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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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二小手裏拿著柳條,一邊四下胡亂抽打著,一邊慢慢往村東頭走。村裏的孩子總是玩著玩著就把他扔下了,因為他不愛跟著他們瘋跑。然而走著走著,他忽然覺得頭頂一暗,於是擡頭看去,原來是這老大的一塊地方都被一層霧蒙蒙的影子籠住了。許是年紀小,見到的少,他倒沒多驚奇,收回目光的時候才覺得有些不對勁兒——那邊什麽時候多出來這麽高一座山了?

他飛快地朝哪邊跑過去,果真是憑空多出來一座山,他不會記錯,因為那山就在村後頭一個倒了的老房子上,他和村裏的小孩兒經常過來爬上爬下,之前不可能有一座山的。

齊小二站在被雨淋垮的土墻上,眨巴著眼睛打量那座山。

那山可真是高,他都要把頭仰過去了,也看不著頂。仰頭太過,他打了個趔趄,又扒著墻往老房子裏頭看。

這一看,他發現了點新奇。

原來,老房子當中竟跪著個人似的東西,烏漆麻黑的一坨。

齊二小一邊打量,一邊往前湊。這老房子本就沒多大,走幾步他就看得更清了:那果真是個人,整個人破布爛衫的,手肘撐著地,頭也抵著地面。

他也不怎麽的,也不覺得膽怯,上前問道:“你在這兒跪著幹嘛?”

那人並沒有給他回答,灰白的頭發垂在地上,良久微微擡起來一些。齊小二看到一點亮光,不過轉瞬又消失了。

“剛剛那是什麽?”齊小二問。

那人沈默不語,匍匐著往前挪了一點,擡起了一些的頭又低了下去,像是緩緩磕了個頭。齊小二這才看清楚,這個人沒有手。

齊小二又走近了些,蹲在地上和他說:“你年紀這麽大了,跪在這裏做什麽呢?我聽我媽說,這裏住的人家早就死絕了,你是給他們磕頭的嗎?”

雖然依舊沒有得到回應,但這次亮光一閃的時候齊小二看清了,那是一個個腳印,大的小的都有。那人也不是在磕頭,是手斷了沒辦法,在用嘴一個個叼起這些腳印。

他有些不忍心,把柳條兒放在一旁,和他說:“都哪兒有,你告訴我,我幫你撿。”

這一次,那人終於緩緩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這人面目蒼老,看起來竟有些眼熟。

齊小二想了想,回想了起來:“你不是王莊集裏那個討飯的嗎?怎麽會在這裏?你的頭發怎麽又紅了一撮?”

那人聲音聽起來也同那個討飯的特別像,他問:“你是誰?”

齊小二說:“我叫齊小二,我爸是齊大腦袋。”

那人微微點了點頭,又低下頭去叼腳印了。

“你自己撿太費勁啦,我幫你撿吧。”齊小二伸出手去幫他撿下一個閃著微光的腳印,但手剛碰到,那腳印就消失了。齊小二一楞,那人說:“你幫不了我,回家去吧。”

齊小二不肯,陪他蹲得腿都麻了,眼見太陽快落山,遠遠傳來了他媽喊他的聲音。

齊小二趕緊站起來答應了一聲。

那人說:“回家去吧。”

齊小二他媽已經找到了老房子這裏,齊小二想了想,就跑出去找他媽了。

他媽一見著他,就罵:“你咋跑這兒來了?趙鹿他們都說沒和你一起玩,家裏等你吃飯呢知不知道?”

“我陪著王莊集裏那個要飯的撿腳印呢!”齊小二說,“他在山底下壓著,可不方便了。”

齊小二他媽聽見孩子風言風語,心裏發毛,偷偷瞄了一眼那老房子,趕緊呸了一口:“瞎說什麽,哪兒來的山!”

“就在咱村頂上壓著呀?”齊小二往老房子那邊指。

齊小二他媽不敢再問,急忙拉著齊小二就回去了。

從此以後,齊小二天天都能看見那座烏朧朧的大山,和壓在山下跪著用嘴撿腳印的那個人。別人都看不到,只有他可以。

他起初還和人爭辯,慢慢就明白了不對勁兒,在他三舅媽找來跳大神的給他掐了一身青以後,他就不說了。

他家人不讓他靠近那個老房子,他就趁去村後頭他姥姥家的時候偷偷從那兒過。

這座山和那個人在村裏待了很久,直到齊小二變成了齊老二,從拿著柳條抽著玩的小孩兒變成了孫子都能滿地跑的老頭子,那個人還沒能走出這個村子。

齊小二年輕時常常去看他,老了,就偶爾去一次。這麽多年他還是那個老乞丐的樣子,只是看起來也挺順眼的了。

“你到底是幹什麽的呀?”年邁的齊小二拄著樹棍子問他,“你是造了什麽孽,要來還債嗎?”

