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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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主,我們的上帝,你配得榮耀、尊貴、權柄,因為你創造了萬物,萬物因你的旨意被創造而存在。』」──啟示錄4:11

日向是個長期駐守在酒吧街的出租車司機。

在這一個晚上,淩晨三點鐘,有個女人從其中一間酒吧裏面走出來。這區的燈光是有名的暗,彼此又有一定的距離,日向一時之間看不清楚她的樣貌。饒是如此,還是可以看到大體的輪廓。那女人身姿窈窕,穿著大衣和高跟鞋,小腿的線條纖細。她逆著燈光向著日向走來,身後的影子長而且深。

酒吧街總有這種女人,孤身一人,深夜買醉。生活從來不缺乏令人失落的理由,而總有些事情,註定無法向人和盤托出。日向是這區的司機常客,早已見怪不怪。

她的步伐有點急促,腳步聲回蕩在街道上,因為車門半開著,聲音可以傳進來。日向漫不經心地想,那腳步聲像是某種密碼,含蓄又婉轉地告訴別人她的心事。燈光終於打到她的臉上,日向清楚地看到了。女子還算年青,化著淡妝,神色平靜。她走近了日向的車子,鉆進了車廂之中。

按年歷上的標示,此時應該是冬末了,但溫度還是非常低。關上車門之後,車內的暖氣一時無法積聚,女子攏攏衣襟,日向會意地加大了暖氣的輸出。

女子甫坐定就交代目的地,日向點頭表示聽到了,然後發動車子。

看起來不像是喝醉的樣子,應該不會吐在車上。

那就好。

日向註意到,女人的目光不時放在終端之上。

是趕著回家的緣故嗎?司機也是服務業的一種,也需要看客人的神色辦事。日向將她的小動作視為無聲的催促,車速再次提高。女人被顛得向後一倒,不輕不重地撞上了沙發座。

她連忙扶著車門上的把手,卻也沒說什麽。

車子從新宿區一路向東,新千代田區與前者毗連,從出發點到目的地,不過十二、三分鐘的車程。路上燈光的投影明明滅滅,女子轉頭看向窗外,留給日向的側顏相當標致,這樣美的女人,不應該獨自一人到酒吧。日向有心想要搭話,女子看起來卻沒有談話的意欲。覺察到前座傳來的目光,她顯然以為是自己有哪裏不夠得體,擡手一挽鬢發。

日向看到她耳邊的粉色水晶,被街燈照過,反射出光芒。

車子緩緩停在一幢公寓旁,這裏的街燈比酒吧街好多了,但是因為住戶們早已睡下,公寓本身反而略顯幽暗。女子探頭看了看屏幕上的數字,直接給出一張紙幣。

她連找零都沒有要,匆匆忙忙就下了車。

因為高跟鞋的鞋跟太幼,她下車的時候站不穩,明顯晃了一晃。日向下意識想要打開門扶她,卻被她揮手示意不用。她甚至沒有再看日向一眼,徑自往公寓走去。

橫冢被敲門聲吵醒的時候,是淩晨三點半。

他從床邊拿起運動長褲套上,房裏開著暖氣,這樣穿著也不覺冷。他打開門,隨著冷空氣一起撲過來的,還有一個纖瘦的身影。

橫冢嚇了一跳,幾乎要條件反射,擺出防禦的姿勢,轉念一想如果是賊人的話,肯定無法通過樓下的保安關卡。因為逆著光,根本看不清那人的面容。那人側身閃進來,按住橫冢的雙手,高高舉起壓到門上,踮起腳吻上來。

監視官聞到了熟悉的香水味,就在那人的耳後和頸間彌漫。橫冢沒有想過雨宮會在此時前來,太過驚訝之下,竟然全無反應。執行官不滿地輕輕咬了咬他的唇,催促他回應自己的動作。

雨宮並不是隨性至此的人,沒有大事,絕不會深夜貿然來訪。橫冢第一個反應是雨宮的祖母出了事,正想睜開眼睛好好觀察她的神色,距離太近,四目交投之下,雨宮卻閉上了雙眼。連被窺視都不願意,橫冢益發急起來,他欲施力掙脫雨宮的束縛,卻沒有用。

雨宮施的力道出乎他的意料,像是某種宣洩一般。

男人的嘴角嘗到了苦澀。

是她的眼淚。

即使流淚,雨宮也沒有放開橫冢。他感覺到下唇被溫熱的物體舔了一下,與之相對的是,從側腰摸上去的,冰冷的手指。橫冢打了個哆嗦,牙齒不小心碰到了雨宮的舌頭。她吃痛地嚶嚀,唇齒間的攻擊卻愈演愈烈。

再這樣下去,必然會擦槍走火。橫冢狠下心,將她推開,語氣卻很溫柔。

“怎麽了?”

