛,她們將要踏上歸程, 前往天玄之巔, 赴與東冥樂重逢之約。

相比於來時, 她們的心情越發沈重。

一趟璩陽之行, 送走了兩個曾經相識的故人, 此後餘生, 在這天災降臨的人世, 還會有多少人在戰亂之中互相利用, 承受喪親之痛?

玉瀲心不知曉答案,也不敢深思。

她想得越多,心思越重,肩上的擔子便越沈,越不能像從前一樣, 不顧旁人生死, 肆意率性地活。

沈默地跟在闕清雲身邊,兩人默契地沒有禦劍而行, 也沒有加快腳步, 她們徒步行過茫茫荒野, 踏著一地殘垣, 離開這片曾經風起雲湧的土地。

每一次來,都波瀾壯闊,每一次走,都滿目唏噓。

行過千裏萬裏,途中下了一場雨,大雨如豆, 激烈地擊打房檐屋瓦。

劈裏啪啦的脆鳴聲一點點洗去她們心頭的暮霭,待雨勢褪去,一縷斜陽破開暗沈的天空,玉瀲心的心情方如這片廣闊的蒼穹,重拾明艷的色彩。

這場風,這場雨,就讓它過去。

盡管如血殘陽仍舊厚重,但活著的人還要繼續向前走,還要繼續尋找活著的意義。

清風拂過發梢,卷起她們的衣擺,斜陽也緩緩拉長兩人的身影。

闕清雲稍稍停步,靜等著落後數尺的玉瀲心跟上去,與她並肩而行。

掌心擠進溫涼的五指,闕清雲握住她的手,指掌相貼之處,流淌著身旁之人靜默無聲的溫柔。

玉瀲心深吸一口氣,回闕清雲一個微笑,後者凝眸看她,微微牽起嘴角。

·

距離天玄之巔尚有兩日路程,但她們途經的城鎮已變得繁華熱鬧。

受那百宗大會傳言的影響,許多在外游歷的散修向天玄聚集,周圍的城池裏便多了好些強橫的氣息。

師徒二人倚窗而坐,窗外街道上人來人往,茶館中的喧囂聲也是此起彼伏。

她們一路行來,聽了不少傳說。

自百宗大會的消息傳開,眾多仙家高手齊齊出山,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道衍宗。

據傳,道衍宗山門大開,接納百族之士,所有人,不論身份貴賤,修為高低,皆可自由出入道衍宗的山門。

由道衍宗修為已至渡劫境的渾天道尊牽頭,凡界碩果僅存的幾位前輩大能聯合擬定一份檄文,於三日前昭告天下。

那檄文中,講清妖族之難因由,闡明局勢之危,此乃天地之大劫,若凡界世家宗門不聯合起來,共抗外敵,恐怕稍有不慎,天地便要傾覆。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一旦凡界為妖族占領,此界中所有生靈都將被妖族之人奴役。

此事事關重大,檄文頒布之後,凡界舉世沸騰,比二十年前業源之災降臨時轟動更大,掀起的風波也更加劇烈。

十大仙宗分崩離析之後,餘留的弟子或避世隱居,或另拜師門,如今紛紛出世,齊聚天玄。

玉瀲心聽說這個消息的時候非常震驚,甚至剛剛納入口中的一口茶水瞬間噴了出來,不可置信地看著闕清雲的眼睛,驚道:“道衍宗究竟想做什麽?”

道衍宗弄出如此動靜,將天下高手吸引至天玄之巔,倘使那位神秘莫測的靈嗣心有不軌,恐怕會是一場比妖族降臨更加可怕的災難。

比起玉瀲心的滿臉驚悚,闕清雲則是神態平靜。

她晃了晃手中茶盞,輕描淡寫地掀了掀眼皮,淡聲道:“事關凡界蒼生生死存亡,他們應當不會亂來。”

