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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夏日酷暑喜吃涼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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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兒咱們商量的好好的,今早趁著林氏敬茶,一起就把那事兒講出來,免得以後林氏在這宅子裏立住腳跟,咱們就是想把這管家的權利交給老七媳婦,底下那些奴才們也會陽奉陰違。”

不怪繼夫人會心急辦成此事,實在是因為她當年嫁進乾家的時候,就狠狠吃了大虧。繼夫人家世平凡,不過有個做濟寧知府的遠房叔叔,這位濟寧知府為和乾家打成一片,眼見乾老太爺喪偶,便從族中侄女中選了繼夫人嫁往乾家。

臨出嫁前,知府夫人千叮嚀,現在管家的是乾家大太太,繼夫人是新媳婦,雖然為長,但究竟是填房,不好一進門就與大太太爭奪管家的權利。最好等個一年半載,先博了乾老太爺的喜好,再慢慢籌謀此事不遲。

繼夫人小門小戶,哪裏懂得這些,她本就為嫁進高門而誠惶誠恐,自然把知府夫人的話當做聖旨一般謹遵不逾。誰想又過二三年,繼夫人就是想管家,可下面的仆婦們根本不服教導,大房的勢力已成規模,完全不容撼動。繼夫人這才悔不當初,總覺得自己當年就該趁著老太爺對自己的新鮮勁兒,一舉奪下這管家的大權。

故,今日她才會積極為嫡親的老七媳婦費盡心思,甚至不惜要和二房的獨苗乾覓反目。

乾老太爺被她磨的實在無法,便道:“怨不得你在家的時候總拿老大媳婦沒法子,怎麽不仔細瞧瞧現如今的情勢。這宅子雖然對外只說是乾家為迎娶林如海之女而耗費巨資置辦的,可宅中婦孺又有幾個不清楚它的來歷?那是邢家為免得林氏委屈,掏了自己的腰包。我冷眼瞧著,頭午邢家的姑娘來,幾個丫鬟婆子竟只知道對其阿諛逢迎,待咱們家的女孩子卻不冷不擔”

繼夫人面色沈郁:“這些眼高手低的狗奴才。看我不發賣幾個,她們也不曉得我的手段。”

乾老太爺冷笑:“發賣?你可有她們的賣身契?我不妨這麽猜,或許邢家就為留一手,那房契也沒在林氏手中。”

繼夫人一聽這話早就慌:“老爺,那可如何是好,我早答應了小七。況且你也明白,我不是那種厚顏無恥的人,實在是沒了法子。這宅子就處在鳳尾胡同中,來往不是達官就是顯貴,於小七在仕途上不知多少的益處。”

乾老太爺對這個小兒子也總是束手無策。

他晚年得子。自然萬般寵愛,愈發慣養的這位七老爺無法無天。在濟寧府還都好說,然而到了京城。乾家連世家的末流都排不上。繼夫人眼饞林氏的陪嫁豐厚,更覬覦現全家人住著的豪宅。

乾老太爺猶猶豫豫,然繼夫人的幾句話卻打消了乾老太爺的遲疑。

“老爺當初要親自帶著覓哥兒,我本就不同意。二房的家產是你主張收回公中的,覓哥兒雖小。可他向來與大房走的親近,大房那夫妻倆不是省油的燈,少不得在背後詬病。他們不敢明著數落老爺偏心,卻會覺得是我這個後媽吹枕邊風,叫老爺你下了那個決斷。再者,新婦林氏又天生妖妖嬈嬈的媚人。我怕覓哥兒整日沈迷於女色之中,不如叫老七媳婦在這裏盯著。老爺是知道的,老七媳婦是最穩妥的人。咱們不妨就和覓哥兒說。只是借住,等林氏有了料理家事的能力,他們夫妻再搬出去也不遲。”

繼夫人心道:請神容易送神難,只要乾覓和林氏肯答應,今後搬不搬出去。可就容不得他們作數了。

乾老太爺良久沒吭聲,繼夫人還想再加一把火。忽有外面小廝進來回報,說曹大人家的女眷打發人送來一筐水蜜桃。

乾老太爺大喜:“曹郁與我同為恩師弟子,我雖然年長許多,不過恩師當年仙逝時,曹郁和我同去拜祭,他待我十分有禮。覓哥兒進翰林院當差,曹郁也曾出過不少氣力。”

繼夫人心思一動:“不如叫老七媳婦出面招呼,再叫林氏一旁歷練歷練。”

小廝忙道:“回稟老夫人,曹家的婆子已經去了四少奶奶處。小的知道這個消息也是四少奶奶打發人來回稟的。”

繼夫人臉色大變:“四少奶奶不懂規矩,怎滴你們也不懂。她是新婦,如何敢一進門就管家招待客人,這,這豈不是明著打乾家的臉面,指責乾家後宅無人?”