他很少搭理他,此次也是不發一言。

齊小二就說:“我老了,從家裏走到這兒來都要歇兩歇,以後怕是不能來看你了。我看你不像壞人,能造什麽孽呢?唉,早些撿幹凈,早些入土為安吧。”

又耽擱了一會兒,齊小二挪著雙腿往回走了。

又過了一兩個月,老齊家出殯,齊二老爺子死了。

阿酒也不知道自己撿完自己在人間這幾輩子的腳印用了多久,他遇見過齊小二,遇見過在行宮打雜的小太監,遇見過染坊的小夥計,遇見過養花的小童子。這麽多人,他都能認得出來——當年陳刀擅自收覆彌合天,被剔去玲瓏骨,抽出神仙筋,玲瓏骨與神仙筋跌入人間投生,一世一世,雖是肉`體凡胎,但都能看到他和他背上的凜岳。

但也因陳刀玲瓏骨與神仙筋的轉世是肉`體凡胎,他再不能看真切阿酒的本來面貌。在他眼裏,阿酒一時是老叟,一時是鬼魅,除去那一縷如附骨之蛆的紅發,他們眼中的阿酒,沒有絲毫相同。

叼起當年的繡樓、如今的花市地上最後一片腳印,阿酒緩緩將額頭抵在滿是碎石的地面上。身上凜岳的幻想轉瞬消散,再聽到天道的聲音時,阿酒恍如隔世。

“阿酒,你可放下了。”天帝的聲音問。

阿酒沒有擡頭,閉著眼睛,疲倦地說:“我想明白了。”

那聲音反問:“你想明白了什麽?”

“天道,你有沒有想過,你是什麽?”阿酒問。

虛空之中一片沈默。

“這個問題我也沒有答案。”阿酒說,“但我之所以會想到這個問題,是因為我發現,你也會有疏漏。”他輕輕嘆了一口氣,“你說我如今算什麽呢?半步化道,半步入魔,一面是自在自省,一面是放縱自卑。天道,我沒有放下。”

“但我對自己心平氣和。”阿酒緩緩睜開眼,垂目看著地上的砂石,“如今我一想,也許我阿酒就該是這樣的一種化身:半神半魔,神性為自在自省,魔念在放縱自卑。世間未有非黑即白,我自然也是非黑即白。既然如此,即便天道全知全能、天帝全知全能、佛祖全知全能,天道、天帝、佛祖也不應該是全對或全錯。”阿酒輕聲說,“萬事萬物皆有由來,天意,你是什麽?你從何處來,是否有終結,又終結於何處?”

天道沈默。

“你有違天道。”半晌,天帝的聲音緩緩說。

阿酒輕笑:“現在你是天帝,還是天道,還是二者合二為一?”

那聲音並不回答,只道:“你已吃了這許多苦楚,莫要再執迷不悟。”

“以天帝佛祖的大智慧,不會想不明白,如今民智將開,無論是權威還是信仰都將被拉下神壇,屬於你們的時代已經過去。執迷不悟的是誰?”阿酒問。

“是你。”

一道陌生的聲音傳來,阿酒擡頭看去,是一個身著鶴氅手執拂塵的白眉道人。他踏鶴而來,落地後足生祥雲。

“午熹……”阿酒從沒有見過這個人,但他下意識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那道人一揮拂塵,阿酒便飄了起來,祥雲籠罩間,阿酒周身汙濁洗去,發冠齊整,身上是一件丹頂羽衣。

“貧道久仰酒先生大名,相見甚遲,先生勿怪。”午熹拱手。

“你剛剛為什麽說是我執迷不悟。”阿酒問。

午熹直起了身:“因為酒先生沒想明白,你身兼自在與自省,但世間如酒先生這般超然物外者,也不過酒先生一人。酒先生以己度人、以己律人,偏頗大矣。”

“自在與自省,是人皆該有之。”阿酒說道。

“是該有,但並非人人都有。就像人人都該溫飽,但仍有許多人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午熹道,“酒先生非司教化,不知人性多端,如何教化都有改不得之劣性,更何況天下多的是欠教化與壞教化。”

阿酒低頭看了看羽衣的袖子:“道長所來,究竟為何。”

午熹再一拱手:“你我本出同源,但說來慚愧,貧道證道之時,遠非今日,自在逍遙不可能得,因而貧道自退一步,並未化道。而今酒先生半神半魔,貧道深感時機已成,特來盡綿薄之力。”

“爾有何綿薄之力?”阿酒問。

午熹一揮拂塵,身後驟然出現千百只白鶴,齊齊向阿酒飛來。阿酒並未躲閃,白鶴振翅,穿阿酒之身而過,一呼一吸間,午熹迅速顯出老態。一股斥力襲來,卻阻止不了白鶴飛過,也阻止不了力量的傳遞。

午熹佝僂著背脊,聲音再無剛才的中氣十足:“大自在、大逍遙,權威是我,信仰亦是我,我是我,乃至天道是我。真自在,便是隨我之心意;而我之心意,不背善法,不違人倫。是大善,是大德,是大道。”

阿酒立在空中,看著他緩緩轉過身去,口中喃喃道:“而今我老頭子就要隨我的心意啦!”

“前輩何往?”阿酒問。

“人間有趣!”午熹說完,身化一縷飛光,往顛倒人間界墜落而去。

阿酒仍身著午熹為他所化的丹頂羽衣,雪白飛羽間紅色陳雜,與他灰白發絲間那一縷入魔後生出的紅色相得益彰。

天帝,抑或說天道,除卻剛剛試圖阻止午熹之外,沈默至今。

”是我執迷不悟。”阿酒淡淡地說,“君自相矛盾也罷、自毀長城也罷、執迷不悟也罷,由不得我。個人有個人的緣法,我不司教化,若勸你阻你,皆違你我本心。如此山長水闊,各自行去,興由自己,亡由自己。”

說罷,阿酒在轉身之際回首,望向蒼茫天際:“如今,我終於有保有自由的力量,你奈何不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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