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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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嚕咕嚕……

一串氣泡搖曳著湧上水面,電視漂浮在水中,沙□□浮在水中,撒加帶了個眼罩也在水裏漂蕩。他經常幻想這樣的情節,整個世界被水充滿,一縷縷波紋反射著陽光,仿佛置身海洋,又或是回到了母親的子宮。

漂著漂著,鬧鈴響起來,吵醒他的好夢,撒加極不情願而又無可奈何地拔掉眼罩,狠狠搓了一把臉。這是他調到本市實驗室的第一天,新官上任,頭可斷形象不能亂。他放了一缸水,泡了一個快澡,吹頭發刮胡子,對著鏡子皺起眉頭。嗯,就是這種感覺——威嚴,一現身就能鎮住全場的人。

他對自己的儀態十分滿意,還有行頭。西裝是剛訂的高檔貨,凱迪拉克是最新款的野鴨色,撒加綁好安全帶,調整後視鏡,鏡中映出他家的陽臺。是的,英俊帥氣,儀表堂堂,名車洋房,簡直是成功男士的標配,都市生活的標簽。如果還有什麽缺陷,就差一位夫人了,金發碧眼,瑪麗蓮夢露那種。然而世上沒有那麽多瑪麗蓮夢露,別人他瞧不上,不如單著,男子漢事業為重,面包有了愛情還會少?

穿過城市的喧囂,繁華街道,他的工作地點赫然眼前。市區某處工廠,用於裝載貨物的皮卡來來往往,廠房不高,表面看上去普普通通,實際上是座生物研究所,為了掩人耳目故意為之。撒加泊了車直奔新工作,屌炸天的外表一看就是老大,走路掀起風連衣角都卷人,員工們紛紛避讓。就在老大雄赳赳氣昂昂,邁步跨入辦公室的一剎那……

“啊!”

地板真滑……

撒加腳底一個踉蹌,還好功夫深沒有摔倒,扶墻的動作引來不少人圍觀,令他懊惱。第一天呀……真喪!埋頭看腳下,濕漉漉沒一塊好地,擡頭找罪魁禍首,一個清潔工緩緩走過……

“餵!拖地的,你看看地板,到處都是水,潤滑程度趕上溜冰場了!”

清潔工轉過頭,雙目緊閉,面對信任上司的責難紋絲不驚。“抱歉長官,我看不見。”

“什麽?看不見?看不見你做什麽清潔呀!”撒加一激動,差點再次摔倒。難道這人是個瞎子嗎?沒道理呀!這部門再沒油水也是政府特級保密單位,怎會窮到雇一個瞎子打掃衛生?上級部門腦子有坑吧!

清潔工認為自己的工作沒有問題,繼續往地上澆水,繼續掃。撒加在情報機構混了那麽多年,第一次被人大剌剌地忽視,還是一個底層勞動者,頓感接受不能。不拿此人開刀,如何樹立威嚴,今後工作別開展了。

“你停下,別擦了!去那邊找事做,我門口足夠幹凈,沒有潔癖。”

清潔工巋然不動,圍觀者越聚越多,撒加動手推搡,被匆匆趕來的另一個清潔工阻止。“長官,第一天來吧?看你長得那麽聰明,怎麽幹糊塗事呢?我是你我就不跟他計較。”

“你說什麽?”撒加奇怪地看著另一個清潔工。這一個白白胖胖,語氣比較柔和,但態度一點也不謙恭,和閉眼的那個是一丘之貉。白胖清潔工拉開他放在同伴身上的手,“我朋友是亞裔,底層勞動者,印度教徒,閉眼是他教派的一種修行法門,應當尊重。你一個白人直男精英,對他那麽兇,傳出去會被指責政治不正確,變成反派人物!”

閉眼的清潔工微微一笑,其他清潔工也笑了,證明他說的都是事實。試問一個實驗結構需要那麽多清潔工嗎?不可能呀,分明是社會救助。大城市的文化氛圍不同於小鄉鎮,在這裏,開凱迪拉克的是傻瓜,多元化才是王道。

“算你狠!”第一天上任撒加不想留下壞的印象,指著兩個清潔工的鼻子步步後退,強行咽下這口氣。兩個可惡的家夥他記住了,一個金毛一個紫發,過段日子再收拾他們,最好找個由頭雙雙開除,反正這裏是勞動力冗餘而不是太少。撒加義憤難消,在扶梯上撞了好幾下才跌進控制室,正在這時,海軍上將的電話來了。

“餵!怎麽樣?撒加特派員,新工作還好吧?”

“呃……一切都好長官!請問有什麽任務?”

