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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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渾身是怒氣,追趕我們;你施行殺戮,並不顧惜。你以密雲圍著自己,禱告不能穿透。你使我們在萬民中成為汙物和垃圾。」──耶利米哀歌3:43-45

這是一場,不見鮮血的殺戮。

那人走近了熟睡的孩子。

麻醉用的針筒被放到一旁,活塞被推到底部,內容物已經清空。孩子躺在床上,已經昏迷不醒。那人的指尖撫過孩子細嫩的臉,似有憐惜,又有愛意。

他再拿來東西,仔細瞄準手肘內側的靜脈,然後刺進孩子如藕般白晢的手臂。和麻醉針同一個針孔,一寸一寸地推進,讓孩子死得悄無聲息。針筒裏的物質被壓到小孩的血管之內,連同血液一起運送到身體的各個部份。

然後──

“中央區K-12區域發現小童屍體,區域精神狀態有不穩現象,請刑事科二系全員前往調查。休班成員將各自前往現場。詳細案情己傳送至移動終端,敬請查閱。運送車輛及支配者將於三分鐘內準備好,請前往B1樓層等候車輛。”

死板的機械女聲在二系的辦公室裏面響起。

眉眼還殘存著孩子氣的執行官擡頭看一眼擴音器,放下了手上的雜志,按動起終端來。在旁邊看著的女執行官自然知道他不是那麽積極的人,案情這種事情,在車上看看就好了,沒有必要現在就去研究。於是她調笑道,“打給青柳?”

“啊,嗯。”執行官沒有擡頭,“問問小女孩的情況,她剛從足立那邊出來,休假也只過了一周半,未必馬上能出外勤。”

說罷他就站起身走出辦公室,女執行官收拾好桌子上的快餐,現在時間是十一點半,小女孩應該已經睡下了──她的起床氣有多嚴重,執行官心中有數。

辛苦你了,青柳監視官。

移動終端響起。

雨宮幸繪不耐煩地翻了個身,半晌才按亮床頭燈,擡起手看來電顯示。

混蛋。

非得要在這個時候打來嗎。

“我是雨宮。”

“起來吧,有工作了。”

另一端的女聲非常鎮定,顯然並非首次面對這樣的緊急情況。“十分鐘後來接你。”

“……不要讓我當場逮到犯人。”雨宮恨恨地說了這一句就掛了線。

掀開被子下床,空調吹來的冷風讓她冒起雞皮疙瘩。渾身上下一/絲/不/掛的女孩開了燈,刷牙的時候順便發了會呆,把水潑到臉上的時候才徹底清醒過來。

由“色相矯正中心的病人”到“公安局的執行官”,這個轉變過程已經非常熟悉了。說到底,兩個都是喪失自由的囚徒,而她已經習慣被這座完美城市的主宰所禁錮。

含著一粒柚子糖以防血糖過低,雨宮幸繪深深呼吸,打開了衣櫃。

雨宮打開車門,矮下身子鉆進副駕駛座。

青柳璃彩的開場白相當簡單。

“給你買了咖啡。”她邊擰動鑰匙邊說,“拿鐵。”

雨宮點了點頭,然後抱胸繼續睡。中央區離這裏不遠,若要補眠,必須抓緊每分每秒。青柳璃彩是她的前輩,自然知道她現在極度暴躁,但想要說的話還沒說完。

她用空出來的右手從抽屜裏找出可攜式色相檢測儀,舉起來正對著閉目養神的雨宮幸繪。

色相是海水藍。

雨宮進入足立區立色相矯正醫療中心大半年,出來還是這樣。

再這樣下去,即使是“硬幣”,情況也實在不容樂觀。

“治療結果不太顯著。”

“嗯。”

青柳嘗試用最溫和的語氣開口,“這樣下去,你會被送往保護中心。”

說是矯正保護,其實比終身監/禁更加殘酷。

起碼終身監/禁不用害怕,害怕會有某人在某時某刻開啟毒氣閂。

而她才二十歲。

雨宮的眉心已經皺起,明顯不滿自己無法補眠。“哦。”

“你不註意自己的色相的話,就算被關進醫療中心等死,也沒有人會為你感到可惜。”青柳愈說語氣愈重,“你知道自己的情況特殊,就別自尋死路。”

“但凡公安局辦事效率能高一點,治安能好一點,執行官也沒有存在的必要。自從巫女應用在治安上,刑警的人手就被大幅削減,反正到了這個地步,由機械掌控刑事偵破和追捕罪犯也不是不可以吧。”雨宮還是閉著眼睛,字裏行間的諷刺異常尖銳。“接下來這句話說的不僅僅是我自己。執行官們是在自尋死路,還是被厚生省當成一個擁有犯罪思維的工具、被迫進死路,青柳監視官你比我更清楚,不是嗎?”

