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

藍顏暉一擡手，把手機丟在沙發上，起身漫無目的的在房間裏兜了兩圈，然後走到了墻邊的白色壁爐。

白色大理石紋的臺面上擺著一排相框，從最廉價的木質框，到最昂貴的水晶鑲寶石框，純銀的，古銅的，鑲金的，以及工藝繁覆的石膏鏤空框，壁爐臺上整齊的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相框，像一個小型的相框博物館。

從小，葉珊就喜歡拍照，挑選喜歡的相片裝進相框裏，擺在閣樓房間的的小窗臺上面。

藍顏暉伸手拿起一個木頭相框，裏面有一張褪色腿得發紅的照片。照片中的男孩女孩面目已經模糊了。只能看見女孩留著齊耳短發，瞳孔很黑，對著鏡頭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而男孩站在女孩旁，並沒有看鏡頭，而是含笑望著身邊的女孩。

那時候，他們也就是七八歲吧，是他們的第一張合影，葉珊身上穿的格子背帶裙是白家大小姐的舊衣服，他們背後是麻灰色的藍家別墅。

藍顏暉記得，那天是葉珊生日。葉媽媽買了一臺相機給他們拍照。可能是相機質量不好，或是圖片社用的沖洗顏料太差，剛洗出來照片就偏色，幾天過後，就褪成了暗紅色。

當時葉珊不太高興，可並沒有埋怨媽媽，因為她知道那臺相機是媽媽多洗了多少衣服，多少盤子，又熬了多少夜，替裁縫鋪子做衣服，一點一點攢出來。

葉珊什麽都沒有說，只是把那張發紅的彩色照片拿在手裏，看了又看，最後放進了他送的木頭相框裏時，才低聲嘆了一句：那天的天空特別藍。

盡管是一張偏色的合影，她卻一直保存到今天，連同他送的小木頭相框，擺在那些精致的銀質相框邊更顯寒酸。可以算是這間偌大的華麗公寓裏最寒酸的東西了，簡直不像是葉珊的。

可她沒有丟掉。搬了幾次家仍留到了今天。

葉珊是念舊的。藍顏暉知道，她心裏裝著他。藍也知道。只不過，她心裏的不是一個溫暖的小房間，而是一座擁有太多房間的大宮殿。藍顏暉一個人，是填不滿那些房間的。

藍顏暉把小木頭相框放回去，然後，手指瀏覽過一個接一個越來越精美昂貴的相框，裏面的女孩也隨之愈發的嬌美動人，直到……一個異常精美如藝術品的水晶相框。

放大到十二寸的照片裏擠滿了人，衣著光鮮的人們都圍坐在一張歐式長餐桌周圍，對著鏡頭舉杯，葉珊坐在餐桌的主位，穿了一件冰藍色的吊帶裙，在繡球花的映襯下，笑得異常燦爛。

這是如願以償的笑。藍顏暉知道，只有他知道，她為了坐上那張餐桌付出了多少代價。

藍顏暉記得小時候，藍家每周末都舉辦派對。藍父善於交際，人脈廣闊，除了圈中的導演明星之外，城中富商，政界權貴，都是藍家的座上賓。

一到周末，這些名人貴賓們個個衣著光鮮，錦衣華服來赴宴，尤其是那些明星，男人如女人，女人如天仙一般漂亮，每個人都有一張漂亮的不真實的臉。

他們在藍家大客廳的美輪美奐的水晶燈下面，來往寒暄，相談甚歡。一時間，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美妙極了。

那時候，白家與藍家比鄰而居，地產大亨白家自然常常出現在藍家聚會上，每一次白小姐都會過來。

藍顏暉正是在這樣的聚會上第一次看見葉珊的。

晚宴時間，所有賓客都被請到餐廳用餐，這一天藍顏暉被安排跟鄰居白家大小姐白婷婷坐在一起，席間，他去洗手間時，路過走廊邊的偏廳，看見了葉珊。

葉珊很顯眼，因為她穿著一身雪紡紗的白裙，卻一個人坐在傭人吃飯的偏廳。

藍顏暉見她盤子裏的菜幾乎沒動過，一雙眼睛直盯著主桌上的白婷婷，看她優雅的用銀湯勺喝湯。

他記得她那雙漂亮的眼眸，異常烏黑，像一池沒有底的深潭。

後來因為白婷婷，藍顏暉才正式認識了葉珊。才知道她是白家女傭的女兒，白婷婷的玩伴。所以葉不能上主桌吃飯，她身上的白紗裙，仔細看才發現是有些發黃的。

再後來，藍顏暉跟葉珊熟了，成了朋友，他就常常到偏廳陪她一起吃飯，偶爾帶主桌上的蛋糕給她。可是葉珊仍舊沒有多高興。因為她想要的並不是藍顏暉。

在一次和白婷婷吵架過後，葉珊忍住淚水，惡狠狠的發誓：“我一定會坐上那張餐桌。”

因此才有了這張長餐桌上的聚會照片。

這時候，葉珊已經開始和藍淩交往，照片中的這場聚會是特意為了葉珊舉辦的。在藍家老宅的餐廳裏，他為了討葉珊的歡心，在主桌上擺滿了她喜歡的日本繡球花。

藍顏暉把水晶相框放回原位，擺正，穿過了幽暗的客廳，進了廚房。

他從冰箱裏取了一瓶啤酒，邊喝邊拽松了領帶，又緩步走回了壁爐旁。

以前來葉珊的公寓，藍顏暉都可以回避這些照片，今天是最後一次進她房間了，他想要看清楚……

銀質相框裏是葉珊和藍淩在海島沙灘上散步；兩人戴著米老鼠耳朵的合影是在東京迪士尼；還有泰國清邁……巴黎鐵塔，聚會，派對，燭光晚餐，鮮花，鉆石，敞篷車……

照片中所有的一切，都沒有他的影子。藍顏暉猛地喝下一口冷酒，皺眉咽下。

藍顏暉曾相信葉珊說的，她只是為了坐上那張餐桌的主位，才跟藍淩在一起，她心裏愛的並不是淩。

可是，時間長了，他發現到，葉珊嘴上不承認，但她已經深深愛上了藍淩帶給她的一切。即使她不愛藍淩，也絕對不想失去現在的身份地位。

這種感情可能不是愛情，卻比愛情要命多了。

而他，只存在於那只半舊的木頭相框裏，盡管她沒有丟掉，可是，與他們洋洋灑灑十幾張鮮亮的彩色照片相比，他只是她褪了色的童年回憶。

要說再見了，葉珊。藍顏暉向照片中笑得燦爛的女孩舉杯，仰起頭……

當藍顏暉正要一飲而盡時，忽然聽到了門鈴聲。過了幾秒，門口傳來密碼鎖的響聲。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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