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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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療師老徐沈著臉開了口:“小王,你只是這個委員會的一個成員,並不是主席哦,這件事你做主做的這麽霸氣,你有跟我們商量過嗎?你有考慮過醫院的利益嗎?”

“早晚要來的事情真的來了。”王者香想。她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回答說:“提前沒有讓大家知道,是為了保證達到應該達到的結果。而且,我這麽做,對醫院利益也沒有防礙。我提前了解過,小文家現在有能力支付手術費。”

“哈!” 老徐冷笑一聲,“沒有防礙?你知不知道,陳秀茹說,移植成功的話,在醫藥費以外還要捐給醫院一大筆錢?你可以說器官買賣違法不能做,但病人捐款給醫院可不違法阿,被你這麽一搞,可能性都沒了!”

“原來是這樣!”王者香坐回椅子上,往椅背上一靠,“捐款屬於額外財富,沒拿到捐款可不算損失利益。為了額外財富就可以放棄正確的原則,不是一個醫院應有的價值觀吧。”

老徐站了起來:“什麽叫正確的價值觀?你這個黃毛丫頭說說看?”

一句黃毛丫頭,把王者香從小以來的倔脾氣激上來了,她的姿態反而顯得更放松了。她又往椅子裏陷了陷,微微一笑:“正確的價值觀就是,一個人必須為自己的不良行為承擔後果,不管這個後果有多重;還有,沒有過錯卻遭到厄運的人,應該享有受救助的絕對優先權,咎由自取的靠邊站!”

老徐冷哼一聲:“哦,我太驚訝了,以前怎麽沒看出來你是這麽個殺伐決斷的女人。不過我告訴你,單為了一個價值觀原則就不顧一切,要是個男人的話倒有可能是英雄,要是個女人麽,只能是個不正常的女人!”

王者香頓時氣得臉蛋發燙,她強壓怒火說:“話說回來,大家還是不要把今天的會議內容洩露出去,這樣小文才好平安在慈州做手術;如果節外生枝的話,小文被迫躲到別的醫院做手術,那麽慈州就會損失這比手術費收入。”

老徐把身後的椅子一推,就大步出去了。另外五個人也稀裏嘩啦地站起來跟著出去了。會議室裏只剩下王者香一個人。王者香一個人坐了一會兒,她腦袋裏有個聲音纖細而尖利地鳴著,後頸和後背微微沁涼。“害怕了嗎?”她問自己。瞬間,她就回答了自己:“不是害怕,是憤怒,是壓力感。”直覺告訴王者香,陳秀茹要是知道了,什麽事都做得出來,小文的安危懸於一線;而且好幾個同事心裏已經對她有了看法,以後的工作怎麽搞呢?怎麽讓滿懷希望來到慈州的患者們不失望呢?不行,不能跟吳娟訴說,自己要求別人不洩漏會議內容,自己也要做到。王者香拿起電話,第一次撥通了吳娟爸爸,也就是吳院長的手機。

王者香直截了當地把現在的情況告訴了吳院長。吳院長等王者香全部說完,平靜地回答說:“陳秀茹也托人跟我說過捐款的事,但是,她這個人是不可靠的,說的話不見得兌現,就算是兌現了也可以隨時反悔張揚,所以我肯定不能接受。我也在擔心,如果腎真的給了她,她可以到處炫耀是她有本事暗箱操作拿到的,給慈州的聲譽帶來極大損害。你放心,你做得沒錯,沒有給慈州帶來任何損失。後續的工作,我會配合你的。”

“謝謝吳伯父!”王者香就像從悶熱的桑拿房一下子走進了初秋幹爽的金風裏。

當天,陸遙就被從開放的病房轉到了隔離病房,醫護要從外面進入必須要掃描胸卡。一天以後,陸遙的心臟就停止了跳動。小文和陸遙一起緊急被推進手術室,由吳院長特意安排的陳醫生做了腎移植手術。當陳醫生推開手術室的門,對徘徊在外面的王者香點頭說:“排尿了,接活了。”的時候,王者香一下子倚靠在墻上,松了一口氣:“好,太好了!哎呀!你不餓嗎?我餓死了!”