小廝哆哆嗦嗦不敢回答。

乾老太爺不悅道:“好了,我早說過,宅子裏恐怕都是林氏的耳目,不信,你只管找個婆子或丫頭來問,看她們究竟是聽你的多,還是聽林氏的多。”

乾老太爺揮手屏退了小廝,低聲與繼夫人道:“咱們沒兩日就要回濟寧,你休要多惹事端。叫老七媳婦幫著管家,我會與覓哥兒商量,你不要再插手。”

繼夫人眼見一番唇舌就是白費,幾乎沒氣個倒仰。

這邊,岫煙親自將乾家大姑奶奶送到大門外,後者拉了岫煙笑意不斷:“你放心,覓哥兒是我的嫡親侄子,林氏又是我親自幫著撮合的,難道我會瞧著他們小夫妻被欺負而袖手旁觀?你先莫和邢太太說此事,等我騰出手料理了那老妖婆,再叫邢太太知道也無妨。”

岫煙笑道:“求姑太太多疼惜疼惜我們林丫頭,岫煙不敢不銘記在心。”當著門前一幹陪侍人的面兒,岫煙親自攙扶乾家大姑奶奶上了青轎,望著轎夫們走遠,這才轉身回了內宅。

一直等著回稟消息的管家娘子忙道:“按照姑娘的吩咐,領了曹家的人去對門送鮮果。招待的確實是咱們林姑娘,奴婢一直跟在左右,並沒乾家的人搗亂。林姑娘知道是含英殿大學士家曹家來拜訪,所以叫紫鵑按照上等封賞了她們,奴婢留心了一下,和姑娘平日打賞外面親戚多數一樣。林姑娘又把咱們冬天釀的玫瑰脯子送了四壇給曹家做回禮,另有兩瓶瞧著像是玫瑰露一樣清秀的小瓶子。奴婢離著遠,並沒瞧清楚。”

岫煙笑著點頭:“兩樣都送玫瑰便重了。顰兒不會不懂這裏面的說道。大約是葡萄酒,都是紅艷艷的,你一時看錯也難怪。”

婆子忙賠笑:“聽姑娘這麽一說,可不是如此?”

邢家因岫煙喜歡種植花草,所以玫瑰便是最常見的,凡是來過邢家後花園的,無不讚頌羨慕,一年四季總有花開不敗。夏日趁著花開的最嬌艷的時候,岫煙便領著手巧的丫鬟婆子們采摘那些品相上佳的制作脯子。邢家腌漬的方子是花了大價錢買回來的,那些果脯不但色澤鮮亮。而且滋味酸甜可口,容易開胃,最得那些孕婦們的青睞。

邢家雖然不指望這個賺錢。可寄放到岫煙開的鋪子裏,一年下來也是四五千兩的純盈利。

盧氏去年又在京郊買了兩個小莊子打通,專門用來種植果樹,光是葡萄這一項便占了三分之一。成熟采摘之後,又由西域請來的釀造師傅親自督造。封存上好的葡萄酒。

今年過節的時候,邢家的葡萄酒成了炙手可熱的東西。誰家待客若不用此酒,便覺得輕慢客人似的。

岫煙聽說林黛玉送的是此二物,便笑道:“顰兒出嫁前,我叫管家采買了一批西洋玻璃瓶,都是最精致不過的。又把父親私藏的陳釀灌了進屋。湊夠二十瓶給了顰兒。”

管家娘子狠狠吃了一驚,別人不清楚,她卻知道。姑娘多年前釀的一批葡萄酒十分成功。而且放了二三年後味道越加的醇厚。可惜當時條件不允許,一共只得了兩木桶。在蘇州的時候,前刑部老尚書就為這個,沒少去邢家打秋風。

這些年從南帶到北,也就剩下了一桶多些。老爺當寶貝似的。也只有逢年過節才叫人取出點過過癮。

姑娘一送就是二十瓶,縱然那瓶子再小。可也……太貴重了些。

岫煙見管家娘子默不作聲,轉念一想,今後自己出嫁,福哥兒年紀還太小,唯獨黛玉能常回來照應,若是叫府裏的人對她心存疙瘩,於一家人半點好處沒有。莫不如把話說開。

岫煙笑道:“曹大人是朝中的清流,用金帛相送,非但不起效用反叫曹家小看了林妹妹。送等閑的物件,曹家又不缺,林妹妹情急之下能想到這個,已經算是難得。況且許多人家都喜歡咱們釀的葡萄酒,以此打通關系,對父親也算是個幫襯。”

