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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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化蒙昧,教化萬民,是謂雙化。雙化閣禁兵戈,禁石火,九層通天,古今聖人之言皆在其中,邪祟魑魅,不得入。

於是十方天神將陳刀圍堵在雙化閣前時,以為這個小星官必要命絕於此了。

“兀那星官,你可認罪!”為首的天神踩著雲朵,居高臨下。

陳刀呸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刀卷了刃,甲斷了片,咬緊了牙關,只道:“我是陳刀。”

十方天神齊齊嘆息,聲音猶如驚雷響徹:“冥頑不靈!”

陳刀知道這是什麽地方,但他不想死,垂死一刀向身後劈去,雙化閣的大門,竟應聲而碎。於是斷魂一擊停在門外,陳刀脫力,倒入門內。

“聖人竟要包庇此等孽障?”十方天神竊竊私語,始終不敢在聖人面前造次,憤憤不平地去了。

陳刀望著頭頂無窮無盡地書籍造冊,喃喃自語:“聖人竟要救我嗎……”

休息片刻,他掙紮著向上爬去。血跡染了一路,到了三層,他終於沒力氣了,軟綿綿地倚著墻壁坐下,視線迷糊地向對面望去,霎那間心神劇震。他綿力支撐著,一個頭叩到了地上:“陳刀,謝聖人救命之恩。”

良久,一個聲音遲疑地說道:“你在和我說話嗎?”

陳刀擡頭,只見之前所見那個倚在四樓的人正朝自己看來。他的烏發鋪了滿地,雪色衣袍下,是一張素凈的臉。

他趕緊把頭又低了下去:“陳刀鬥膽,謝聖人相救之恩。”

“我不是聖人,也沒救你。”那人淡淡地說。

陳刀不信:“那為何我能擺脫十方天神,避入雙化閣?”

那人也很奇怪:“不是你自己把門劈開的嗎?”

陳刀急了:“雙化閣不內兵戈、禁火石,邪祟魍魎不得入!我……我怎麽能進得來?”

“我知道,我知道,不然我這頭發能三百年沒得剪嗎?”那人笑說,“規矩是給守規矩的人定的,你要是死活不守,規矩也不能從紙上跑出來把你怎麽樣。”

陳刀茫然擡起頭:“沒有聖人?”

那人撩開擋眼的發絲:“聖人早死了,不過是今人借屍還魂。”

“那……那些天神竟如此敬畏?”陳刀懵懵懂懂。

“叫人忽悠久了,自然縮手縮腳。”那人站起身,三千煩惱絲並衣擺逶迤綿延,緩緩走下樓來,“別的不說,借你兵器削削頭發。”

陳刀支撐自此已然不易,加之乍見聖人卻不是,心神動蕩,只留下一句“卷了刃了”,就腦袋一歪,倒了地。

“卷了刃了?”阿酒湊近一看,那刀果真飽經風霜,割頭發是指定用不上了。

陳刀醒轉是在次日,他勉力一動,渾身刺痛。冷不丁一個聲音傳來:“你醒了。”

陳刀反手抄起那把卷刃刀,警惕地回頭望去,卻見一個神仙似的人物倚著門柱,一下子窘迫了起來:“聖……聖人。”

“說了不是聖人。”他蹙了蹙眉,“叫我阿酒吧。”

陳刀緊接著就要抱拳,阿酒三百年沒同人說過話了,如今被他逼得連連開口,煩躁異常:“行了行了,昨夜朔風吹了一宿,凍得人骨頭打顫,你趕緊把你劈壞的門修了起來去!”

陳刀木木楞楞地,言聽計從滾下了樓,見著殘骸,才想起門早被自己劈成了渣,沒得救了。

阿酒在樓上揮一揮手:“那就拿朱便是的書堵起來吧,就是二樓十九目右三閣,他的書又硬又厚,最像磚頭。”

陳刀有些許困惑,鬥膽道:“酒前輩,你半步結嬰,何不用法訣,而要糟蹋先人書籍?”

“誰說半步結嬰就要會修門了?你一天生星命不也不會?”阿酒抱著手,“你怕是沒讀過朱便吧?他的書唯一有用就在叫人知道人可以說多少沒意義的話,文字都叫水浸了都不怕,留著厚度擺在那兒就行了。”

陳刀無言以對,只得一瘸一拐地依言補好了門,這才安生下來。

修仙之人辟了谷,吃喝拉撒洗洗刷刷便都不是事兒。

晚間天色一暗,閣中無有燈火,阿酒枕著胳膊假寐,陳刀為了能快點給阿酒把頭發割了,全憑手感,摸著黑把刀磨。

伴著刺啦刺啦的磨刀聲,陳刀說:“其實你留長頭發很好看。”

“你說了一天了!”阿酒背對著他,“你覺得好看,我覺得累贅,你說我是聽你的還是聽我自己的?”

陳刀期期艾艾:“那,自然是該聽你自己的。……不過真的很好看,要不別割了。”

“不割誰幫我伺候這耷拉地的祖宗?”阿酒反問。

“那……”陳刀心中乍然生出幾分異想天開的希冀來,望了阿酒的後背一眼,“要不我幫你?”

阿酒嗤笑:“去,我還在等人呢。”

第三天頭上,陳刀磨好了刀,森白的刀刃透著冷光,劈開骨頭都不成問題。

陳刀拍拍自己身邊的地板,示意阿酒過來,他幫他削頭發。

阿酒站在原地看了他半晌,問:“我頭發這樣真的好看嗎?”

陳刀心中一喜,連忙點頭:“當時初見,驚為天人。”

阿酒噗嗤一笑:“那就留著吧。”陳刀還未來得及高興,就聽阿酒又說:“他還沒看過呢。”

誰沒看過?

