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氏所提及的內容，與蘇圓圓在紫極觀裏說的相差無幾，但從外人口中聽到，和從生母口中聽到的感覺是不一樣的。望月聽完後，面色變得更冷了：

“所以，你們尋回了一個不知從哪裏來的假貨，放任她坑害了我的親妹妹，害得她慘死在陸府後院。而她的屍身，還是兄長親自下令拋到亂葬崗，任憑她被野狗啃咬。”

望月失望的目光就像是一根刺，深深紮入童氏心中，她下意識辯駁道：“可千秋宴上她確實曾打算對『親姐姐』下藥，我們也在她房中搜到了證據……”

望月冷道：“你們怎麽就確信那東西是她放的？就不能是那假貨收買了她身邊的丫鬟，在她身邊挑唆、攛掇，再將她反咬一口？事後你們可曾想過將那丫鬟抓起來審問一番？”

平陽侯、童氏蘇澤謙啞口無言。

他們……他們當時氣瘋了，哪裏想得到這種細枝末節的東西？

望月想起紫檀山上的那座孤墳，心痛得在往下滴血。

“我就只問一句，沅兒被拋屍至亂葬崗後，你們可曾想過要去替她收斂屍身？”

仍是無一人應答。

望月道：“好，真是好啊。我算是看明白了，在你們眼中，沒有是非曲直，只有面子與利益。倘若我被你們認回去，他日是否也會因為行為舉止不得體，讓侯府丟了面子，而被你們給舍棄？落得和沅兒一樣的下場？”

童氏無比慌亂：“不、不是這樣的……”

望月甩開她的手，起身一步一步退到蘇圓圓身邊，道：“我不想做什麽侯府嫡女，我只想把那個害了我和師傅，還有我親妹妹的假貨給揪出來，親自手刃了她，為師傅，為我自己，更是為沅兒報仇。”

望月身側，蘇圓圓從始至終一言不發，她就坐在那裏，用那雙清澈無暇，黑白分明的眼眸靜靜看著他們。

可那樣澄澈的目光，卻讓平陽侯、童氏還有蘇澤謙感覺到無地自容。

她似乎從頭至尾都不曾承認過她是蘇沅沅。可不論是童氏，還是平陽侯，又或是蘇澤謙，都下意識的覺得，此時此刻，是蘇沅沅在借少女這雙眼睛看著他們，看著他們接下來的反應。

這一刻，童氏忽然幡然醒悟。若是再不能自視他們犯下的錯，他們將會永遠失去他們的兩個女兒。

這世上最殘忍的事不是骨肉分離，而是骨肉離心。而她的骨肉，正是被他們親手推開的。

“我錯了，我們都錯了！”童氏看著蘇圓圓的眼睛，終於親口承認了自己的錯處。

“娘不該為了一個骨肉，去傷害另一個骨肉。沅兒自始至終都沒有錯，她已同我解釋過無數次，可我都沒有相信她。而我本該相信她的，她自小就在我身邊長大，她性子是那樣活潑可愛，總是能為我們帶來歡笑，心地還十分善良，她連鳥兒都不敢打，又怎麽會傷害自己的親姐姐？我不該信了他人的挑唆，對她產生懷疑，責罵她，懲罰她。”

蘇圓圓看向平陽侯，接觸到她目光的那一瞬間，他下意識挺直了自己的腰，像是想要在她面前展現父親的威嚴。但一想到她的肆意，她的依賴如今都給了另一個父親，他的肩膀又垂落下來。

他閉上雙眼，眼角隱隱可見淚光：“是我錯了。”

他沒有像童氏那般說出自己的錯處，但是以他的性子，能說出這四個字，已是翻天覆地的改變。

蘇澤謙心臟更是抽痛不已，他低聲道：“我身為兄長，保護妹妹本是我的責任，可我卻未能盡責。不僅偏聽偏信，還固執己見，也未能在沅兒最困難的時候伸出援手，讓沅兒含冤而死。在她死後，也未能保下沅兒的屍身……”

直視著蘇圓圓的雙眼，他啞聲道：“千錯萬錯都在我，我會用我的餘生盡力彌補，努力做一個好兄長。再不會讓我的妹妹重蹈覆轍。”

望月看他們一個接一個的認錯，她拳頭握了又松，小心翼翼再朝蘇圓圓看去。

察覺到她的目光，蘇圓圓站起身來，擡手在她肩上輕輕按了按，道：“姐姐，你既然喚我一聲妹妹，便永遠是我的姐姐，擎郡王府，亦是你的家。若是將來在侯府受了委屈，盡可來擎郡王府尋我，我定會為姐姐撐腰。”

望月喉間哽咽，眼眶迅速蒙上了一層水霧。

她看向平陽侯等人，說道：“我會帶著沅兒的份，回到侯府好好看著你們贖罪。他日你們若讓我失望了，我便會帶著沅兒，頭也不回的離開。”

“望月，望月，娘的孩子……”童氏哭著上前將望月緊緊抱住，再也不願松手。望月終於放下心防，意味著母親柔軟的身體，徹底放聲大哭，將自己這些年的委屈，尋李翠花報仇卻無疾而終的委屈，徹底宣洩了出來。

待他們再擡頭時，本站在八方樓裏的蘇圓圓已經不見了蹤影。

眼中看不到她的蹤影，平陽侯等人心中卻好似空了一塊，怎麽補也補不上。

但幸好，他們還有一個女兒，他們會用餘生彌補對兩個女兒欠下的債。

“孩子，我們回家吧。”摸著望月的臉，童氏柔聲說道。

望月看到童氏哭得眼睛都腫了，她用袖子替童氏擦去眼淚，說：“今日望月尋回了爹娘，心中高興至極。可師傅這些年待我極好，就像是親女兒一般，在我心目中，她亦是我的母親。我想去同師傅道別，跪謝師恩。”

平陽侯道：“這是應當的。『杏林神醫』將你照顧得很好，於我們而言亦是恩重如山，我們理該去同她道謝。”

望月帶著平陽侯等人一同朝舒默雲落腳的忘憂閣走去。

到了忘憂閣，平陽侯等人停下了腳步，望月則是獨自先進了忘憂閣。片刻後，只聽得裏面傳來望月大哭的聲音，應是望月在向舒默雲道別，叩謝師恩。

哭聲漸漸止歇，哭紅眼睛的望月從裏面走了出來，朝平陽侯等人道：“爹爹，娘親，兄長，師傅請你們進去。”

平陽侯這才攙扶著童氏，帶著蘇澤謙邁進忘憂閣內。

他們前日已經在城門外見到了舒默雲，然而當時舒默雲頭上戴著帷帽，因此他們並不知道舒默雲長的什麽模樣。

在進入忘憂閣時，平陽侯等人心中也曾設想過舒默雲的長相，以他們之見，醫術如此高超，又有些年紀的女子，想必應當不算年輕了。

然而，當擡頭看到一個酷似蒼玄的容貌美艷的女子坐在那裏時，不論是平陽侯還是童氏，又或是蘇澤謙，全都楞在了那裏。

尤其是平陽侯，他微微睜大雙眼，某段封存的記憶破土而出，一個稱呼在唇邊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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