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荔起初還沒意識到蘇圓圓說了什麽，等回過味來，她眼睛倏地瞪大，難以置通道：“小姐？你是小姐？你當真是小姐？蘇沅沅？”

“是啊，我就是你家小姐。”許是怕她不信，蘇圓圓道：“紅荔這個名字，還是我起的。記得那是你剛剛到我院裏的時候，我無意中撞見你在偷吃壞掉的荔枝，我生怕你吃出什麽問題，便將你斥責了一番，還險些將你趕出院子去。後來，得知你家在嶺南，家門外種著一顆荔枝樹，我便讓你繼續留了下來，並給你起了這個名字。”

紅荔呆呆看著面前的蘇圓圓，手指頭慢慢顫抖起來。

蘇圓圓又挑揀了幾件昔日發生在她們主仆間的小事說了出來，每一件其實都微不足道，可對於紅荔來說，卻是極為珍貴的回憶。

跪在蘇圓圓面前，紅荔眼淚洶湧留著，哽咽喚道：“小姐，您還活著，紅荔是在做夢嗎？紅荔竟又再次見到您了。”

蘇圓圓不顧紅荔身上的氣味和臟汙，將她緊緊抱在懷裏，放聲大哭起來。

主仆二人相認後，什麽話也沒說，就這樣抱著彼此放肆哭著。紅荔幾次哭得抽過去，悠悠轉醒後，意識到自己忠心追隨的主子就在面前，又忍不住哭出聲來。

直到哭得聲音沙啞，眼睛紅腫，主仆二人才漸漸止住眼淚。

紅荔臉上的汙泥被眼淚沖刷出兩道清晰的痕跡，蘇圓圓用大拇指替她擦拭著，擦著擦著，又笑出聲來。

“小花貓。”

紅荔意識到什麽，連忙掙開蘇圓圓，往後退了兩步，低下頭道：“小姐，紅荔身上又臟又臭，會弄臟您的衣裳的。”

然而蘇圓圓卻握住她的手，將她拉了過來，點了點她眉心道：“傻瓜，我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又怎麽會在乎這些？我只在乎你是不是好好活著。”

紅荔感受著蘇圓圓掌心源源不絕傳來的溫度，心中感動極了。

牽著她在屋內簡陋的桌椅前坐下，蘇圓圓笑道：“哭也哭過了，現在該是咱們敘舊的時候了，我還有許多問題想要問你呢。”

紅荔其實心中也藏著許多疑問，比如蘇沅沅怎會死而覆生，又怎會換了一張臉龐，這都是紅荔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蘇圓圓便給紅荔解釋了一番人的三魂七魄，解釋了什麽叫天魂離體。

“你姑且認為，我本就是雍國公府的小小姐蘇圓圓，只是自幼天魂離體，做了一段時間的平陽侯府二小姐。如今，不過是天魂歸位罷了。”

紅荔滿臉驚奇，她點了點頭，道：“奴婢之前在民間也曾聽過這樣的傳聞。有一戶貧苦人家的小兒病了一場，再醒來之後竟學會了詩詞歌賦，行為舉止也斯文儒雅，一問之下，他竟說他的一縷魂魄投生成了城裏一個大戶人家的少爺，不慎摔死後魂魄歸位，這才回到了原來的身子中。想來小姐也是這般情況。”

“不過小姐比那小兒好多了。小姐原來的身子可是國公府家的姑娘，硬生生比之前在侯府高出了一大截。”紅荔開心地說道。

蘇圓圓笑了笑，握住她的手道：“你和說說我死之後的事吧，我想知道那之後又發生了什麽，你是怎麽從興州郡離開，又是怎麽回到盛京來的。還有你這臉……”

紅荔握著蘇圓圓的手感嘆：“流放之後，奴婢無數次想著，小姐死在陸府也挺好的。自盛京流放到興州郡的途中，委實不是人該過的日子。”

“您可知道，不論天上是下雨還是下雪，我們都必須靠著雙足趕路，即便是病得快死了，也不能停下來歇兩口氣，喝一口水。”

“若是走得慢了，還會挨侍衛用鞭子抽打。”

“還沒走得幾日，流放的隊伍中就死了不少人。而這些人死後，連拋入亂葬崗的待遇也沒有，就這樣橫屍在半途，被車輪碾壓，被行人踐踏，死得毫無尊嚴。”

紅荔想起流放途中的經歷，至今仍會怕得渾身發顫。她不敢想象，倘若她家小姐也跟著一同流放，以小姐那容貌，那才情，途中又會遇到何種的兇險。

她們無人庇護，只怕會比死在陸府還要糟糕吧？

“可笑的是，秦氏走至半途就忍受不了這樣的待遇，咬舌自盡了。”紅荔冷笑，“陸府一百三十口人，最後撐到興州郡的，僅僅只剩下四十六人。”

看向蘇圓圓，紅荔哽咽道：“若不是我心中藏著要為小姐報仇的念頭，只怕也早已死在流放途中了。”

接著，紅荔又將自己是怎麽離開興州郡，又怎麽回到盛京的經過告訴了蘇圓圓。

蘇圓圓這才知道，為了回來替她報仇，也為了不讓人看出她流放犯人的身份，在想方設法逃出興州郡後，紅荔忍著痛，用燒紅的炭火毀去了臉上黥刻的“奴”字。

這一路上，她和流民混在一起，時而靠著雙足，時而混入拉牛糞或是泔水的車子，才從遙遠的北寒極苦之地，又再次回到盛京。

“我本還念著讓人幫我想辦法去興州郡將你給救回來，沒想到得上天垂憐，讓你我得以在盛京相見。好丫頭，你這一路上受苦了。”蘇圓圓摸著紅荔的臉頰哭道。

紅荔低下頭，訥訥道：“可我……小姐不怪我今日刺傷了世子嗎？那畢竟是小姐的兄長。”

蘇圓圓擦去臉上的淚，笑道：“怎麽會？你做了如今的我想做卻不能做的事，我還要給你喝彩呢。”

頓了頓，蘇圓圓道：“你無需自責，他被太醫救了回來，沒有生命危險。據說，他醒來後還讓人去府衙放了你，他不計較你刺傷他的事。”

紅荔聽到這裏，提著的心才穩穩落了地，訥訥道：“我只是想為小姐討一個公道。小姐什麽都沒有做錯，卻被他這樣對待，紅荔替小姐不值。”

“我知道。”蘇圓圓笑了起來，“正是因為知道，所以即便你當真殺了他，我也不會讓你出事。你要活著，像我一樣好好活著，活出彩來，這才是對那些人最好的報覆。”

紅荔看到蘇圓圓的笑顏，下意識就覺得自家小姐有了脫胎換骨的改變，她似乎……又變回了曾經那個神采飛揚，肆意灑脫的蘇沅沅。

真好，從前的小姐又回來了。即便是換了一副樣貌，那又如何呢？這才該是他們家小姐應有的樣子啊！

“小姐，您對紅荔如此，紅荔此生無以為報，惟願將來還能再常伴小姐左右，為奴為婢繼續伺候小姐。”紅荔說著，掙開蘇圓圓，便想要朝她跪下去。

蘇圓圓忙攔住她，道：“可是紅荔，我不打算再做你的主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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