“這個訊息由隸屬於公共安全局的刑事科發出。考慮到市民的安全,這片區域目前已被封鎖,無關人員不得進入。請所有受影響的居民立刻撤離。我重覆……”

在公安局押送車來到現場的時候,休班的兩個刑事科二系成員已經站在封鎖線以內等候。監視官青柳還好,雨宮幸繪連妝都沒有化,只套著襯衫和西裙,由眉眼間浮淺的不悅可以看得出,是睡得正酣的時候被終端吵醒的。

祝犯人好運──咦不對,犯人逃脫的話雨宮會更不爽吧。

明明只要睡夠了還是挺好相處的啊。

女執行官看著一臉戾氣的女孩,心裏暗嘆一聲。

“鑒識工蜂已經在采集環境證據,到目前為止未能斷言第一案發現場的所在地。這裏雖然是低密度住宅區,但居民數量仍然相當可觀,已經設置巡查工蜂以確保區域色相的穩定。我們分成兩組,一組排查附近區域,一組研究屍體和周遭環境。”因為來得早而更了解情況的青柳開口指示,打游戲而精神不濟的執行官打了個呵欠,惹來青柳的瞪視。

支配者運送工蜂來到青柳身旁。主色調為黑的槍枝從煙霧裏升起,某個意義上,握著了它的人,就握著了巫女的手。雨宮幸繪掂了掂手裏的重量,感覺好像輕了一點。是錯覺吧。

青柳繼續吩咐各人。“我、雨宮和淩吾一組,負責初步勘察。另外一組負責排查區域。現在開始行動吧!”

“為什麽街上的色相檢測儀找不到犯人?”

“避開了掃瞄範圍,又或者是……”雨宮扳了扳手指,這是她狀態全開時的小動作,“犯案時心理並非處於負面狀態吧。“

聽來近似悖論的說法,但在這個世代裏竟也能切合。

“厚生省公安局刑事科二系監視官,青柳璃彩,現在開始陳述案情。”移動終端表面有紅色光點閃爍,顯示開始把她方才所說的案情記錄下。“死者年約五至六歲,男性,瘦削身材,身份尚在確認中。在23:00左右被清掃工蜂發現,當時全身赤/裸,只有嘴巴和排洩口被棉花團堵上。死者被棄置於草叢之中,身上沒有明顯傷痕,因此死因尚待剖驗。”

“那不是完全沒有頭緒嘛。”神月淩吾抓了抓頭發,眼睛裏有輕微的血絲,“又沒有身份證明,又沒有致命外傷,現在根本就無事可做,唯有等驗屍結果。”

“未必。”雨宮幸繪一進入狀態就會變得很平靜,離她最近的神月淩吾嗅到了拿鐵的味道。“根據鑒識工蜂的發現,死亡時間大概是在9時至10時。”

“所以?”

“死者是個小學生。”雨宮幸繪戴上塑料手套,摸了一下男孩的胸口,“今天溫度不低,但他身上毫無黏膩感,他洗過澡,不論是死前還是死後。小學的放學時間普遍是三四點左右吧?”

青柳點頭。雨宮並沒有接受過主流的小學教育,因此並不熟悉其操作,有此一問也不奇怪。“按照初小學生的生活作息來看,死亡時間應該已經吃好晚飯、洗好澡,即將睡覺。所以死者屍體上的織物纖維是第一個突破點。”

神月淩吾由男孩僵直的雙腳一路上移,停在那雙已經失焦的眼睛,莫名地有點不忍,又有點難過。但工作還是工作。“第一個?”

“第二是這個。”青柳指了指孩子的鼻梁上方,“臉形的構造異於常人。這是長期佩戴眼鏡的痕跡,孩子在開始戴眼鏡時還太小,顱骨因應眼鏡而改變原有的姿態。這麽小的孩子視力不佳,通常是遺傳所致。但現場並沒有眼鏡。兇手拿走了。”

神月淩吾恍然大悟,“衣服也就算了,連眼鏡也拿走的話……”

“這就是重點。死者被發現時身上沒有任何衣物,也沒有被侵犯過的跡象,唯獨嘴巴和排洩口被棉球堵塞了。兇手除了想防止男孩呼救,還想預防男孩瀕死前的失禁反應。有預謀犯罪,而且周詳細密,連這麽小的事情都註意到了,在日常生活中也應該是個謹慎細心的人。”

“明知道眼鏡痕跡會被刑警發現,還是決定拿走,因為眼鏡隱藏了可供破案的訊息。”神月將手放到褲袋裏面,顯然已找到要竅。

“大概就是這些了,其他地方並沒有什麽可疑的。不過屍體倒是出乎意料地幹凈,連指甲縫裏都完全不臟。”雨宮幸繪在二人對話期間又陸續檢查了男孩的手指、喉嚨等等部位,不帶任何感情地上下掃視屍體。“接下來要等驗屍結果。”