“姐姐說幫襯父親什麽?”正德笑意融融的進了門,幾個丫鬟趕忙躬身見禮。

岫煙瞧他穿著厚密,不禁皺眉:“這樣熱的天,怎麽想起穿這個?上回我給你拿涼蜀錦做了袍子,這個時候穿著最愜意。”

正德從姐姐手中接過團扇,沒了命的狠扇,岫煙急的一把奪了下來,嗔道:“你這個法子解暑,明兒非著涼不可。白芙,把早起就放在井裏沁著的夏瓜拿來給殿下。”

白芙瞅了正德一眼,笑瞇瞇的出了屋子。不大會兒果然端了一盤子切好的夏瓜,這瓜沙瓤紅潤,甘甜多汁,正德一連吃了三塊還覺不夠。

岫煙一面拿著扇子輕輕為他扇風納涼,一面道:“慢些,總能叫你吃個夠。”

隨身侍奉的太監小安子忙賠笑道:“原來殿下喜歡吃這個,奴才明兒叫禦膳房送幾個去咱們宮裏,放在井水裏,殿下一下學就能享用。”

岫煙卻慢條斯理道:“夏瓜雖然解暑,卻不宜多吃。你回去之後,叫禦膳房把瓜瓤都剔除幹凈,只留連著皮兒的那層白肉。叫刀工好的師傅細細密密的切成絲,或是做湯,或是包餃子都好。”

正德想起姐姐最擅長的那道菜,忙道:“我想吃姐姐做的西瓜餡兒餃子。”

小安子早聽的瞠目結舌,指著不少被五皇子扔在一旁的西瓜皮:“姑娘的意思是,那瓜皮兒也能吃?”

還能做餃子!小安子仿佛聽了什麽天方夜譚似的,在宮裏,每逢夏日,就是宮女們也能時而得塊夏瓜解解暑。可見,這種東西十分尋常,並不是難得的東西。

然而就是浣衣局那些最低賤的宮婢,也沒聽說誰吃了夏瓜還要留皮兒的。

岫煙見小安子不解甚至懷疑的目光。便笑道:“古書上記載,這夏瓜又叫做天然白虎湯,說明是極好的補藥。可惜人們過去只知道吃瓤,卻不知最滋補的是在皮肉上。你們殿下小時候沒少吃我包的西瓜絲餃子!”

正德早就口水四溢,他清清楚楚記得小時候,母親忙著生意,多半是家姐在照顧他。家姐就時常在小廚房裏包各種餡料的餃子,或是清水煮,或是上鍋蒸,或是油鍋煎……正德就拄著下巴坐在門檻上不眨眼的看著。現在回想起來,再比照宮裏面活像自己尾巴的老七,自己小時候不知多幸福。

岫煙見正德這個饞模樣。便打發美蓮等去廚房預備餡料和面,又命小安子在外面守門。

“昨兒你回去後,皇帝說什麽了?”

“什麽也沒問,今早上書房做功課,文師傅還誇我答得巧妙。不知誰告訴了父皇。剛才陪駕的時候,父皇還賞了我一塊美玉。”正德用濕帕子擦了手,將懷裏的美玉遞給岫煙:“姐姐留著玩兒吧。”

岫煙用藕粉色的帕子將美玉接住,細細看過後,心中若有所思:“這是個好東西,我晚上給你打個絡子絡上。你平時綴在腰間。也算不辱沒了它。放我這兒,一年到頭也不見得叫它出來透透風。”

岫煙將美玉包好,又道:“你是從上書房來?怎麽穿了這麽一身?倒像是出去打獵似的。”

正德扯扯脖子箍砸甚緊的領口。無奈的嘆道:“剛去了禮部,見過了禮部尚書喬大人。父皇今早說要去鐵網山避暑,讓我傳話給禮部,務必在月末準備好行宮上下。”

皇上春闈之前才從溫泉行宮回來,這沒過幾個月。便又要去鐵網山行宮避暑?

岫煙隱約察覺問題,便問:“我記得皇上剛登基的時候並沒頻繁往來於中庭和行宮之間。怎麽今年下來,次數特別的頻繁。難道朝廷上的禦史們就不吭聲?”

