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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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軒確實是個狠角,錢是身外物,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他當機立斷,一把火燒光了大半物證,又用幾把槍打死人證,要不是那張內存卡,還真告不了他。

碼頭上火燒連營的烈焰在周澤楷眼前張牙舞爪了幾天幾夜,他睜開眼在燒,閉著眼也在燒,視野中不分白天黑夜都是一片腥紅。

他別無他法,只能忍著受著熬著。

葉修應該是一早就猜到了陶軒做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的準備,所以才會……

所有人都低估了周澤楷,主要是他們都被他比瘋狂還瘋狂的瘋狂給嚇著了,好像他寡言少語了二十幾年,就為等這一朝迸發似的。

警車,消防車,救護車停了一地。

葉修躺在擔架上:“今晚我是過不去了,沒法給你說買哪一場馬了。”

周澤楷痛得失了知覺,連淚腺都是,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憋得他眼眶發酸,眼球幹疼。

要流只能流血了。

他哪都無比充盈,只有腦子空得太厲害,思考能力和行動能力被拋棄了,這讓他做出來的動作一幀一幀的,看起來特別滑稽。

葉修艱難地沖他勾了勾手指頭,示意他俯下身,把耳朵送到他嘴邊,他沒有力氣大聲說話。

周澤楷曾經無數次地伏在葉修身上,他本來該熟練無比,他俯身下去的動作帶著一點匪氣和侵略性,為他的俊秀多添了幾筆性感的神采。當時葉修的脈動鮮活,身體熾熱富有彈性。而不像現在,他蓋著一條紅色薄毯子,毯子被他的血浸透了,顏色暗淡,他相當於蓋著自己的血。

周澤楷張著兩只血手,他之前砸窗戶的時候就把手割破了,現在又混著葉修的血,從而達到了另一種意義上的水乳交融。

葉修的血汩汩向外淌,周澤楷沒有淌血,但他的靈魂液化了,跟著往外噴,只剩個皮囊給他。心被沖刷得最先冷凝下來,四肢凍僵,不聽使喚,要不然怎麽解釋他連做一個最簡單的動作——摸摸葉修的臉,都這麽費勁。

他知道了一件事。

只要這個世界上還有葉修,不管葉修是誰,做什麽,在哪,跟他有沒有關聯,周澤楷就能生活得很好。

他多想此刻,葉修跳起來,舔著手上假模假樣的番茄汁偽血漿,笑得呵呵呵,哭了沒,我逗你玩的。

而他會因為這個玩笑開得太大而生氣,只在心裏說,有本事你逗我一輩子。

周澤楷話不多,他知道,葉修拿這樣的他一點辦法也沒有,會不自覺地遷就。

葉修留給周澤楷的東西是一支錄音筆,藏在他們睡過的那張床下面的暗格裏。

這幾天周澤楷做了很多事,葉修的遺物很少,早就整理好了,他去找了馮憲君。這次對上嘉世社團,警方大獲全勝,把整個社團連根拔起。這次的行動也被外界宣揚成了一次計劃周密的捉鬼行動,周澤楷成了核心角色,整個計劃都依賴於他,馮憲君教導有方,所有人論功行賞,周澤楷官覆原職,履歷又添了輝煌的一筆。

可他什麽也不想要,他只想要該給葉修的榮譽,他告訴馮憲君葉修是警方派去嘉世的臥底,都快把社團底給臥穿了,馮憲君在將信將疑中表示他愛莫能助。

沒有任何人能證實葉修的臥底身份。為了任務的成功率和臥底的人身安全,警方對臥底身份的保密是最簡單也是苛刻的,每個臥底都有一個操作人,操作人選取臥底,只有操作人知曉臥底的真實身份,所有任務的指派也都直接來自這個操作人。

臥底和他的操作人會定期見面,操作人給臥底發工資提醒他的警察身份,臥底要向操作人交賬目和非法所得。臥底所有的工作記錄都在最後任務結束時歸檔,交給操作人永久封存,驗證身份,再回歸正常生活。也就是說,除了操作人和臥底本人,沒有第三個人能證實臥底的身份。周澤楷所謂的證據也只有五個字,他相信葉修,可是沒有實質證據,再深的信任在紀律面前都是蒼白的,只能換來場面話的敷衍。