雨宮沒有答話,她脫下了大衣和鞋子,將橫冢一路推後,直至跌落床上。男人略狼狽地躺臥,他以肘撐床,半支起身,疑惑地看著雨宮。

這何止是處處失常,簡直就是性格大變。如果不是憑氣味和樣貌認出是雨宮,橫冢肯定會以為自己面前的是另一個女人。雨宮忽視了橫冢的詰問,自顧自地開始解上衣。她身穿白色的襯衫,絲綢質地,頸間有大大的蝴蝶結。她扯開了蝴蝶結,漂亮的鎖骨露了一小半。橫冢皺起眉頭,湊前嗅了嗅。

“你喝酒了?身上有酒氣。”

“沒有。”雨宮短促地響應,將套裝裙拉高,爬上了床,然後發出了命令。“什麽都不要問,什麽都不要說。抱緊我。”

燈光與角度都恰好,橫冢終於看到了雨宮的表情。

她分明笑得痛快,眼中卻有淚打轉。

橫冢從來沒有想象過這一天,不切實際的想法,他向來不會有。

起初他還能拒絕雨宮,隨著她的動作益發過份,推拒的力道一點點減少,直至變成半推半就的屈從。沒有一個男人會拒絕這樣的待遇,而橫冢不是聖人。

雨宮吻上了他的喉結,吮吻的力道正好。橫冢微微閉眼,手扶上了她的腰,肌膚的觸感細膩得不可思議,溫度比他的手略低,像是摸到了某種順滑的布料。

女人從喉間發出了聲音。

純然的感官享受,不需要言語,甚至不需要眼神。僅憑動作就令男人甘願臣服在她身下,這是最隱秘的夢境之中都沒有出現過的境象,不可為人所知的妄想。憑借窗外打進來的月光,橫冢垂眸,用目光巡視她每一寸秘密。

如果說到了這一步橫冢也只是默許,真正讓他開始主動起來的,是雨宮那時候的笑容──她就這樣笑著俯下身,指尖沿著肌肉的線條一路下滑,他渾身繃緊,顯然無法承受這似有還無的挑逗。接下來的事情相當順理成章,雙方都並非不知人事的小孩子,雨宮之後會做出什麽,橫冢心裏有數。他放松手臂,重新跌回床上,雨宮的頭發搔得他有點癢,他卻沒有動。

她在這種事上的尺度遠比外表開放,橫冢的手抓緊了被子,然後像是恐怕被看穿底牌一樣,瞬間放開。雨宮的眼角看到這一切,抽空擡頭,朝監視官笑了一笑,眼神狡獪至極。

兩人一直折騰到四點鐘,橫冢才擁著雨宮睡下。

背後的監視官已經睡熟,雨宮輕喘著氣,把被子拉高,遮著胸口。

身上的痕跡異常密集,下肢也酸軟得完全使不上勁。橫冢右手搭上了雨宮的腰臀之間,連弧度都剛剛好,簡直像是天作之合。

雨宮想起了橫冢在不久之前,在她耳邊的呢喃,兩個音節,傾註於他最真摯溫暖的情感。橫冢一向不擅長太直接的情話,有這樣的感嘆,已經是難得一見。

“夏娃……”

《創/世紀》裏面,耶和華以男人的一根肋骨造了女人,因此女人是男人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被男人命名為女人。這就是人類的起源,阿當與夏娃被趕出伊甸園之前的故事。橫冢那一句,實在是雨宮聽過,最動聽的情話。

因為衷心,所以動人。

正因為知道橫冢待她太好,正因為知道橫冢對這段關系非常認真,所以雨宮才會在深夜趕來。以真心換真心,雨宮竭力將她所感受到的情感如數奉還,像個誠實至極的商人,用相當甚至更高的價值作為代價,得到手上之物。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將橫冢變得快樂,畢竟阻礙兩人的是世界的主宰。

