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微微飄著雪花，蘇圓圓披著火紅色的披風，提著裙擺一步一步登上了盛京城最高的城樓——衡陽樓。

彩雲和春曉相互看了一眼，都不知道蘇圓圓為什麽要來這裏。

因堅持練功，如今靠著雙腿一步一步登上衡陽樓的最頂層，蘇圓圓也只是微微出了一層薄汗。吐出一口氣，蘇圓圓走到護欄邊，雙手輕輕搭在護欄上，向下方看去。

此時在她眼中，盛京城的景致宛如一幅生動的畫卷徐徐展開。

北面是恢弘肅穆的皇宮，東面和西面是連綿不絕的權貴們的宅邸。南面，更多的是一座座肩並肩低矮的宅邸，那裏居住著盛京城的平民百姓們。

她往那處走了兩步，眼睛微微睜大。

身後，彩雲和春曉不由道：“小姐，危險。”

蘇圓圓註視著如螞蟻般在錯綜覆雜的街道上往來的百姓，他們或步履匆匆，或悠哉悠閑，有的臉上掛著微笑，有的一臉愁容。

小八奇怪地問道：【小元寶，你這是在做什麽？】

蘇圓圓揚起唇角，在心內道：【小八，我找到幫他辦法了。】

小八好奇問道：【他要做的事可以算得上是謀反了，你還有什麽好辦法可以幫到他？】

得益於自家爹娘還有兄長們對百姓們的態度，她也摒棄了上輩子身為侯府千金的矜貴，想要為普通百姓也制作出適合他們的物美價廉的珠寶首飾。

如今看著這繁華盛景，她忽然領悟了家人這麽做的目的。

一個國家之所以得以繁盛，不是那些盤根錯雜的皇親國戚和世家權貴，而是下方那些百姓。即便是威嚴的天子，也要在意百姓的看法與評價。否則也不會有那麽多人將“名聲”看得那麽重要。

蒼玄在世人眼中是恨不得除之而後快的奸佞，就連她的爹爹和兄長們對他也持有偏見。他的名聲與前世的她這個“惡女”比起來，似乎也沒什麽不同。

可“雲諫”卻不是。

雖然他說“雲諫”只是一個假身份，可她隱隱覺得，那個名字對他極為重要。

因為流雲閣的“雲”字恐怕就出自於此。

打定了主意，蘇圓圓轉身向後方跑去，火紅的披風在空中劃開一個颯然的弧度。

……

盛京城的城隍廟位於城南的積水巷，平日裏多是平民百姓前來祈福求願，香火比起佛興寺也不遑多讓。為了不引起註意，車子到了積水巷外頭，蘇圓圓就不再讓車子繼續往前了。

她留下春曉看著車，帶著彩雲步行走進了積水巷裏。

負責打理城隍廟的是一個道人，蘇圓圓進了城隍廟之後，便直接找到了那道人，說要捐香火錢立功德碑。

有人上門捐香火行善積德，道人自是不會拒絕，他拿出了自己的功德簿，道：“還請施主說出所捐數目和姓名，貧道會將善款用在該用的地方。”

“雲諫，白雲的雲，規諫的諫。向城隍廟捐黃金三萬兩，用作修繕城墻、修路搭橋、重塑城隍老爺金身、購買米糧賑濟流民於乞兒等用途。”蘇圓圓軟聲說道。

聽到這數目，饒是那道人心跳都不由加速起來。

多少？黃金……三萬兩？

彩雲也猛地看向蘇圓圓，眼睛瞪得比牛鈴還大。

黃金三萬兩？所以，小姐是打算將她在寒玉齋那裏拿到的錢以閣主的名義捐贈出去？

“雲施主，您方才沒說錯吧？當真是……黃金三萬兩？”那道人誤以為蘇圓圓就是“雲諫”，再一次向她確認道。

“沒錯，就是三萬兩黃金。”蘇圓圓神情無比鎮定，好像自己說出的只不過是三貫錢而已。

“還請道長務必明確每一筆善款的歸處，我希望終有一日，寫著『雲諫』名字的功德碑可以遍布盛京城，被全城的百姓都看到。”

道人也端正了神色，肅聲回道：“還請雲施主放心。雲施主心懷天下，視錢財為身外之物，一心為天下蒼生謀福祉，上天有眼，會記得施主的所有恩德，護佑施主此生平安順遂。”

聽到“平安順遂”四字，蘇圓圓暗暗松了一口氣。

他要做的事那樣兇險，若有朝一日他的舉動敗露，面對帝王之怒，也許唯有百姓可以救他。

可她希望，他永遠都不會走到那一步。

蘇圓圓又問道：“敢問道長，除了捐功德錢，還有什麽法子可以為一人祈福，化解他身上的業障與厄運呢？”

道人說：“只要多行善事，自會化險為夷。”

從城隍廟離開的時候，蘇圓圓的腳步變得無比輕快。

明明是寒風刺骨的天兒，她卻覺得風是暖和的，臉上也帶著笑意。

小八在她心內道：【原來你想出的辦法是這個，可是你就不可惜那三萬兩黃金嗎？】

蘇圓圓認真回道：【那三萬兩黃金是戳穿了寒玉齋售賣假貨賺來的，這筆銀兩若是拿來用作別的，我心中也有疙瘩，可要是用來做善事，就沒有半點顧慮了。】

蘇圓圓沒有發現落在她後方的彩雲，看著她的目光比從前更加崇敬與信服了。

彩雲一直以為自家小姐是個愛財的性子，沒想到今日一下子就豪擲三萬兩黃金，而且為的還不是自己，而是閣主。

其實閣主私下也為小姐做了許多，只是礙於命令，她無法向小姐透露分毫。盡管閣主對小姐說了那些狠話，小姐仍是暗中幫著閣主。若是小姐知道了閣主為她所做的一切，只怕是更加不顧一切。

可他們都知道，閣主要走的路，是一條沒有未來的血路。

而閣主要的，是小姐一世平安無憂。

兩人對彼此的這份情誼，連她看了都動容。

願上天保佑，保佑她的兩個主子終有一日可以光明正大相見，讓全世界都知道，小姐是他們閣主罩著的人。

蒼郡王府，從彩雲那裏得了消息的天樞也大為震驚，當即拿著信筒轉身匆匆朝天機閣走去。

天機閣內，蒼玄仍舊在修覆著手中的琴。為了讓琴弦足夠堅韌，這些時日，蒼玄已經換了不知多少種材料。

天樞等了等，忍不住出聲道：“大人，蘇姑娘在城隍廟，以您的名義，捐了三萬兩黃金的功德。”

只聽“錚”的一聲，琴弦因拉得太緊，中中間繃斷，在蒼玄指腹留下了一道傷口。

看了看面前的琴，蒼玄哂笑一聲，自嘲道：

“沒想到要修覆一把琴，竟是比制作機關還難上幾分。”

天樞擔憂道：“大人……”

“知道了，你下去吧。”

天樞看了看自家主子的背影，只得退了下去。

手掌輕輕拍撫著下方的焦尾琴，蒼玄喃喃：“你說說，你的主人，性子為何這麽倔？話已經說得這樣絕情，她怎麽還是一意孤行？”

手指輕輕刮在琴弦上，發出了一聲脆響。

就像是她在輕聲呼喚“雲諫哥哥”。

今夜，蒼玄又是徹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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