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老板楞了楞，沒想到蘇圓圓還關心起他那患病的老母親來了。

忙道：“家母在馬車上。”但他旋即又面露遲疑：“家母病重，身子虛弱，無法起身與蘇四姑娘見禮，也唯恐將病氣過到蘇四姑娘身上，還是……”

“許老板無需擔憂，我身子極為康健，輕易不會染病。”蘇圓圓道，“不瞞你說，我會些岐黃之術。上一回聽你說起令堂的病癥，心中有些好奇。今日來相送，也是想親自為令堂診一下脈象。你放心，只是探一探脈象，不會驚動到她老人家，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沒想到蘇姑娘竟還會醫術？”許老板先是震驚，而後道：“自然可以！蘇四姑娘，請。”

許老板將蘇圓圓引至馬車旁。他在外頭拱手行禮，朝馬車裏的人兒道：“娘，孩兒之前與您說過的蘇四姑娘來看您了。她想為您診一下脈，不知娘可願意？”

在許老板說話的時候，蘇圓圓悄悄打量著眼前的馬車。

許是怕車子裏的人受了涼，馬車被封得嚴嚴實實的，離得近了，便能夠聞見一股濃郁且有些刺鼻的藥味，不時還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聲。

只是聽那咳嗽的聲音，蘇圓圓就能想象得出一個面容灰敗，雙目黯淡無光的老太太。

“多謝蘇四姑娘趕來為我等送行，請恕老身無法起身向您行禮，咳咳咳……”

蘇圓圓道：“婆婆無需多禮，你身子不便，在馬車內安心躺著便是了。聽許老板說你生了重病，大夫都說無藥可治，不知能否讓我為你診一下脈呢？”

“自然可以。”馬車上的人說道，隨後，就見一只瘦得僅剩皮包骨一樣的手自車簾後探了出來。

看到這樣的手，想到對方將死的命運，蘇圓圓心中不太好受。

春曉取出手帕，上前覆蓋在那只手上，而後蘇圓圓將手指搭了上去，為許老板的母親斷起了脈。

指腹下的脈搏微弱得幾乎探不出來，不一會兒，蘇圓圓的心中也已經出現了她所患的癥狀。

【肝癌晚期，腹水沈積，多發臟器衰竭。】

小八的聲音在蘇圓圓耳邊響起：【看來許老板所找的那些大夫說的沒錯，她確實無藥可治了。】

蘇圓圓忍不住道：【你不是說你無所不能嗎？她的病，就連你也治不了？】

小八說道：【如果在現代，以現代的科學手段，倒是可以讓她的生命再延緩一段時間，但最終還是要走上死亡的。因為她的病不單純只是體內生了瘤子的問題，她全身的臟器都受到了影響，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活著對她來說是一件痛苦的事。】

【是嗎，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連你也醫治不了的病癥。】蘇圓圓喃喃道。

蘇圓圓以為，小八拿回了自己的本體，神通廣大的它一定有辦法可以醫治許母，沒想到許母的病已經重到了連小八都沒有辦法的地步。

察覺到蘇圓圓的情緒變得低落起來，小八安慰道：

【小元寶不要難過，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再厲害的神醫，也都有束手無策的時候，只要盡力而為便足夠了，能為絕癥患者減緩臨死前的痛苦，也盡到了一名醫者應盡的責任。】

是啊，能為病患減緩痛苦，讓他們再堅持一些時日，也是一名醫者的責任。

得了小八的安慰，蘇圓圓知道自己該怎麽做了。

蘇圓圓收回手，隨後便對上了許老板等人暗含期待的眼睛。

她知道他們在期待什麽，在期待她說出“還有救”這樣的話，這也正是讓她感到難受的地方。

早知如此，她就不應該來，更不應該提出要為許老夫人診脈的要求，平白讓人多了幾分希望。

該直說嗎？

蘇圓圓想了想，還是朝幾人微微搖了搖頭。

許老板眼中希望的光芒泯滅了下來，但他很快就恢覆了精神，很反過來安慰蘇圓圓：“無妨，這個結果我們聽了不下十次，都已經習慣了，也做好了準備。”

“是啊，蘇四姑娘無需憂慮，也無需自責。”許老板的娘子也附和道。

蘇圓圓心裏一暖，說：“這一路路途遙遠，舟車勞頓，你們路上記得多為令堂翻身，以免身上生了褥瘡，遇到天晴的時候，可以適當讓令堂多曬些日光。在吃食上……”

蘇圓圓按著小八的提示，將護理之法仔細傳授給了許老板及其家眷，末了又從袖中取出兩個瓷瓶朝前遞去：

“這是可以平覆褥瘡的藥膏，只需在患處塗抹上薄薄一層，隔日便好了。這一個是可以強筋健骨的藥粉，每日取一些兌了水，餵令堂服下，可以讓她的身子變得強健一些。說不定，還能再多堅持一些時日。”

這些都是蘇圓圓讓小八兌換的對許母最有用處的兩種藥物。

沒想到她前來送行，又是送幹糧又是送藥的，許老板一臉感動，他鄭重地將東西推回去：“蘇四姑娘，您與我們非親非故，對我們已經算是仁至義盡，這些藥物您還是留在身邊，以備不時之需吧。”

“許老板可別這麽說，你以如此低廉的價格將鋪子轉給我，為我省去了不少銀錢，不論是幹糧還是手裏的藥，都是我答謝你的謝禮。還請許老板莫要推辭，將它們全都收下吧。”

最後許老板還是收下了那兩個藥瓶。不一會兒出發的時辰到了，許老板帶著家眷登上了馬車，揮別了蘇圓圓之後，車隊就啟程離開了盛京。

蘇圓圓站在原地目送車隊遠去，許久後才吐出一口濁氣，轉身打道回府。

只是在她轉身之時，她腳步一頓，朝城墻上的塔樓看去，卻發現那裏一片空蕩。

“小姐，您在看什麽？”春曉疑惑問道。

蘇圓圓搖了搖頭，收回目光，也鉆進了馬車裏。

在雍國公府的馬車離去之後，方才的那座塔樓上，兩道身影自暗處走了出來，正是蒼玄和天樞。

蒼玄站在圍欄邊，遠遠望著漸漸消失不見的車隊，情緒莫名有些低落。

天樞在他身後道：“大人您別難過，您為老許做的已經夠多了，倘若不是您為他尋來了良醫，他的母親不會堅持得這樣久。”

“我沒難過。”蒼玄說道，“只是在感嘆，人的性命過於脆弱。即便親緣再深厚，也總有離別的時候。”

可許老板他，至少還曾擁有過。

他的娘親，又在何方？至今可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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