正德四下瞅瞅,悄悄附在家姐耳邊:“皇爺爺最近為了福王分封爵位的事兒而不滿父皇呢。父皇不肯妥協,又沒法子忤逆,只要遠遠躲出去。那些禦史們都明白是怎麽個事兒,所以也不敢管,免得父皇本就在盛怒之中,他們撞上刀口,結果吃力不討好。”

岫煙對此事略有所耳聞。

福王世子雖然早有分封,但是福王一心想為庶出的長子封爵。福王知道孝宗的路子行不通,便想叫太上皇出面。可孝宗想要削福王的權利還來不及,斷不會親賞爵位與他家。

皇帝便以不合乎祖宗規矩為借口回絕了太上皇。兩個人才堪堪彌補些的父子之情頓時重新爆發。二人在養心殿大吵了一架,最後不歡而散。

岫煙輕聲道:“你還要多揣摩皇上的心意才好,別冒冒失失他叫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正德笑嘻嘻挽著岫煙的胳膊:“家姐不用擔心我,我自己看顧得好自己。對了,我今兒來可不是為吃西瓜的。宋大哥叫我給你捎幾句話,你上次叫他找北靜王的把柄,他最近發現,北靜王府時常進進出出一夥兒人,雖然是中原人打扮,可行事作風卻不是中土的做派。看著倒像是扶桑人。”

“扶桑……”岫煙暗暗留心。並沒聽芳官說王府去了什麽扶桑人,但宋晨去過東南,和來自扶桑的水匪打過交道。若是宋晨這樣懷疑,八成是真。

“可那些人說話聽不出半點口音,只在吃放等小細節上透露出不尋常,所以宋大哥也並不敢叫準。他的意思是,姐姐在北靜王府有內線,不放探聽探聽這夥人的來路。”

正德大眼睛放亮:“其實依著我的意思,根本不用查明,那北靜王人模狗樣的,誰想到心眼竟那麽的壞。咱們就咬死了那夥人是他裏通外國,弄來的扶桑人,叫父皇給他點苦頭嘗嘗。”

岫煙一巴掌拍在他腦門兒上,正德立即偃旗息鼓,委屈的看著她。

“你既然下定決心坐那個位置,就該跟上書房的先生學著王者之道。保合諸夏,諧和萬邦,驅除韃虜,這才是你想的事兒。我確實一心想要扳倒北靜王,卻不想叫你攙和進來。”岫煙心中升起一種無力之感,要是因為她和北靜王之間的陰謀而帶壞了正德,岫煙會愧疚一輩子。

正德肅然著小臉道:“我知道,聖人曾雲:‘無偏無黨,王道蕩蕩’。我犯了忌諱,回宮去就罰自己將《論語》重新默寫一遍。可姐姐叫我做什麽都好,只求姐姐今後有什麽大事兒千萬別瞞著我。”

正德最開始聽說北靜王使壞心眼的時候,氣的火冒三丈,恨不得跑去北靜王府和對方理論。原北靜王對自己積極拉近關系,如今正德看來,都是機關算計。

宋大哥為姐姐東奔西走,明察暗訪,正德特別害怕自己因為成了宮裏的人,就被姐姐摒棄在外,今後什麽也不肯說,什麽也不肯與他講,姐弟之情就那樣淡了,所以,現在家裏有什麽事兒,正德總是搶在最前面,便如這次林黛玉成婚……

280、延年宮前打個照面

正德蔫頭耷腦的回了宮,才進自己的偏殿沒多大工夫,養心殿的小太監就來傳話:“五皇子殿下,萬歲爺有請。”

正德一身的汗,只道換了衣裳就去,那小太監好不著急:“五皇子還是先隨了奴才去一趟才好,萬歲爺剛剛發了好大的火兒,如今幾位殿下,連四皇子也被傳喚而去,若是五皇子去的晚,奴才恐怕……”

正德多瞧了小太監一眼,輕笑道:“你是養心殿裏伺候的?我怎麽沒見過你?”

