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深恩負盡(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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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近沒有公幹嚒?”

燈火通明的小院,兩個人的朋友都在外面喝著酒,鄺簡守著鍋臺用筷子尖戳鍋裏的肉,殺香月摟著鄺簡的後腰,曾經這樣問。

“有啊,怎麽了?”

“沒怎麽,”殺香月拖著長音:“只是最近見你手裏似乎沒有案子,也不加班,好像在朱十這上面花了不少心思?”

“誰說的?”

肉湯濺了出來,殺香月拿抹布給他,他邊擦拭著竈臺邊說:“我日常公務也不一定要直接接手案子,府裏的行政換勤,任務安排,車馬通勤,哪個案子進展慢了要催辦,快結案了要督促手下寫案卷,這些我都要管啊。”

那是假話,是鄺簡的搪塞之語,緊接著,鄺簡拋出錢錦的戶部案,吸引走了殺香月所有的註意。

事實上,鄺簡那時候不是沒有公幹,他有公幹,且是秘密公幹,公務對象就是殺香月——早在他因玉帶嬌案被抓進應天府之時,早在鄺簡和他談判將他帶回家的晚上,這整個計劃就已經開始醞釀。

“兇手交代罪行了嚒?”

那是貢院開試的第一天,入夜,李敏從貢院回返,進入值房開口就是這一句。

是時,四爺左楊、鄺簡、成大斌都在屋中,鄺簡肅然答:“暫時沒有,目前也缺少可以將其繩之以法的有力證據。”

李大人:“那便不要為他分神了,太平教不在應天府管轄範疇,將他盡快移交鎮府司。”

鄺簡心頭一緊,理由還未想好,抗爭便已經脫口而出:“不。”

當時局面逼仄,鄺簡既抓不到將殺香月繩之以法的證據,又不想將其正式移交鎮府司,於是折衷提出一道通天險道:對殺香月進行監管,利用他挖出整個金陵城中的太平教網絡,將其一網打盡。

“金陵城中的暗中勢力一直存在,官府之人難以深入其中,屬下提議是以殺香月為缺口,不斷深入太平教中,找到機會將其連根拔起,之後再對他們壇下教中進行控制管理,因勢利導,為我所用——不然一味強硬鏟除阻力很大,還易傷人傷己出現意外。”

這是對金陵城最有利的一條道路,與其在邊角打圍,不如直入重心挖出病竈,他們抓著’鬼見愁‘這樣一張深入核心的好牌,不能不好好打算。

“且先擬一套方案出來罷。”

值房內,飽經風霜的老人在思索之後略退一步,算是暫時松口答應了鄺簡大膽的提議:“但是!”他看著幾位得力下屬,著重地壓沈了聲音:“此事到我們四人為止,不許向外界透露,一旦過程中發生不可控的情況或者是被我發現行動不當,我會立刻叫停將殺香月扭送鎮府司,明白嚒!”

三人肅然立正,重重一應:“明白!”

針對殺香月的行動是秘密任務。

四爺、鄺簡、成大斌一組,四爺負責所有的分析和決策,鄺簡直接接觸目標人物,成大斌作為外圍人員進行策應,隨後該任務通過私人渠道向守備衙門請示特批,內閣備案,啟用最高的保密級別。

“這次的行動與以往應天府的抓捕任務不同,無淵你暫時不需要拿任何明確的口供,不需要物證,只要套取到準確情報,試探出太平教的據點、首領、武器裝備、行動流程,然後我和大斌會在外圍配合你收網和收尾。”四爺最開始便明確了整個工作內容,尤其是對鄺簡的工作作出嚴格的指示。

但是,雖然他們目的方法都很明確,然起初的計劃十分含混。

因為整件事的突破口是殺香月,四爺要根據從他身上得到的訊息來和鄺簡分析判定整個行動方向行動內容,可是殺香月此人卻是個油鹽不進的冷血殺手,他們一時間根本找不到他的弱點和破綻,反而要擔心殺香月對鄺簡不利。

好在局面變化得很快,鄺簡原本只是拋出琉璃珥的訊息安殺香月的心,結果殺香月的思路與常人不同,主動聯系了他的同夥、傳遞消息、策劃琉璃珥越獄,鄺簡當晚即順藤摸瓜找到了太平教其中之一聚集點,太平教的幕後人反應迅猛,早早準備好五位殺手對窮追不舍的鄺簡下出狠手,萬幸的是,這一夜鄺簡身邊有殺香月,他忽然出手幫著鄺簡躲過血光之災,殺手全數擊斃。

五名太平教徒在金陵城中聯手刺殺公門中人,這件事應天府想做文章,城西大圍剿很快就會開始,第二日,殺香月感念鄺簡沒有將事情鬧大,主動表示願意介紹他認識太平教在金陵的龍頭人物。

鄺簡敏銳地察覺出了太平教中的微妙的分歧,譬如營救琉璃珥的是金陵城中的地頭蛇,鬥姆廟刺殺的卻是另一夥人,殺香月親近前者,疏遠後者,甚至會拔刀相向——一個不明顯卻存在分明的教內權利體系被鄺簡逐漸勾勒出形狀,鄺簡翻起李大人親自娃給他的陳年舊當,他研究著當年密派記錄下的玉扳指、許氏、靳氏等訊息,越發覺得金陵城中的靳赤子是個可以拉攏的角色。