陳刀心中有個聲音輕輕地問。“你說你在等人?陳刀低著頭,收刀入鞘。

“啊。”阿酒隨口一應,便轉身,要去讀書了。

“你在等誰?”陳刀拽住了他的衣角。

阿酒回過頭來,目光在絲絲縷縷的黑發中晦澀難辨。他說:“我師父。臨閉關前,叫我等他三百年。”

陳刀心中不知怎的松了一口氣。

誰料,阿酒下一句話就將他打得措手不及。

“你喜歡我。”阿酒篤定地說。

陳刀想被火燙了一樣松開了手,囁嚅著不知話該如何說。

阿酒也沒非聽他說什麽,衣角沒被誰拽著,就繼續走了。一邊走,他一般喃喃低語:“斷袖的神仙怎麽這麽多?”

七天後,蕪苻老祖出關。

阿酒於雙化閣中似有所感,《左經移禮篇》第九十九頁停在眼前,未翻過。

出關第一日,蕪苻老祖獨坐敬陵殿,阿酒也在雙化閣,捧著《左經》,坐了一夜。

出關第二日,蕪苻老祖於蒲團上未曾移動,阿酒捧著書,在雙化閣的書架下和衣而眠。

出關第三日,百裏之內下了一場大雨,水氣入門,蕪苻老祖坐看窗外天雨洗簡山河,阿酒終究沒看完《左經》。

出關第四日,阿酒整理儀容,三百年來,第一次踏出雙化閣的造化門。

“你要去見你師父嗎?”陳刀抱著刀,站在雙化閣裏問他。

阿酒回頭,山風吹起發絲,一下子擋住了他的臉。“得去看看。”阿酒說。

“那你還回來嗎?”陳刀問。

“不回來了。”阿酒擡手拂開眼前的發絲,見陳刀神色變幻,噗嗤笑了,又說,“但你可以去找我。”

還未等陳刀眼裏浮現喜色,阿酒緊接著提醒道:“不過你可想好,你天生星命,卻不肯乖乖掛到天上去,有礙綱常,普天之下修習王道的,都是你的仇人。”

陳刀楞楞的,阿酒轉身離開,便沒回頭。

沈寂三日的敬陵殿中,終於有了第二個活人。

蕪苻自然知道阿酒來了。

他閉關三百年,頭一百年裏,他坐立難安,心不定,氣不平,心裏糾結著阿酒,又猛然意識到自己又從修行中移了心神;中間一百年,他想得累了,道心漸穩,入了定;於是最後一百年,他都在入定中度過,三百年一過,他睜開眼,仿佛好覺睡醒,糾糾纏纏,難留少許。

窸窸窣窣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蕪苻生怕阿酒又湊了上來,廣袖裏的拳頭攥得死緊,卻聽身後阿酒字字沈穩,一個頭叩下去:“弟子阿酒,叩見師尊。”

蕪苻的心放了下去,也沈了下去。

“你很好。”蕪苻說,“三百年來,可有所得?”

“有所得。”阿酒答道,“今日前來,除去恭賀師尊出關,正為此事?”

蕪苻很喜歡這樣被框在圈裏的對話,因為這是他最習慣的樣子。“何事?”他問。

窸窸窣窣的聲音又起,阿酒似乎站了起來:“弟子不肖,欲另辟山門,自尋大道去也。”

蕪苻猛然回頭,卻只見阿酒漸遠的背影,地上,團團青絲,盡皆斬落。

“阿酒!”蕪苻急道。

阿酒背著手:“老祖切莫回頭,好容易安定了,就別再看我,免得看我一眼,又入了紅塵波。”頓了頓,他又說,“雙化閣不內兵戈,區區三百年儀容未及修整,借老祖燈剪一用。區區不才,百無一用,地上煩惱絲,還勞老祖收拾。”

蕪苻皺著眉頭,語氣中滿是急切:“你去哪裏開山立派?你要如何開山立派?三結局是錯綜覆雜,你如今境界尚淺,又……”

“蕪苻老祖。”阿酒打斷了他,“我話雖說得客氣,你若不明白,我就不客氣地再說一遍—我是要叛出師門了。”

蕪苻訥言。

“我所修之道,與老祖所修之道,大相徑庭。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老祖作為,阿酒瞧不上;阿酒作為,老祖又引以為恥。與其日久生怨,不如就此遠離。”阿酒說,“反正我是不認你這個師父了。”

蕪苻不發一眼。

阿酒等了他一會兒,見他沒別的話說,便繼續往外走了。

“你修何道?”蕪苻忽然問。

腳步不停,阿酒朗聲道:“始成萬物,以淫入道。”

沈默良久,蕪苻問:“是因為殿外那個人嗎?”

他聲音不大,但修行至此,想叫你聽見,你自然能聽見。阿酒往外望了一眼,只見門縫裏漏出點黑色來,便意味不明地笑了:“道在心中,外物不可及。蕪苻,你為何非要給你我找個理由。”

蕪苻垂目,看著面前阿酒留下的斷落青絲,終究緘口不言。

阿酒出得敬陵殿,果見陳刀閃閃躲躲地抱著刀,等在門外。

“你頭發剪了?!”陳刀一見他便瞠目結舌。

“你出來了?”阿酒也問。

陳刀撓撓頭:“也沒什麽。”

阿酒就說:“走吧。”

陳刀忙跟了上來,問:“去哪兒?”

“哪裏人最少?”阿酒一邊走一邊問。

“人最少?該是西北離天境了吧?據說是神罰之地,終年苦寒,生靈難入。”陳刀道。

阿酒點一點頭:“那就去西北。”

陳刀大驚:“你去那裏做甚?”

阿酒回頭看他:“你跟不跟我一起去?”

陳刀摸摸鼻子:“去就去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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