小太監忙陪笑:“回稟殿下,奴才原在排雲殿伺候,後來被調到養心殿當差,如今拜了袁公公做師傅,今兒也是頭一回當差,故五皇子不認識奴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原來是老袁的徒弟,我說怎麽這樣機靈懂事。”正德聽從了姐姐的教誨,用金帛和孝宗身邊的人很快搭上了線。他口中的老袁便是僅次於戴權的一個掌事太監。平日負責孝宗的起居,每晚去哪位娘娘處過夜,這位袁公公總有法子先知道。

老袁雖然是宦官,可有個侄兒在鄉下念書,據說十分刻苦用功,老袁的弟弟便想著將著孩子過繼到老袁名下。老袁心下十分感激,只是怕侄兒博取了功名,卻因為是宦官的養子而受到歧視,最後得不償失,便勉強回絕了弟弟的好意,然而此後卻將侄兒的前途放在了心上。

邢忠不知哪裏打聽來這個消息,托著自己以前在蘇州的關系,將老袁的侄兒送去了當地書院念書,老袁的弟弟也被委以重任,成了盧氏蛋糕鋪子裏的一位二掌櫃。

這老袁感恩邢家所作所為,也明白邢家用意何在,所以此後但凡養心殿有點風吹草動。只要老袁力所能及,便會第一時間知會正德,叫其以備不防之需。

聽聞老袁新收了徒弟,正德笑道:“你師傅是有大本事的人,切莫瞧他年老便心中不敬,我告訴你,這姜還是老的辣,你不可不多學著些。”

小太監不想五皇子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在他眼中,貴人們都是高高在上的,想他在排雲殿這些年。伺候的不過是幾位不受寵的小主,但是那些主子們呦,眼睛高的像長在腦殼兒頂上似的。動不動就拿小太監小宮女撒氣。那些人和眼前的五皇子一比,簡直就是雲泥之別。

小太監語帶顫音道:“奴才多謝殿下教誨,奴才必定謹記不負殿下擡愛。”

正德淡淡一笑,他甩甩寬大的袖口,“好在姐姐先換了這件給我穿。不然殿前失儀的罪過是跑不掉的。”

小安子緊忙拿來濕漉漉的帕子擦拭盡正德額頭上的薄汗,眾人隨了五皇子一並前往養心殿。

午後仍舊炎炎如火,從皇子們居住的東所到養心殿的長街巷道上也不見幾個人影兒。各宮都是緊鎖大門,想必都在躲暑。

正德才過千安門,忽見它旁邊的延年宮宮門打開,裏面閃出個熟悉的身影。卻是三皇子李賀。

正德瞇著眼睛,延年宮是蘇妃娘娘的住處。這位蘇妃娘娘原是潛邸時候的老人兒,孝宗未登基之前很是受寵。據說當年孝宗允諾過,一旦登基,便立封她為皇貴妃。誰想,天子薄情,孝宗登基沒多久。就有了更漂亮的美人。

周氏,吳氏等後來居上。反壓過蘇妃娘娘。

蘇妃娘娘心灰意冷,便吃齋念佛,緊閉宮門,輕易不見外客。

正德當初進宮的時候,按照孝宗的吩咐,要各宮去參拜一二。唯獨到了延年宮,蘇妃只淡淡的叫人送了端徽墨做禮,並沒開門見他。

正德參加皇宮家宴的時候,也從未見過她一次。

既然蘇妃如此清冷,怎麽從她的宮室裏會冒出三皇子?

李賀也沒想到會和正德打了照面,而且還是從延年宮中出來,他臉色一僵:“五弟這是從什麽地方來?”

正德笑瞇瞇道:“小太監去弟弟那裏傳話,說父皇宣咱們兄弟幾個立即往養心殿去,怎麽……三哥竟是不知道?”

李賀瞬間化為舒緩,嘴角含笑:“許是我不在東所,小太監們沒尋到我。既然碰見,少不得要和五弟同行。”

李賀親切的攜著正德往前走,正德走出沒幾步,狐疑的回頭看了看朱紅色的宮門:“要是沒記錯的話,臣弟記得那裏是延年宮?”

三皇子忙扯著正德往前疾走數步,和後面的侍奉的小太監們拉開了一定距離。李賀低聲肅然道:“三哥拜托五弟一件事,你只當全沒見過今日的事情,若能答應,三哥必定感激不盡。”

“自打臣弟入宮一來,三哥便多番提攜,漫說三哥只是從那延年宮裏出來,就是撞見什麽事情,臣弟也會謹守口風,絕不對外透露半個字。”正德板著臉,雖然是表決心的話,可聽在三皇子二中……卻總覺得有一種不明的威脅暗含其中。