電話那邊雜音陣陣,明顯的心不在焉。“噢,也沒有什麽,就是上次跟你提過的海邊抓回來的魚人,你給處理下。不用擔心專業問題,我給你派了個生物學家,早年在西伯利亞地區研究古生物,經驗豐富,你們好好合作……”

“餵!餵!長官,你在跟我開玩笑嗎?”撒加對著話筒咆哮,那邊還是雜音一片。“你不了解國際局勢嗎?現在是冷戰啊!我們和蘇聯在競爭在打仗!你弄個毛子過來想坑死我呀!”

“咳咳……撒加特派員,不要激動,不要對斯拉夫人有偏見,不要像個種族主義者。人家雖然在西伯利亞地區工作不代表就是xx主義呀。再說xx主義也有好人嘛,可別'毛子毛子'地亂叫,客氣一點,他是高盧人。”

“等等!餵!餵!”

嘟嘟嘟……上將交待完工作掛了電話,留下撒加頭發爆炸。五角大樓被政治正確洗腦了,說不定還通俄……一群不學無術之輩,把國家安全當兒戲,出了事還得自己這個倒黴的特派員擔著,可惡!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這種預感越來越清晰,整個研究所只有自己一個人負責任,把工作當工作,而這個預感很快就得到了證實。

“您好長官,研究所的東西回來了,您要過去看看嗎?”

“廢話,當然要,這種問題還用問?”

研究所配了根能放電的棍子給撒加防身,使他看起來比較殘暴,實際上當你面對一種完全未知的生物,電棒根本沒用,應該在多層隔離的實驗室配備毀滅裝置,隨時準備為科學獻出生命。“呵呵……想多了。”撒加不願再追究這種細節,他已經認清現實,只想快點把魚人剖了或者送進動物園,結束這份不靠譜的委任,把棍子丟回上將臉上。

“我是這裏的負責人撒加,貨呢,你們運回來的東西呢?”

咕嚕咕嚕……

只見一個巨大的金屬水箱出現在實驗室,沒有持槍守衛,沒有安保人員。剛才擦地板的兩個清潔工,一胖一瘦,趴在水箱上敲打玻璃跟裏面的生物交流感情。

“你……你們……都給我出去!”

撒加一手一個,把清潔工揪出門外,順手關上實驗室的大門靠在上面喘氣。“呼呼……”這所研究所的保密性能約等於零,饒他是玩過槍見過世面的男人,經歷過局部戰爭的槍林彈雨,竟在今天萌生了辭職的念頭。

特派員不經意的眼神掃過水箱,正對準魚人,“連你也取笑我?”

水箱裏的魚人,又或是人魚,管他什麽生物,眨著一雙燈泡眼透過波浪看他。那一剎那,撒加心底湧起一股莫名的情思,大海,碧波,雨季……奇異的生物與他面面相覷,好像很久以前就認識,這怎麽可能呢?難道它有催眠術!

“糟糕!”身為特工的自覺告訴他不能直視魚人的眼,撒加脫下外套把水箱的玻璃面罩了,叫來安保人員小心防護,雖然他知道這沒用。生物學的東西撒加不甚清楚,他的任務是主持研究所工作,監督實驗,執行上級的命令。魚人剛到,情況不明,先交給實驗員養著,至於以後會變成什麽樣子,特派員自己也不知道。

“我叫卡妙,是xxxxx大學生物學博士,在xxxxx研究所任職,上將命我過來協助你的工作。”

惜字如金,面若冰霜,果然是在西伯利亞從事多年研究的人,滿身蘇俄式傲慢……撒加打量著眼前的男子,xxxx部分不是重要信息,所以自動過濾,他討厭記一切不需要的專有名詞。上將沒有說錯,這人不是毛子,但是很“紅”,頭發都是紅的,和那兩個幹擾他工作的清潔工一樣討厭。

“你打算協助我什麽?”

“看你需要什麽,保守研究,激進研究,解剖式研究。”

“那要等上將的命令,你先介紹下人魚的情況吧。”

“不是人魚,是魚人,長官。”

“管他的……”

近百年來,科技突飛猛進,人類登上月球,放眼宇宙,自以為無所不能,對身邊的世界卻知之甚少。

“當地人崇拜他,認為他是波塞冬麾下的海龍,長官見過就知道了,他不是,他和我們一樣是生物的一種,一種我們鮮有記載而長久生活在海中的半人類。”

“他有發達的大腦?”

“從外觀上看,是的。”

“他水陸兩棲?”

“從結構上看,沒錯。”

“他能聽懂我們的語言,和我們作正常交流?”

