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測算，蒼玄讓人取了平陽侯和童氏的一小撮頭發，剪了一個寫著蘇沅沅生辰八字的小紙人，一同放在儀盤之中。

兩人是蘇沅沅的至親，和蘇沅沅骨血相連，按理來說定能測算出結果，可當燃燒的符紙落入儀盤後，還沒沾染到那個小紙人身上，就自己熄滅了。

蒼玄擡眼看向平陽侯，揚眉道：“這下你們可看清楚了？”

平陽侯和童氏怎麽會看不清？這一幕和他們分別在千秋苑給二女兒燒紙錢，卻怎麽也點不燃的情況一模一樣。

心中一片苦澀，童氏擡起頭，淚流滿面地朝蒼玄再次乞求：“求求您，再算一次吧。”

蒼玄不置可否，只讓天樞上前取他們兩人的指尖血。

自然，這第三次測算也以失敗而告終。

若按尋常，兩人的血會在儀盤中相融，而後分出一道血痕，指出所尋之人所在的方位。可平陽侯和童氏的指尖血躺在儀盤中紋絲未動，竟是什麽事情也沒發生。

面對三次無疾而終的測算結果，童氏發出一聲悲痛的嗚咽，用力地閉上了眼，心痛如刀割。

“沅兒……”

而在她身旁的平陽侯和蘇澤謙聽到她這一聲呼喚，鼻子也驀地一酸，也跟著淚灑當場。

“本王早說過，這是萬事皆空之象。不論用什麽辦法，算多少次，都不會改變這樣的結果。”蒼玄看著三人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心中絲毫不為所動，反而還流露出一絲淡淡的嫌棄。

“本王奉勸諸位，還是莫要再做徒勞之功了。”他冷冷道。

平陽侯擡頭看向身披星辰的蒼玄，澀聲問道：“怎會如此呢？我們按你說的，將她生前最喜歡的東西都找來了，為何還會是這樣的結果？你方才可有見到她的魂靈，可有與她說明情況？可有告訴她……她的爹娘和兄長都希望她能回來？”

蒼玄忽而笑了起來，道：“怎會有今日這樣的結果，侯爺心中難道當真沒有答案嗎？”

蒼玄一句話就堵住了平陽侯的嘴。

童氏掙開蘇澤謙，朝蒼玄跪了下去。

“蒼郡王，求求你了！再替我們想想辦法吧！”

蒼玄臉上的笑意比之前更甚了，他再次問了之前問過的那個問題：“所以，你們這是真的後悔了？”

悔了嗎？

今日來時，平陽侯面對那兩個字，仍是無法說出口。

可當他看到那把焦尾琴被那樣對待，發現大女兒也許根本就不是自己所看到的樣子，也許其中還另有隱情，他……

他確實悔了。

在心中做下決定，蘇澤謙咬咬牙，上前道：“她最恨的人恐怕就是我，當初是我下令將她的屍身拋至亂葬崗的。若我一命償一命，是否能平息了她心中的怨氣？可以尋回她的屍骨？”

“謙兒！你在說什麽胡話？！”平陽侯斥道。

蒼玄淡淡道，“世間之事，均有因果，也講緣分。蘇沅沅降生在平陽侯府，說明前世與眾位結下了不解之緣，此為因；今生化作女兒、妹妹來報，此為果。她還在世時，早已償還了父母生養之恩。當她被平陽侯府所舍棄，在陸府與世長辭之時，便與平陽侯府徹底斷絕了親緣。”

“已盡之緣，不論再試多少次都強求不來。諸位，請回吧。”蒼玄手中的墨玉扇輕輕擡起，擺出了一副送客的姿態。

當蒼郡王府那扇沈重的紅木門在身後轟然合上，三人才逐漸回過神來。

回想著“親緣斷絕”這四個字，平陽侯心中一痛，這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到底失去了什麽。

童氏更是直接哭倒在平陽侯懷中，引來不少路人駐足觀看。

寒風在城中穿街走巷，吹得人面皮發冷，齒關打抖。

可這樣的冷，卻冷不過剛剛從蒼郡王府離開的平陽侯童氏三人。

平陽侯府的馬車本朝著府邸所在的方向駛去，可行至半途，童氏突然道：“轉道，去亂葬崗。”

“夫人……”平陽侯握住她冰冷的手，道：“你的身子剛剛好些，可不能再受涼了。”

“去亂葬崗！”童氏瘋了似的大喊，“我要去亂葬崗！”

無奈之下，平陽侯只能讓車夫讓車子轉道。

童氏趴在平陽侯懷中，死死揪著平陽侯的衣領，哭道：“蘇士安，都怪你，都怪你當初那樣狠心，若不是你，沅兒之後又怎會變成那副模樣？”

平陽侯閉上眼忍受著妻子的責備和埋怨，根本說不出任何一句反駁的話來。

童氏接著又捶打自己的胸口：“我當初怎會舍得打她耳光，對她說那樣狠絕的話？放任她去陸府受難？那也是我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女兒啊！”

聽著娘親的哭喊聲，蘇澤謙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雙手，腦中也浮現起許久以前，病得面色發白少女在看到他的時候，眼裏那綻放出來的光芒。

她的模樣一看便知在陸府受了欺負，想必心中一定委屈極了吧？

當時，只要他彎下腰，用這雙手將她從地上攙扶起來，給她足夠的底氣，她便不會死去。

可他卻硬生生地將她推開了。

是他的冷漠促成了她的死亡。

——蒼玄說得對，他太自以為是了。沅兒那樣倔強，那樣驕傲，她定恨他恨極了，即便是他以命償命，沅兒也不會再回到他們身邊。

其實直到今日找到蒼玄測算之前，他們都沒有覺得自己做錯了。

平陽侯覺得自己是父親，不論自己如何教導，子女都唯有順從的份，從不會去考慮子女的感受。

蘇澤謙覺得自己是兄長，左手右手都是妹妹，偏袒誰都會讓另一方難過，他便只信自己眼中所看到的“真相”，堅持自己心中的“正義”。

至於童氏，當年弄丟了大女兒，她心中對大女兒總是持有愧疚之情，在大女兒被尋回之後，心自然就偏了，反而還會埋怨二女兒為何不肯理解他們的心情，為何不能與嫡親姐姐友好共處，非要與嫡親姐姐之間爭出個勝負。

直到蘇沅沅死了，乃至死後的半年，他們也仍舊沒有擺脫這樣的想法，更不會為蘇沅沅感到一絲一毫的痛心。

是什麽時候開始意識到的呢？

大概是從童氏一次又一次夢到蘇沅沅的屍身在亂葬崗被野狗反覆啃食的時候開始的吧。

起初童氏只覺得害怕，想快些擺脫那嚇人的夢境，還請了道人來驅鬼安魂。

可慢慢的，當她發現那個夢極有可能是真實的，且那是她唯一可以與已逝的二女兒交流的途徑的時候，她卻又再也夢不到任何二女兒有關的東西了。

就像是蒼玄方才說的，蘇沅沅和平陽侯府的緣分已經結束了，她不再留戀平陽侯府任何東西，包括親人，包括……她曾經無比珍惜的琴。

他們連尋回蘇沅沅屍骨的機會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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