當時應天府這三個人的計劃十分緩慢,說是摸著石頭過河,他們卻甚至連對岸都看不清楚方向。外圍策應的成大斌實在沒有外圍行動可忙,自己去鄰近縣抓賊去了,四爺也被李大人征調出去幾天,只有鄺簡一個人在苦思冥想要怎麽試探出殺香月更多訊息。

好在玉斯年大人很快便有好消息傳來,表示已經完全查實殺香月的真實身份,他們的工作進展實打實地進了一步,四爺跟鄺簡說這些的時候發現鄺簡有些發熱,便用力地拍著他的肩膀讓他放松些:“你別這樣緊張吶,你這樣緊張殺香月也會跟著你緊張的。”

鄺簡喝了藥,伏案睡了一覺,再醒來,耿逸春的兒子丟了,他想了下,帶著殺香月去破案,想試探殺香月在這金陵城中的勢力,出人意料的是,殺香月只用短短兩個時辰就完全鎖定了綁匪的位置,舉重若輕,幹脆利落——他只來金陵不到一年,如此,鄺簡對太平教勢力及影響已經有了大致判斷。

夕陽西下,他陪同殺香月去看病,坐在馬背上思緒翻湧。

鶴芝齋地處金陵城的東北方向,過覆成橋,居大通街,此地官署雲集,再向東就是守備衙門與皇城,乃難得一見的通衢大街,就在他踏進醫館門廳時,江行崢忽然在對街傳人來請,說要和他談一談鬥姆廟的案子。鄺簡一個頭登時漲出兩個大,飛快思索一遍昨夜案發現場自己收拾幹凈了沒有,最後決定還是去聽聽江行崢要同自己說什麽。

江行崢喝醉了。他朝他擡手打招呼,臉孔雖然不紅,但已有了三分酒意。鄺簡皺了皺眉頭,立刻後悔上來這一趟,鄺簡耐著性子和江行崢聊了一會兒,確定他並沒有挖出太平教確實證據,只是撞破了幾層上級的黑幕:應天府行動已經開啟,李大人早已聲明“此事到我們四人為止,不許向外界透露”,江行崢的籌碼分量不足,鄺簡不可能和他合作,故而他起身,幹脆地拒絕了他。

可這個行為忽然激怒了江行崢,這個跟鄺簡根本沒有深交的男人,忽然喝問了他一句:“鄺簡,你有什麽了不起!”

鄺簡側身,懷疑他喝醉了。

江行崢說了這麽久的旁的,終於按捺不住地提起胡野案,提起玉帶嬌,理直氣壯又痛徹心扉地對他說:“你大可看不起我!但若重來一次,我還會一錯到底!”鄺簡緊盯著他,然後像是某種可怕的讖語,江行崢擲地有聲地說:“但願鄺捕頭之來日不似我之昨日,犯人不是心上人……”

鄺簡重新坐了回去。

無法形容的震怒,他瞪著江行崢,壓著火給自己倒了一海碗的酒。他喝不醉,也沒有鬥酒的喜好,但是那天他忽然杠住了,下定決心一定要把江行崢灌倒:“江百戶,”他肅然地答:“就算真有那一日,他坐牢,我送飯,他流放,我陪從——絕不會有偏私枉法的那天。”

再之後那天的總總,鄺簡便無法解釋了,江行崢那點酒量根本不成敵手,但鄺簡感覺很難受,看對面倒了,他便也倒在桌上,等著殺香月來接他。

殺香月自己不覺得,但那天的他實在是太溫柔了,看鄺簡喝醉了,便親手架著人下樓、上轎,轎中害怕他難過,還一直讓他枕在自己的肩膀上,捋著他的後背,貼著他的耳朵絮絮說了一路的話。鄺簡清醒的時候,殺香月就像一把怎麽握都會割手的刀,但在他病了、醉了、沒有神志了,他便會露出滿身的溫存。

鄺簡至今無法解釋他當天的行為,說他一腔沖動也對,說他是恨急了氣急了想要個痛快也對,只是心念一動,他忽然一個彎腰把人扛起,進院、踹門、摔在床上!他等著殺香月忽然甩他一個巴掌,或者一腳將他狠狠蹬開,甚至激怒之下殺香月要摸出一把刀把他砍了,鄺簡都不會意外,可是殺香月沒有!鄺簡用力地攥著他,毫不客氣地對待他,可殺香月那點反抗卻微弱到了幾乎不存在,在最初的錯愕之後,竟強行放松了身體,小聲地喊了他一聲“阿簡”,然後,寬衣解帶……