“這點我不敢保證,關於他的生理構造還有許多不確定性,但我敢肯定,他會帶給你帶來前所未有的驚喜。”

“驚喜就不必了,我不喜歡驚喜。希望你研究順利,對這份工作充滿責任感和自豪感,認同美利堅的價值觀。畢竟我們都不喜歡這裏,也不喜歡對方,越早結束合作越好,不要出半點差錯。”

當日撒加巡視了整個研究所制定安保計劃,工作人員各就各位,魚人也安頓下來,在水池裏游泳。他忽然不想開凱迪拉克,破天荒的拋下新車擠了一次公交。那天雲很低,下著雨,雨水滴滴落在擋風玻璃上,折射出夜晚華光,明艷不可方物。撒加下意識地解開領口,讓脖子上的一道舊傷口透氣。他喜歡雨,喜歡水,對海洋有一種異乎尋常的迷戀,從未告訴任何人。因為他是一個孤兒,據收養他的神父說,小時候被父母遺棄在海邊,□□。他沒有家,記憶裏大海就是,某種意義上,他挺羨慕魚人,至少他仍生存在海水的懷抱。

“穆,你說海娃吃什麽呢?”

一天不到,閉眼的清潔工已經給魚人取好了名字。

“蚯蚓、貝殼、魚?這些都不好帶,我想他也許會吃雞蛋。”

下班之後,叫穆的清潔工回到自己家裏,脫下白色工作服,長發披落,是個風度翩翩的美男。另一個金發的也是,聽了此話,他給了穆一個吻,原來兩人是戀人關系。“那我們就煮雞蛋吧,別看他怪怪的,有鼻子有眼,跟我們差不多,關在研究所裏太可憐了,說不定哪天就被拖去解剖。”

穆有些猶豫:“沙加,我明白你的心,上天有好生之德。可每次都放生研究所的未知生物,會不會造成生態災害?”

“這不一樣。”沙加反駁道,“過去無非是些怪魚怪鳥,這次是魚人,一半人類。俗話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他起碼算三點五,這樣的不救,咱們還是人嗎?”

穆覺得哪裏不對,又無力反駁,只得回吻沙加,“你說放就放吧。新來的長官脾氣不好,別跟他正面沖突。咱們先探探路,摸清虛實,那可是海洋生物呀,得想清楚放到哪,怎麽放。”

同樣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卡妙在實驗記錄上寫下最後一筆,臨走前往魚人的池子裏倒了一盒綠色粉劑才關上大門離開。他和撒加一樣是外調人員,在本市沒有家,租了一處公寓。當他頂著晃眼的燈光,開了半小時車,打開公寓的門時大吃一驚鑰匙差點落到地上,比第一次看到魚人還驚訝。

“米羅?你怎麽來了?你不是在華沙嗎?”

室內沒有燈光,路燈從窗戶射進來,把一個寶藍色卷發的男子照得格外清朗。“卡妙,噢,親愛的!在這裏遇到我你有沒有好開心?”

開心,看不出來。意外,是有一點。米羅深知卡妙惜字如金,不勞他動嘴,自己說了一大堆。

“卡妙,我是來幫你的,你一個人深入敵後,不覺得難做嗎?”

“你這是幫我……還是監視?”

“別這麽說,咱們是老同學,誰不了解誰?是組織派我來的沒錯,但也是我個人的意願啊。你需要援手,也需要物資,我給你帶了這個。”米羅雙手攤開,露出一枚精巧的□□……

“以色列人的小把戲,你會喜歡的。”

人與其他生物之間有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豈不知人與人之間也是。不同的種族,不同的信仰,不同的意識形態,不同的國家,使他們彼此不懂。人類只在乎自己,黨同伐異,這一點魚人可以證實。

數日後的傍晚,撒加拖著疲憊的身軀打開自家的門。小時候的他聽過一些童話,說撿回來的貓狗會變成姑娘報恩,準備一桌熱氣騰騰的飯菜在家等待。他不相信童話,從小就不信,荒謬的念頭一閃而過。撒加偶爾憧憬家庭的溫暖,大多數時候不用,他只想泡個澡,清除一天的疲勞。

見鬼……

家裏濕漉漉的,滿地都是水,仿佛暖濕氣流來過,每隔三兩步就是一灘。警覺如他,立即覺察到異樣,拔出別在腰上的槍,一步一步順著水跡前進。浴室的燈開著,裏面有水花撲騰的聲音,是賊嗎?不,不對,哪個賊偷了東西會在受害人家裏泡澡?

懷著滿腹疑問,他一腳踢開浴室的門,浴缸水漫出來流了一地,呈現出深潭的墨綠色,好在不臭,只是有點惡心。

“出來!我知道你躲在裏面,快出來!”

充滿水的浴缸冒出一連串氣泡,藏在裏面的東西破出水面,在撒加面前緩緩站立——一個身型健碩的男子。水順著他的發梢往下流,流過臉,流過下巴,流過結實的胸膛。撒加不由得後退了幾步,這……這人的臉和身體,不正是自己嗎?就像影子裏映出來的一樣,他嚇得不輕,舉起手中的槍,連電話響了也無心搭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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