李賀一直都很清楚,這個新冒出來的五弟素來聰明過人,加上邢家不遺餘力的幫襯,李泓在朝中已經隱約形成了新興的勢力。

加上這一次邢家的小姐與尚書府聯姻,李賀不得不把正德的威脅聽進耳朵裏,放進心裏。

他欲蓋彌彰的笑道:“五弟也不用過於緊張,這本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兒。”李賀回身看了眼延年宮:“宮中從來都是逢高踩低,五弟可能也聽說過,我的生母只是個宮女,因為母親卑賤,所以小時候比其餘幾位皇子更加辛苦。但五弟有所不知,我的生母,便是蘇妃娘娘的貼身宮婢。”

正德故作恍然的模樣:“原來是這樣,可見三哥是個重情重義之人。”

“唉,蘇妃娘娘雖然失寵了,可終究照拂我多年,別人能冷待蘇妃娘娘,唯獨我不能。這不,逢年過節,我是一定要去延年宮請安的。只是……蘇妃娘娘怕父皇知道,遷怒於我,所以從不願叫外人知道。”

正德留心著李賀的表情變化,見對方說這席話的時候,總是緊緊壓著眉角。正德記得姐姐曾經給自己講過,像這種表情,多半是臨時編造謊話,為了抵制住慌張而刻意的舉動。

越是肅然,便越是彌天大謊。

正德想著稍後一定問問老袁,那是宮裏的老人兒,總會對些流言蜚語或是掖藏著的辛秘知道些。

且說二人匆匆進了養心殿,一到門口,就看見大皇子跪在門檻前,二皇子李靖垂首躬身在一旁。

三皇子腳步頓了頓,暗道不好,有心叫正德打前陣,還沒等開口,正德卻輕輕推了他一把,自己反身躲在李賀背後:“是大皇兄和二皇兄!”

蚊子似的招呼一樣換來了大皇子狠戾的目光,三皇子不禁打了個哆嗦,他可還清楚記得,大皇子小時候是怎麽欺負他的。

李賀忙上前陪笑道:“大皇兄。”

大皇子狠狠嗤笑一聲:“怎麽,你也來看我的熱鬧,憑你……也配!”一口唾沫星子差點沒噴濺在李賀的臉上。

李賀討了個沒趣,只好往二皇子身邊靠:“二哥,這,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兒。”

二皇子斯斯文文的一笑:“我也剛到,並不知道裏面內情。此刻父皇正召見兵部尚書和幾位轅門中郎將,一時半會兒是不能宣召我們的。”

李賀環視一周,並不見四皇子:“怎麽老四也沒來?”

“皇後殿的人來說,四皇子忽然不舒服,正請了太醫去瞧,等稍後再來。”

李賀不出意外的一撇嘴,老四的身子骨幾乎是琉璃做的,時不時就來些小毛病,也不知道皇後怎麽那麽自信,就憑這一個病秧子,也好意思和他們爭奪太子的寶座。

二皇子沖正德招招手,輕笑道:“昨兒怎麽不去我的殿裏?我叫人給你留了葡萄。”

這個時節還不是吃葡萄的時候,二皇子的那些也是因為做了好文章,孝宗特意賞的。東所別的殿裏可沒這種福氣。

正德笑道:“昨兒有一位宮外的故人辦喜事,臣弟便討了父皇的恩賞,出宮去湊了熱鬧。”

二皇子很是羨慕:“都說民間的婚禮最是隆重,去了繁瑣,多了吉慶,可惜……我們卻不得多見。”

李賀忙道:“二哥怎麽忘了,宋晨那小子成婚,父皇可是叫咱們一定送大禮呢,既然送禮,是必要去的,屆時不就可細觀一番?說到這兒,敢問二哥送的是何物?臣弟也能照著樣子,免了丟人的嫌疑。”

二皇子本想敷衍一番,可瞥見正德,忽而道:“五弟可有了成算?”

這回不但李賀盯著自己,連原本跪在地上的大皇子也炯炯然的諦視於他。正德知道自己此刻若不透露點什麽,得罪的肯定不止三皇子一個,連帶大皇子和二皇子也會覺得他私藏,將來聯手擠兌自己,也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父皇曾經賞賜過臣弟一架白玉床,臣弟便將借花獻佛,等找個好日子便送過去。”

二人均沒想到李泓會如此大手筆,那白玉床是昆山上開鑿下來的美玉。質地溫潤,能養人氣血,保養青春。昆山美玉雖然常有,可惜塊頭都不大,用來雕刻個掛墜實屬平常,若做大件,也勉強能雕個菩薩玉像。

一整塊用來做白玉床,別說在本朝本代,就是縱觀前後百年,也未必能再找出這麽大的一塊。簡直可稱作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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