王者香一溜煙跑出去吃飯了。住院部卻鬧開了鍋。陳秀茹一覺醒來,就有人告訴了她,腎已經接到別人身上去了。陳秀茹歇斯底裏的哭喊,叫罵,把病房砸了個遍。保姆去拉她,也被她一把在臉上抓了一條血口子。給陳秀茹送信的人,肯定也告訴她,把腎送給別人是王者香的意思,因為陳秀茹一直在罵王者香不得好死的臭婊子。陳秀茹又跑出去砸護士站,把兩臺電腦蹬翻在地上之後,突然口唇發紫,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再也沒醒來。等警察到場,陳秀茹已經進了ICU。六個小時後,陳秀茹也停止了呼吸。

轉天,慈州醫院裏恢覆了表面上的平靜。王者香正在辦公室整理同事們放在她辦公桌上的,雪片般的文件和字條,張玉玲第二次推開墻上那扇門,走了進來。

“小王,神通不小啊,你一個人就把全院調遣的團團轉,什麽都是按著你的意思來,然後整出這麽一團糟,還整死一個人?”張玉玲陰陽怪氣地說。

王者香深呼了一口氣,靠回椅背上:“我從沒整死誰。陳秀茹的死是因為高血鉀,加上情緒激動引起的心臟驟停。”

張玉玲冷笑說:“她為什麽情緒激動你不會不知道吧?你可真夠狠的!她是慈州的病人,本來應該有優先權的,那小文早就出院,早就不是我們這的病人了。陳秀茹兩個孩子,就生生被你整得沒媽了!”

王者香反駁說:“她的孩子沒媽了,是因為她自己煙酒磕藥造成的。小文是個沒有任何過錯的孩子。”

張玉玲睨了王者香一眼,還是陰陽怪氣地說:“要不說這女人啊,沒結婚沒孩子的就是心狠冷血,什麽時候你有了孩子,才會跟我們這些做媽媽的有共同語言!”

王者香站起來,一把把襯衣下擺從褲子裏拽出來,往上一掀,露出小腹:“看見結紮的疤痕了嗎?我做主,一輩子都不要孩子!我就是想要一輩子都保持心狠冷血!”

張玉玲張大了嘴倒退幾步,指著王者香:“你變態啊!瘋了!你是什麽混帳爹媽養的啊?”

王者香一邊把襯衣紮回褲子裏,一邊說:“說對了,我爹媽就是混帳,不過他們混帳跟我沒有任何關系,他們是他們我是我。你隨你爹媽,不代表我隨我爹媽!”

張玉玲指著王者香,一邊後退一邊叫道:“天啊,院長怎麽弄進來這麽一個六親不認的變態?還放我旁邊!我倒黴死了!”然後她就逃回墻壁上那扇門裏去,砰得關上了門。當天,張玉玲就把醫院的維修工叫來,給自己那一側墻上的那扇門加了把鎖。看著修理工離開,王者香哭笑不得——明明是張玉玲兩次從那扇門進來騷擾她,不是她到張玉玲那邊去,主動給門加鎖的倒是張玉玲。

王者香感到的壓力,不只來自張玉玲的攪擾。張玉玲是個閑職,對王者香的工作並無用處,合不來不理就是了。但是,自從倫理委員會開會那天,王者香的工作就像生銹的軸承,推動起來令人筋疲力竭——有一半的部門對王者香交待的事情都是不緊不慢的,就算王者香親自走過去說這件需要在幾點前辦好,他們也是淡淡的態度,告訴王者香:“太忙,盡力而為吧。”王者香就去問吳娟的看法,問她為什麽本來配合得好端端的同事,一下子都變了樣?

吳娟說:“因為你在整個換腎事件裏的表現啊。”

王者香疑惑不解地問:“我在換腎的事情上是一手做了主,但是我並沒有影響到任何同事的利益啊,難道他們都是陳秀茹的親朋好友不成?”