沒人比闕清雲更了解夜輕羽,那女人會殺人,會放火,會為達成目的不擇手段,但她終其一生,所言所行,皆為蒼生。

哪怕她雙手沾滿鮮血,她的眼睛仍然明亮,她的心思依舊單純,她會為了天下大義,毫不猶豫地舍棄少數人的性命。

自然,就算這百宗大會背後有什麽陰謀,至少那檄文之上,“共同抗擊妖族,謀蒼生之福運”一句,應是真心實意。

玉瀲心眨眨眼,心中存疑。

她重新給自己倒了杯水,一口飲下大半。

這時,茶館外倏然響起騷亂的動靜。

玉瀲心二人尋聲看去,便見一行人自茶館外行來。

領頭之人是一女子,身著鵝黃衣裙,身側懸著一柄暗銀色的佩劍,其人瞳如秋水,眉若遠黛,面目平和溫潤,竟是玉瀲心與闕清雲熟識之人。

玉仙門,莫長鳶。

經年已過,當初玉仙門的大弟子,如今已成了掌門人,氣度雍容,卓爾不群。

當闕清雲師徒視線落在莫長鳶身上,其人似有所覺,視線一轉,便與闕清雲四目相對。

在此地與昔日故人重逢,顯然也在莫長鳶意料之外。

她楞了楞,面上驚愕之色一閃即逝,隨即朝身後跟隨之人擺手,示意他們暫時停步,而後步履款款朝玉瀲心師徒行來。

闕清雲拂了拂袖,作勢掃了下桌椅,引其人入座。

莫長鳶臉上雖無波瀾,但眼底神色覆雜,心情已是起起落落。

她先前未及多想,下意識走了來,此時離得近了,確信她沒有將人認錯,卻反倒不知所措,有些進退兩難了。

當初闕清雲將殷晴雪委托給莫長鳶照料,此後一別便是百餘年,便是多年前兩人間曾有種種恩怨,如今時過境遷,留下的只剩感慨。

直至玉瀲心托著下頜,笑吟吟地喚了她一聲:“莫師姑。”

莫長鳶陡然回神,訝異地瞧了她一眼,而後便聽闕清雲語調從容地開口:“莫師姐,久別無恙,不若坐下歇歇腳,喝口茶暖暖身子。”

其人神色微動,遂斂了眉,依言入座。

闕清雲自然翻開一只倒扣的茶碗,動作不疾不徐,平穩地倒上一杯茶,輕輕推至莫長鳶手邊:“師姐,請。”

莫長鳶緩緩吐出胸中濁氣,神態一如往常般謙遜,朝闕清雲頷首,這才雙手執起杯盞,將恰可入喉的溫熱茶水送入口中,貼著杯沿輕輕抿了一口。

幾名玉仙門的弟子立在茶館外,透過半開的窗戶瞧見這一幕,不由彼此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不知與掌門人同座的兩個人女子是何來頭。

他們中有個年長的,橫眉冷目,那張臉仿佛凝著終年不化的寒霜。

原是對身外之事漠不關心,奈何四周議論之聲越來越密,他擡眼漫不經心一掃,原本面無表情的臉上竟顯出幾分錯愕。

身邊的一名女弟子時刻註意著他,故而他神色微動之時,第一時間便被那小姑娘發現了。

小姑娘心下覺得稀奇,同時也存了兩分私心,故而主動開口向其搭話:“師叔,你可認得那茶館中兩位姐姐是什麽身份?”

其人聞言低頭,眉頭稍蹙,臉色竟是比方才更加難看。

小姑娘心下一驚,為其氣勢所懾,不禁縮了縮脖子,有些後悔貿然向他搭話了。

本以為她方才的問題將要石沈大海,不料短暫的安靜之後,卻聽得那人開口:“昔日聽瀾宗的宗主闕清雲,及其愛徒玉瀲心。”

聽瀾宗?闕清雲,玉瀲心?

小姑娘微歪著腦袋,眸心晶亮,好生回想片刻才恍然大悟。

周圍議論之聲也戛然而止。

這些弟子雖然大都是在聽瀾宗之變後才拜入玉仙門的,但他們修為能達到跟隨掌門人前來天玄,參加百宗大會標準,自然也都有不小歲數。

雖未見過玉瀲心師徒,但這師徒二人的姓名卻是如雷貫耳。

玉瀲心和闕清雲的事跡百年前便傳遍大璩,誰人不為之膽寒?

可他們今日才知曉,原來自家的掌門人,竟然和這兩人是故交,還能心平氣和地坐在一張茶桌上飲茶。

有個模樣清秀的男弟子再仔細朝那窗戶裏張望一眼,不可置信地低喃:“周師叔會不會弄錯了?她們看起來可不像壞人。”

被喚作周師叔的冷面男人斜睨他一眼:“所有瞧著她們不像壞人的人,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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