神愛世人,卻又不讓她去愛人。

執行官轉過身,在男人的唇上吻了一下。

在萬籟俱靜之時,在他酣睡之時,膽小的囚徒才敢表達出自己的愛情。

雨宮分出一半心神去留意橫冢的呼吸聲,然後把他的手從自己身上拿開。

乍然失去的溫度像是將心也挖去了一小片,風聲獵獵,貫穿了空隙。女人靜悄悄地下了床,赤足踏在地板上面,松厚的地毯撫過她的腳心。雨宮一一穿上了自己的衣服,襯衫帶來了輕薄的涼意。

她以指代梳,重新理好了頭發,束起馬尾。男人的呼吸聲均勻而平緩,但絲毫不顯吵雜。倒不如說,在夜裏聽到這樣的聲音,給予她安心的錯覺。

雨宮從袋裏拿出了可折疊的平底鞋,至於原來那雙高跟鞋,反正也沒有機會再穿,扔掉也無大礙。一切都準備妥當,沒有半點懸念,這是二人最後一次見面。

下次你我相對,就是以生命為賭註的死鬥。

從來沒有一個執行官成功逃走過,雨宮也不知道自己達成目標的可能性有多高。該要做的事情已經做好,餘下的全依天命。如果真的無法逃脫,也是那位神的旨意吧。

雨宮轉頭去看躺在床上的男人。因為是側躺的關系,僅僅露出半張臉而已。橫冢的睡顏出奇地孩子氣,雨宮第一次註意到,原來他的睫毛很長。

不要留戀。一旦留戀就無法離開,無法離開就要在他面前墮落。

雨宮唯獨不想在橫冢面前,由潛罪犯變成真正的罪犯。

大抵喜歡一個人,都會想將自己最好的一面展露給他看,這份感情即使膚淺,也是一種羞澀的自卑。雨宮坐在床邊,仔細看橫冢的眉眼,想把他的五官摹成一幅畫,深深地刻在心上,再也不忘記。

如果到此時此刻,還無法償還橫冢對自己的心意,也沒有任何辦法了吧。

監視官和執行官發生了不該發生的關系,最終只可能以悲劇告終。

青柳和神月如此,橫冢和雨宮如此。

這份悲哀重演了一遍又一遍,依然有人奮不顧身地跳下斷崖,一試生死。

直至離別來臨之時,她才發現自己如此不舍,橫冢早已將自己化為她生活裏的習慣。行為心理學說習慣需要用二十一天來養成,那麽戒掉習慣,又要用多久?

雨宮環觀一周,確定沒有東西落下。她毫不意外地在床頭櫃找到了尼采的《上帝之死》,執行官從袋裏抽出了便箋和筆,在上面寫下了一句話。

筆跡潦草,但沒有關系,這樣就好。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咽下喉間的酸意。雨宮幸繪簽下了落款和日期,將它貼到橫冢床邊的櫃子上,以確保他一醒來就看得見。天邊的夜空已經呈現墨藍色,是時候要走了。雨宮拂開橫冢額前的發,印下了一個吻,如火灼熱,如水溫柔。

執行官給了監視官她最後的禮物。

早上七點鐘,鬧鐘準時響起,橫冢慢慢睜開眼睛,伸手一摸,床的另一邊已經沒有那人的體溫。直至手上落空,他才徹底醒過來。監視官揉揉眼,掃視房間,哪裏都沒有她的蹤跡。是不是只是一場太逼真的夢?橫冢掀開被子,床上一片狼藉。褲子倒還是好好地穿著,卻皺得不象話。床邊的鵝黃色在冷色調的房間之中格外顯眼,橫冢拿起來。是雨宮的字跡,她昨夜的確來過。

“如果我是尼采,你就是我的叔本華。”

作者有話要說: 感情神展開如約而至……希望你們沒有失望QAQ

我果然是素食者

寫肉本身也是羞恥PLAY

叔本華那a︰尼采在和朋友狄伊生的書信之中曾經這樣說,“你想知道叔本華對我的幫助嗎?我只有這樣回答你,他讓我有勇氣和自由去面對人生,因為我的腳發現了結實的地盤。”

橫冢也讓雨宮的腳發現了結實的地盤。

作者看不下去了初稿簡直就是一坨翔……

25/9首發

30/9重寫

1/10改錯別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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