葉修拿命換來的一切都和葉修無關,他最後定格在案件檔案上的身份只是——O記高級督察周澤楷的線人。

滄海桑田,鬥轉星移,太陽東升西落,這個世界上的事不會為任何人做出任何人性化的改變,一個人的要死要活看在另一個不相幹人的眼裏,都只不過是一場不花錢就能看的戲。

周澤楷晚上還能勉強入睡,睡著了也算得上安穩,他的生物鐘唯一疼惜他的地方就是不會在日出結束前把他催醒。

周澤楷永遠看不到日出了,它被葉修拉上窗簾的動作隔在深藍色的織布外面,如果,他當時就知道,那是屬於葉修的一場慶祝和緬懷,多好。

錄音筆裏的葉修是這樣說的。

“ X年X月X日,金Sir指派我當臥底,還問了我的意願,任務艱難危險,目標是嘉世社團,需要一個長期的潛伏臥底獲取龍頭的信任,看來,這種像蝙蝠一樣兩面不是人的生活至起碼要持續幾年,我答應了,總要有人去做這件事,我父母兄弟都在國外,我沒什麽牽掛,而且我去的話,成功率會比其他人都高……

“X年X月X日,我在遠親管事的福利院見到一個小孩,不愛說話,看著挺靈光,他的眼神告訴我他想從這走出去,我決定資助他,過了今天,我在嘉世就呆夠一年了,就當留個紀念……

“X年X月X日,小周跟我說他要考警察學校,還來問我的意思,他倒是提醒了我,我身份特殊,不該再跟他聯系了,做前輩的就在這裏歡迎他一下吧……

“X年X月X日,今天金Sir突然心臟病身亡,本來我們約好在安全屋見面,制定下一步計劃,如今……我大概要永遠臥底下去了,我倒不在乎這個,我只是想,任務已經到了收尾階段,這麽些年的人力物力不能白費,就算只有我一個人也要繼續……

“X年X月X日,陶軒始終對我忌諱大於信任,我看得出他對劉皓也是猜忌漸深,我決定先從劉皓下手。我想到了小周,我跟這個人的關系有點覆雜,不過……合作的話,他會是最好的人選,有能力有魄力,辦起公事來六親不認,這倒真跟我有些相似……

“X年X月X日,最近幾天,我隱約感覺到陶軒將有大的動作,為了博取他最後的信任,我在小周的手機上裝了竊聽器,偷取了警方將集中掃蕩嘉世地盤的情報送給陶軒,陶軒為此免受一筆不小的損失,我看得出他很高興,只是,有些對不起小周,以後有機會再澄清吧……”

被機械打磨過的葉修的聲音很不一樣,有些低沈,他說話的風格也和平時很不一樣,官方正式得多,似乎只有在說到周澤楷時,帶了點不易察覺的、上揚的尾音,在空氣中打旋兒,是那種帶著笑的聲音。

周澤楷拿到錄音筆後,一段一段地聽,似乎都聽完了,葉修就真的走了,再也沒有回來的機會。他在放任逐流和血薦軒轅式的懷念中折騰來折騰去,終於安頓下來。其實,周澤楷只用一根筋撐著就能活好,之前他忘了給這根筋起名字,現在他管它叫葉修,終生實名制。

葉修把他的六年都塞進錄音筆裏,周澤楷聽的時候,就像葉修正和他面對面坐著,用講別人故事的恬淡語氣,娓娓道來,他講話的樣子,慵懶中帶著優雅,眼睛裏三分狡黠七分豁達,又藏著知曉世事的通透。

這份錄音不是給任何人聽的,只是給葉修留給他自己的紀念。在扮演其他角色危機四伏的日子裏,他只能自己跟自己說說話。他把這樣東西留給了周澤楷,就相當於把最真實的葉修留給了周澤楷。

周澤楷還年輕,以後還會有新的生活,一年又一年,當他老了,走不動了,葉修還是二十八歲時的模樣。

他不是一個形式主義愛好者,他二十八歲的葉修四平八穩地躺在他的心裏,永駐心底,這就夠了。

喻文州對周澤楷的了解並不深,他們同為高級督察,同屬有組織罪案及三合會調查科,一個分管A組一個分管B組。

當時現場一片雜亂,喻文州就在周澤楷旁邊,他看不出周澤楷眼裏徹底坍塌的東西是什麽,因此他生出了一些好奇,想要去鬧明白,他盯著周澤楷的臉看了一會兒,這張臉上矛盾叢生,明明很絕望很絕望很絕望,要毀了,五官卻動也不動,面團捏就似的黏在臉上。他的眼珠上也沒了平時那層清朗的亮環,他看著葉修的樣子好像在對他說,你行行好,把我也捎走。

所以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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