那一刻的殺香月,說是洪水猛獸,都不為過。

鄺簡當時就懵住了,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個癡心妄想的乞丐,殺香月的回應讓他覺得自己上一刻就要渴死了,下一刻忽然坐在了林水甘泉之中!可是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他登時騎虎難下,那一刻的他甚至分不清胸膛裏的心跳,到底是快樂還是痛楚!殺香月喘息著叫得厲害,明顯是被他弄動情了,鄺簡頭昏眼花,知道自己還有任務,必須要做出個決斷,最後,他喊出了一個名字,耍出了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花槍——

“寶燈。”

紫府仙人號寶燈,雲漿未飲結成冰。

如何雪月交光夜,更在瑤臺十二層。

他投石問路,既可以讓殺香月誤以為他錯認了別人,解開當下的困局,又可以埋下一步棋,試探殺香月的反應。

而這一步急就章在接下來的幾天內無心插柳,完完全全超出了四爺和成大斌的期待:殺香月很在意。

這個不動聲色、深不見底的殺手忽然露了匪夷所思的破綻,他開始圍繞這個名字行動,像個普普通通情竇初開的小男孩一樣在意得跳腳、嫉妒、孜孜不倦地向人打聽“寶燈是誰?”成大斌說,“秦淮河上的秦樓楚館被殺香月的人篩了一遍,現在連邊邊角角的娼門暗戶都開始了。”他覺得有趣,還特意在飯堂裏大放厥詞試探殺香月的反應,說鄺捕頭要喜歡也是喜歡書香門第的江南公子,很快,江南一帶有名有姓的高門宅邸也開始被人暗中打聽起:誰叫寶燈?

“這世上若真有寶燈這麽個人,估計已經被殺香月挖出來暴打一頓了。”成大斌抱著肩膀,忍不住地笑噱。

四爺亦是覺得哭笑不得,笑得彎了眉毛:“這個殺匠師啊也真是有趣,大風大浪都耐他不得,他居然把船翻在了這裏。”

只有鄺簡沒有說話,垂眸看著自己的雙手。

同僚已經找到了殺香月的弱點。

他的弱點,是自己。

應天府的計劃很快便成型,命名寶燈行動,這一次上交李大人的方案步驟變得極為具體,具體到如何刺探情報,如何收網,嚴格的時間設限,嚴格的推動節點,具體到如何攻破靳赤子,形成雙線網狀協助推進……四爺把方案上交,鄺簡拿出自己準備好的兩張免罪公文,請李大人蓋印。

鄺簡如期與靳赤子見了一面,蘿蔔加大棒,一切都很順利,就在鄺簡以為可以收班回家的時候,殺香月忽然看過來,不肯和他回去了。

那晚下了好大的雨。

大概是被喜歡的那個,永遠都學不會低頭,鄺簡冷冷地摔門而去,怒氣沖沖地走出好遠。可無法解釋的原因,幾十步後他又猛地頓住腳步,想也不想地原路折回。

他沒想到正撞見殺香月發病的樣子。

他知道他身體要休養,但是並不清楚具體的因由。當時的殺香月好像已經認不出他了,艱難地藏在貨箱的夾層裏,眼神警惕又混亂——那眼神,活像夫子廟邊那些受了傷、之後便再養不熟的小貍貓,鄺簡心疼得發顫,伸出手強硬地拽他出來,寧可讓他朝著自己呲牙咧嘴亮爪子,也不想看他這樣。

那晚之後的事情更混亂了。現世報發生得很快,幾日前鄺簡借酒剛占過殺香月的便宜,幾日後殺香月便借病向他求|歡,並且殺香月比他更瘋,更直接,鄺簡裝醉也沒敢親殺香月,殺香月直接把舌頭伸進他嘴裏,一雙手更是用力地在他身上放肆點火——他本來就有一股野蠻的捕食狠勁兒,看中什麽必須要叼進嘴裏,那晚的勢頭就差沒有把鄺簡生吞活剝了。

理智被情欲沖得節節敗退,兩個人從內到外都燒了起來。

沒有人知道鄺簡當時多矛盾,多糾結,一片黑暗混沌中,他拼死把殺香月從身上撕下去,他很明白,一夜春宵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可這一步邁了出去,後面便是針對殺香月一整套的行動計劃,有些事情便再也挽回不了!

“大理寺少卿之子劫持案協助破案,鬥姆廟太平教伏擊案救人有功。”

燭火被點燃了。失序昏暗的夜裏終於找回了一絲秩序,鄺簡拿著那兩張已叩過印章的白紙黑字遞過去,一豆燭火下,他臉孔明暗交疊,強硬地壓住了所有意亂情迷:“殺香月,你所有立功表現都會被記下來,你如果確定脫離太平教,我可以立刻為你申請衙外自新身份,應天府不僅可以保證你的安全,日後並案還可以減免你的刑責。”

濃郁的甜香勾魂一樣纏著嗓子眼流連不去,鄺簡滿口甜膩,一件件,一樁樁,把局勢、利弊、後路擺給他看,他是從不低頭的人,可為了能勸服他,他甚至違反規定亮出了淮安府的調查進度,只求殺香月一個點頭。

可殺香月毫不猶豫,伸手將那兩頁公文撕得粉碎。

他不要退路,也沒有給鄺簡退路。

鄺簡要說的話,便再也沒有了出口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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