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小太監連忙上前打算攙扶皇帝，皇帝卻喝退了眾人：“沒看到蒼郡王在這裏嗎？朕要與蒼郡王商議事宜，還不快退下？”

小太監們只好齊齊退出寢殿。

偌大的寢殿，一時間就只剩下皇帝和蒼玄兩人。而皇帝也從咳嗽中緩過勁來，拉著蒼玄在桌前坐下。

蒼玄垂眸看著身前的皇帝，沒發現自己眉頭皺得很緊：“陛下龍體欠安，可曾召過太醫診治？”

皇帝不以為意道：“看過了，無甚大礙，就是之前感染的風寒還沒有大好，除夕宮宴又受了些氣，這才舊病覆發罷了。”

提起宮宴，蒼玄便想起在淩陽渡，舒默雲與他說的那番話。

“除夕宮宴一事，臣在途中時也曾聽人提起。”蒼玄意味深長道，“齊王殿下真是糊塗，竟想出這等主意來穩固地位。混淆皇家血脈，不論何時，都是死罪。”

“蒼卿是覺得朕處罰得太輕了？”皇帝聽出了他的意思，嘆道：“齊王固然糊塗，但大楚律如此，朕必須給他一次思過的機會。召你進宮，除了定下封官大典的事宜，亦是想讓你替朕測算下一任儲君之人選。”

“國不可一日無儲，否則將會生亂，這幾日的早朝，大臣們已經開始在催促朕盡快立儲了，但儲君人選可不是這麽隨便就能定下的。一來需要身份正統，二來需要德行兼備，三來需要百姓愛戴，四來需要有稱帝之命格，能承大楚之國運。可朕膝下這些皇子之中，又有誰能擔此大任？蒼卿，你覺得呢？”

他說著這話時，是看著蒼玄的。他的目光，似是期盼，又似是試探，藏著欲說還休的無奈。

蒼玄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握緊，不躲不避，就這樣任由他看著，沈聲道：“臣遵陛下旨意，定會為大楚選出一個合適的繼承人。”

皇帝笑了起來，面露欣慰：“蒼卿這麽說，朕就放心了。現在，我們先來商議這封官大典的事吧。

此次恩科，本設三百六十個空職，按理來說，也該錄用三百六十人才對。可在最後一場測試中，選擇放棄進入清漪園轉向前去幫助流民建房和施粥的人不過二百二十一人，比起最初的可遠遠不夠。

而這通過考驗的二百二一人，其中又有共同考取相同職位的考生，這事確實讓人感到有些頭疼。

“蒼卿，你可有什麽良策？”皇帝問道。

當初設置這麽一個考驗，蒼玄就已經設想到了如今的這個結果，他道：“當初讓各部整理空職增設恩科考試，是為了改變朝中久不入新的格局，其中有一些空職其實無關緊要，可以由他人兼任，此類職位若是無考生入選，便繼續擱置。”

“至於出現一個空職多名考生皆通過殿試的情況，則取首位，餘下之人可補錄到其他空職之中。”

皇帝聽後，滿意地點了點頭：“果然還是蒼卿有辦法，朕想了一個多月，想破了腦袋也不知道該如何安頓這些考生，那些大臣們為此事亦是爭論不休，誰也說服不了誰，著實是讓人頭疼。果然，這朝堂還是離不開蒼卿啊。”

皇帝接著拉著蒼玄又說了許多話，皆是在訴苦蒼玄不在的這一個月，他是如何過來的，又哀嘆好好的除夕宮宴被太子和王家搞得一團糟，卻又因為他們在朝中根深蒂固，只能暫且如此處置他們。

蒼玄看著皇帝在面前滔滔不絕，目光微沈。

皇帝既然知道他們回到了盛京，又安排了寶公公將賞賜送到擎郡王府，定也知道他們身邊有一個杏林神醫。但皇帝從頭到尾卻是絕口不提，是對那人不感興趣，還是——不敢提起？

蒼玄忽道：“陛下龍體欠安，此次我們回京，還找到了昔日在民間負有盛名的名醫『杏林神醫』，不如將這杏林神醫請進宮，為陛下診治一番？”

皇帝說話的聲音戛然而止。他頓了一瞬，隨後便笑道：“太醫院這麽多太醫，皆是大楚翹楚，有他們在，何須驚動到杏林神醫？”

“好了，朕就不為難你了，你一路護送福寶那丫頭回京，想必也累了，還是早些回去歇著吧。哦對了，記得將錄用官員名冊擬好，算個吉時，開辦封官大典。”

皇帝說完，便起身朝身後的大床走去。

蒼玄看著他蒼老岣嶁的背影，開口道：“杏林神醫是名女子，姓舒，乃蜀州舒氏一族之後。”

聽到這句話，皇帝腳步猛地一頓。

“你，當真不想去見她？”蒼玄問道。

“是不願去見，擔心看到她會想起多年前沒用的自己；還是不敢去見，覺得有愧於心？”

皇帝的身子肉眼可見的顫抖起來。蒼玄心中驀地升起一絲希冀，他希望皇帝能轉過身來，同他說些什麽，是懺悔也好，是解釋也罷。

然而，皇帝卻始終不曾回過頭朝蒼玄看上一眼。

“蒼卿在說些什麽，朕怎麽聽不懂？”

蒼玄用力皺起了眉頭。他如今發現，自己似是從來都不曾真正了解過這位皇帝的心思。他淡淡道：“臣，告退。”

直到蒼玄離去，皇帝也不曾轉過身來。但蒼玄並不知道，背對著他的皇帝，臉龐已經被淚水給打濕，落滿了衣襟。

蒼玄方才說中了一點。

不是他不願，也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敢。

他這般沒用，當年無力與世家抗爭，護不住他的妻子和孩子，害得她們必須在外逃亡，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縱然他也有著自己的謀算，花了這麽多年鋪設了這麽多棋子，但當初的傷害已經造成，他又有什麽資格再見她呢？

也許，沒有他，他們母子二人會過得更好。

心緒激蕩，皇帝又劇烈咳嗽起來。他掩著唇，扶著柱子劇烈咳嗽，待平息下來後，他看向掌心，只見那裏有著一些血跡。他平靜地將血跡擦去，讓人看不出痕跡。

喚來太監伺候，皇帝在龍床上躺下，閉眼時，臉上有著釋然的笑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