吳娟說:“你是沒把他們怎麽樣。但是你想啊,我們當年侵犯老師什麽利益了嗎?沒有,但是老師還不是看我們不順眼?你一個初次工作的年輕女人,崗位又沒有行政職權,在這麽大的事情上你就直接做主了,他們知道怎麽回事的時候,已經被你弄得木已成舟了。然後你又讓我爸直接插手,把全局弄個板上釘釘……我父母是院長和CEO,我都沒這麽主過事。”

王者香恍然大悟,說:“因為他們認為我不應該有辦法辦到這些,而我辦到了,所以他們就不舒服。”

吳娟點點頭,說:“也可以這麽說。人需要這樣一種安全感,也就是需要知道周圍的人有能力辦到什麽,沒能力辦到什麽。如果他們認為你沒可能做到的事,你不聲不響的就給做出來了,這會讓他們有種對周圍環境失去控制的感覺。所以,他們就會下意識的不希望你再成功。”

王者香說:“你把我的沒說的說出來了。我也是這樣感覺,不過我工作經驗沒你多,所以想先聽聽你的看法。這樣看來,以後還真是難搞了!”

吳娟哎呀了一聲又說:“提到經驗不足,你的莽撞還真是該改改了。換腎這件事,你做的是沒錯,我爸也這麽說。但是你在張玉玲面前掀衣服講絕育,還說你父母跟你沒關系。我了解你,不會認為你怪,但你一個女人,表示堅決不要小孩,還跟父母劃清界限,別人能不嚇一跳嗎?”

王者香銀鈴般地笑了起來:“哈哈哈,張玉玲把這些也傳出去了啊?不過我既然說了就不怕傳,她被我嚇一跳了?”

吳娟打了王者香一下,嗔怪說:“去,還笑!她說,既不要孩子也不要父母的女人,肯定是什麽都做得出來的狠毒女人,比生了孩子再掐死的武則天還狠毒,武則天起碼還跟別的女人一樣生了孩子呢!”

王者香捂著嘴巴笑了笑:“呦,我這個狠毒女人讓這麽多人都不舒服了呢。那理療師老徐說我什麽沒有?”

吳娟想了想就說:“他,我倒是沒聽說說你什麽,不過他倒是有個奇怪的舉動。”

王者香皺著眉頭,盯著吳娟問道:“哦?什麽舉動?”

吳娟有些不好意思,說:“你給我爸打電話之後,我爸給一幫人群發了消息,部署配合你的事。然後老徐就給我媽發了封電子郵件,把來龍去脈講了一下。以前我爸部署什麽事,從來沒有人再另外通知請示一遍我媽的,都是自動認為我爸和我媽是一個意思的。”

王者香聽了,馬上做了個嘔吐的表情:“真惡心!”

吳娟白了一眼就說:“你也猜到他的用意了吧?”

王者香點了點頭:“我猜是,他看院長跟我這麽默契,對我有所謂特殊待遇,就懷疑我和你爸……”說到這,王者香雙手捂住臉,“老徐這人的心理怎麽這麽齷齪哦!”

吳娟嘖嘖了一下,就說:“是惡心哦!他是有舉動的,還有不知多少人心裏這麽懷疑的呢。”

王者香哭笑不得地說:“我自己是沒什麽可怕的,我早就厭倦了害怕的感覺。不過我給你爸添麻煩了,我以後會註意。娟,我不想你們受到傷害。”

吳娟在桌上握住王者香的手:“我知道,你自己也小心。”

一個星期過去了,慈州醫院裏仿佛又恢覆了陳秀茹沒來之前的氣氛。王者香還是不卑不亢的努力做著自己的工作,除了跟吳娟,工作之外也不主動跟別人閑聊。不知道是吳院長的關照,還是人們對王者香給他們帶來的“威脅感”隨著時間淡化了,王者香的工作變得稍微容易了一點。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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