這時候鑒識工蜂滑到蹲著的雨宮面前,投射出一個文件。

是男孩的身份證明。

另外兩個人也蹲下來,看到結果時不禁露出苦笑。

“是我想的那個神田家嗎?”神月淩吾打破了沈默。

“如果你說的是那個金融世家,我想,是的。”青柳的表情相當不好看,作為二系的主事者,她能估量到隨消息公布而來的輿論壓力和行政壓力。

“雖然也有一定的心理預備,但還是被嚇了一跳。”

“總之,這下子事情變得更不好辦了。”青柳站起身來,“現在先回去辦公室,開案情會議。雨宮,等一下經過自動販賣機記得買咖啡。”

死者名字是神田佑樹,出身於著名的金融世家,這家人以投資有道聞名,雖然成名迄今已有四代,但因為行事低調,也不算揮霍無度,家產相當驚人。

尤其神田家子息不多,神田佑樹是下一代唯一的繼承人。換言之,神田家如果沒有新的繼承人出生,就會面臨絕嗣的末路。

死者母親神田雅美,三十七歲,是個離異的單親媽媽。神田雅美知道後悲痛欲絕,直接哭得昏過去了,目前正在留醫。

屍體發現翌日的清晨,驗屍報告完成,證實神田佑樹的死因是由空氣栓子造成的心肌梗塞。在手臂內側找到了註射痕跡,他被註射了能一擊致死的空氣量。

作案手法是兇手先註射麻醉劑讓男孩陷入昏睡,然後再註射空氣針。

光是死因也令二系相當頭痛。

這並非一個常見的死因,謀殺案中沖動殺人的情況較多,以刀傷、撞擊傷為主。即使是自殺案件,也多用服用藥物、上吊等方法,很少人死於註射空氣針。

但每個人每一秒都在呼吸空氣,這實在是太方便的兇器,單憑死因去緝兇,無異於滄海尋一粟。

雪上加霜的是,經過比對後,死者身上並沒有找到有參考價值的纖維組織──無論是織物、掙紮時從兇手身上抓下來的衣物和皮膚碎片,又或者是其他。

屍體太幹凈了──青柳這樣說。

到目前為止,無論是死因還是從驗屍報告,都無法找出亂麻團的線頭。

失去前進的方向。

上午八點。

雨宮幸繪的辦公桌上已經堆滿了咖啡罐。中斷的睡眠和突如其來的高強度工作讓她的偏頭痛覆發,但工作還是沒有什麽實質進展。

除卻生理狀態,她的精神狀態也到達一個令人擔憂的地步。身為“硬幣”,在催眠師的協助之下,潛罪犯人格暫時執掌了身體的主權,主人格退居沈睡。然而,疲憊和反覆的犯罪推理讓雨宮的色相始終維持高度混濁,由局長直接下的命令,調查期間她的身邊必須有監視官帶著支配者看守。

簡直就是背負石塊的埃及奴隸,為了築成金字塔而不得不工作到力竭之時。

雨宮幸繪一直清楚,“執行官的工作壽命極其短暫”這件事。

就像是今年年初殉職的佐佐山執行官,雨宮和他私交不錯,得知他的死訊時低沈了好一段時間。

被褫奪自由和多種權利的他們,絕大多數都會在執業後十年內因色相過於混濁強制接受終身治療。相比起監視官,執行官的更替率非常高,潛罪犯長年揣摩罪犯的思維、犯案手法、動機,凝視深淵太久,最終自己也被拖進去。

雖然有工蜂的協助,但思維上的模仿還是非執行官不可。在連續工作十小時之後,雨宮幸繪被青柳璃彩押送到沙發上。

然後扔給她一個眼罩。

“睡覺。”青柳命令道。

再這樣下去,在結案之前,她就會被送回足立。

雨宮揉了揉眼睛,戴上眼罩就沈沈睡去。

雨宮醒過來的時候,已是中午。她看了看移動終端,12:48。

除她以外,所有人都在工作。

“醒了?你有一小時的午飯時間。”

雨宮打了個呵欠,“哦。”

“吶,”說話的是咬著一個芝士包的女執行官前田比奈,她的眼睛原因不明地紅透了,但情緒還算穩定,“上午的時候我和璃彩去探訪過神田雅美,你待會兒上來聽聽錄音。”

“好的。”她穿上高跟鞋,“我盡快。”

“等一下,”青柳璃彩舉起支配者,“讓我先看看。”

雨宮輕輕按下了支配者的槍口,“沒有這樣的需要。”

青柳搖頭,“需不需要,並不由你作──”

“犯罪系數︰18。”

“如您所見。”雨宮放下手。“先失陪了。”

作者有話要說: 3/7首發

4/7改屏蔽詞

6/7修文

7/7更改BUG

17/7註釋︰在考慮過之後決定把滕的入職時間提早兩個月……

又要對上標本事件又要對上各人的入職時間讓邏輯硬傷的作者好頭痛嚶嚶嚶

23/7修文

24/7改屏蔽詞

3/8修文

6/8小修

16/10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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