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回道：“前些日子小姐手中的鋪子出了些差錯，說是去幾個鋪子清點賬目，向其他客人賠禮道歉去了。”

寒玉齋陷入“售賣假貨”風波的事，平陽侯是知情的，他也同蘇清羽說過，要她解了禁足便去平息此事帶來的後續影響，因此倒也並不意外。

淡淡應了一聲，平陽侯將手中的瓷瓶放回了架子上。然而在放回去時，他眼角瞥到瓷瓶底部有一片荷花，被他遺忘的記憶再次浮現在他腦海中。

他想起來他在哪裏見過這個瓷瓶了！

這是蘇沅沅很早以前在童家的一個瓷窯裏，和童老夫人一起燒制而成的。

因上彩時出了些意外，蘇沅沅打翻了色碟，因此這瓷瓶底部便染上了一大片綠色。

蘇沅沅靈機一動，提筆在瓶底畫上了一片荷花，讓這瓷瓶瞬間變廢為寶，被童老夫人誇了一句“靈思巧構”。

平陽侯接著又取下另一個玉雕拿在手中把玩，不一會兒就想起來這是蘇沅沅某次宴會上在皇後那裏得到的賞賜。

那邊墻上懸掛著的幽蘭圖，是晉王親手所繪親手所贈，畫中對應著的便是“澧蘭沅芷”之意！

蘇清羽的屋內，怎會有這麽多屬於蘇沅沅的東西？

每認出一樣，平陽侯的眉頭就皺緊一分。

蘇沅沅死後，他就下令將千秋苑給封了起來，這些東西都應該好好的放在蘇沅沅房中，理該無人觸碰才是，沒想到竟會出現在這裏。

他心裏不由得產生了某個荒謬的念頭。

——不僅僅是那把琴還有那些曲作，蘇清羽在試圖一點一點占有蘇沅沅的一切。

想起自己來此的目的，平陽侯的目光在屋內仔細搜尋了起來，可他看了一圈，也沒看到蘇沅沅最珍愛的那把焦尾琴。

他記得當初蘇清羽向他提起這把琴時眼睛裏都是艷羨和向往，顯然也是對這把琴喜歡極了，所以他才腦子一熱，做主將那把琴給了蘇清羽。

他以為蘇清羽會將那把琴放在屋內最顯眼的地方，可那把琴呢？

平陽侯回過身去看向蘇清羽的丫鬟，沈聲道：“小姐的琴平日裏都放在何處？”

丫鬟道：“回侯爺，在琴房。”

“帶本侯前去。”

琴房與主屋並不遠，轉過一道彎就到了。

可進入琴房裏，平陽侯只看到一把綠色的琴擺放在琴臺上，仍舊沒有見到蘇沅沅的那把焦尾琴。

平陽侯又蹙了蹙眉，索性朝丫鬟問道：“二小姐那把焦尾琴放在何處？”

二小姐？

焦尾琴？

丫鬟楞了一下，下意識就想說他們這裏沒有二小姐的東西。

“回侯爺……”

但腦海中倏然閃過一些畫面，她話剛出口，又停頓了下來。

平陽侯厲聲道：“說，在何處？”

丫鬟雙腿打顫，當即跪了下來，顫聲道：“在……在小姐的庫房。”

庫房的門被人打開，一陣灰塵朝平陽侯撲面而來。揮去面前的塵煙，平陽侯大步邁了進去。

庫房裏堆積著許多物件，既有缺了腿兒的椅子，也有被厭棄的茶具，還有字畫、書籍、擺件等等。

而從物品上頭覆蓋的灰塵來看，倉庫許久都不曾有人進來過了。

平陽侯忍著嗆人的灰塵，在屋內仔細尋找辨認著那把焦尾琴，可怎麽看都沒有看到類似的物件。

就在平陽侯打算放棄的時候，他在一堆蒙塵的字畫的下方看到了一塊焦黑的木片，他面色一凝，當即上前去，撥開那些字畫。

屋內揚起了更大的灰塵，平陽侯掩住口鼻轉過身去躲避了片刻，才再次回過頭來。

而那堆被移開的字畫下面，果然可以看到一把尾部特地被熏得焦黑的琴，而琴尾處，束著一條長長的鬃毛，正是蘇沅沅的長鬃焦尾琴。

許是近日總是莫名想到二女兒，平陽侯見到這把琴，腦海中便浮現出昔日女兒為自己撫琴的畫面，眼眶驀地一熱，險些當場落淚，同時還感覺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

沅兒曾經多麽的珍愛它，不僅將它擺放在最顯眼的位置，還常常用棕油擦拭它，讓它光可鑒人。

可如今，這把琴卻像被隨手丟棄的垃圾一般，和一堆廢紙放在一起，上頭的光芒已經被灰塵給層層遮掩住了。

平陽侯上前將那把琴抱了起來，無聲嘆息，不顧身份，用袖子擦拭著琴身。

而隨著灰塵被抹去，露出了下方的琴身，一道清晰且深刻的劃痕顯露了出來，同時還能看到琴弦繃斷了幾根。

看到昔日光可鑒人的琴被糟蹋成了這副模樣，平陽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意：

“蘇、清、羽！”

蘇澤謙攙扶著童氏來到淩霄苑時，院中並不見蘇清羽的身影，只看到平陽侯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低著頭一臉難過地撫著手中的琴，而淩霄苑的丫鬟們在四周跪了一地。

這是怎麽了？平陽侯怎會是這樣一副悲痛欲絕的模樣？

“侯爺？”童氏試探著輕喚了一聲。

聽到聲響，平陽侯擡起頭朝她看來，啞聲說道：“夫人，怎麽辦，沅兒的琴毀了。”

“沅兒的屍骨沒了，琴也被毀了，她本就恨我們，就連祭祀的香和長明燈都不讓我們點燃，若是得知這件事，她還會原諒我們，讓我們尋到她的屍骨嗎？”

昔日那個高傲沈穩的平陽侯，如今就像是尋常人家驟然失去愛女的老父親，再也沒了往昔的意氣風發，看上去都變得蒼老了幾分。

母子二人心覺不對，當即上前詢問。

得知蘇清羽不僅將蘇沅沅的琴隨意丟棄，還弄斷了琴弦，上面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劃痕，童氏險些沒氣暈在地。

“她怎麽敢……怎麽敢這樣做？那可是她的親妹妹啊！她人呢？把她叫出來，我要當面質問她！”

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丫鬟回道：“小姐……小姐出門去了，說是、說是去鋪子裏查賬賠款去了。”

蘇澤謙怒道：“我這便去把她給找回來問個清楚！”

“不必了。”平陽侯道，“即便是把她找回來，又能有什麽用？琴已經毀了，沅兒不會再回來了。”

目光落在琴尾的劃痕上，童氏心中一痛，她上前去握住平陽侯冰涼的手，哽咽道：“聽聞山陰先生回來了，她那麽疼沅兒，若是能請得動她趕在明日日落前將琴修好，我們帶著琴去蒼郡王府求蒼玄，沅兒就一定會原諒我們，回到我們身邊的。”

“山陰先生回來了？”平陽侯眼睛一亮，激動地反握住童氏的手，道：“好！事不宜遲，我們這便去尋山陰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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