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述說內情殿內小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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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彌尾正是凡心懵懂的年紀,在大願寺裏看慣了那些來燒香拜佛,實則是來與情郎幽會,或是相親見面的年輕女子。沙彌尾一聽邢岫煙不願往前面大雄寶殿去,只要去觀音殿,便在心底淡淡一笑,引著這一眾人往後身去。

殿中沒什麽閑人,只兩個正在往燈盞裏添香油的小和尚,見了沙彌尾進來,忙口中稱呼“師叔”。

“女菩薩,貧僧還要去大殿上早課,這裏……”沙彌尾笑望著邢岫煙,岫煙忙回道:“小師傅自去就是,我等在這裏拜一拜便往大殿去見主持。”

沙彌尾笑的露出一口白牙,轉身吩咐那兩個小和尚在大殿外候著,自己則去忙正事。管家沖護衛們使了個眼色,四名侍衛環護著岫煙,餘下幾人將大殿內外探查了一圈兒,並不見什麽特殊可疑的來客,管家這才放心走上前:“時間尚早,姑娘不如先歇息片刻。”

岫煙卻緩緩搖著頭,一撩裙角,施施然跪拜在觀音菩薩佛像前的黃色蒲團上。岫煙緊閉雙眸,兩只白玉似的素手合十在一處,整個人頓時柔和了下來,她低聲吩咐道:“你們且殿外逛逛,這裏有美蓮和美櫻兩個服侍就好。”

管家想著,這裏是大願寺,斷不會出什麽岔子,又見姑娘虔心禮佛的態度堅決,便不再多言,只出去敬候佳音。

美蓮、美櫻兩個小姑娘,一左一右看護著岫煙,眼睛不時打量四周,將大殿裏的每個角落都環視了一圈才算罷休。

“姑娘,人來了。”美蓮欣喜的看著大殿門口出現的人影,忙低聲附在岫煙耳邊輕語。

來者一身絳色錦服,尋常富貴人家的公子扮相,唯獨缺了手中一柄折扇,替代的卻是一根半尺來長,裹著鱗蟒的牛筋馬鞭。這文不文,武不武的打扮,在這個人身上卻格外的契合,看著就覺得精神矍鑠。

美蓮和美櫻看了看姑娘,再望了望來者,二人不再多言,疊手碎步徑直出了殿外,和管家、侍衛等去作伴了。

來者屈膝跪在了岫煙身側的蒲團上,也是雙手合十,目不斜視,口中卻輕聲道:“萬歲派了我去東南查訪謀逆案,今日正午就出發。”

岫煙倒吸一口冷氣:“這麽倉促?可此時扶桑和茜香的水軍逼近,西南交趾又蠢蠢欲動,朝廷不是該合力派兵去平亂嗎?怎麽非要急著弄這件事?”

宋晨口中輕嘆,停頓片刻才道:“對你也沒什麽好隱瞞的!萬歲以為,水軍提督謀逆是假,朝中有心逼宮才是真。”

岫煙一顆心沈甸甸的往下墜,本朝史書上記載,只太宗皇帝曾弒殺了嫡親兄長,奪來了儲君的位置,逼著太祖皇帝禪位那次,算是本朝規模最大,也是最成功的逼宮。餘下或有皇親國戚謀反,但都不成氣候。

孝宗剛即位不足八年,太上皇猶在雲臺,前者的王位看著雖好,其實弊端多多,隨時有覆滅的危險。

宋晨又道:“水軍提督是萬歲一手提拔起來的,深得陛下信任,所以此人絕不可能叛變。從消息一傳回來,陛下就察覺到了此疑點,但朝中兵部尚書,北靜王,南安郡王等人一口咬著水軍提督不放,更有人奏請陛下,將水軍提督在京家眷悉數捉拿,問罪下獄。萬歲看著這些人異口同聲,疑心就更濃。所以……”

岫煙搶道:“所以你要秘密的前往東南,不能被人察覺到?”

宋晨淡淡一笑,那身普普通通的錦服再也掩不住他卓爾不群的英姿:“萬歲與你我想的截然不同,他不但要我去,而且要大張旗鼓的去,以問罪為名,以查案為實。想來,水軍提督要麽是被人蒙蔽其中,要麽就是有人已經暗中軟禁了他,借著水軍提督的名號,在東南為禍。”

岫煙想通此事不由松了口氣:“這麽說來,我姑姑家暫且也不會有事?”

宋晨側首盯著岫煙的臉頰,他發現,那白玉似的耳垂上點了一抹鮮紅如血紅寶石墜子。宋晨忽然動手去撫摸,岫煙一個激靈,忙要躲身,可她的速度哪裏及得上宋晨。

“你幹嘛?這裏是什麽地方!”岫煙嬌嗔道。

宋晨一笑,手卻沒松開,反而覺得手指肚上麻酥酥的一片,那耳垂早化成了粉霞,捏在指尖又熱又軟,想宮裏賞賜下來的乳糖。

岫煙就覺得耳朵一熱,宋晨的手就縮了回去,她忙去摸,發現耳朵上的一只墜子早沒了蹤影,氣得她哼道:“小孩子的手段,虧你還是個千戶呢,怎麽也跟毛頭小子似的。”

宋晨聽有人嘲諷自己,顯示一怔,繼而哈哈大笑,那笑聲在觀音大殿裏久久回蕩,嚇得邢岫煙趕忙用手去捂宋晨的嘴。

“你可真是瘋了,還生怕別人沒發現是不是?”

宋晨伸手握住岫煙的腕子,兩眼亮晶晶的看著她,口中含笑:“你可知道,上一個出言諷刺我的人最後如何了?”

岫煙才要冷嘲一番,就覺得那供桌下面的簾子有些異常的抖動。岫煙食指一點唇角,示意宋晨往簾子後面看。

警惕心在見了邢岫煙之後降低不少的宋晨忙收斂笑意,起身將岫煙護在身後,手中的馬鞭忽然橫抽在簾子上。那供桌不大,卻滿滿擺放了香梨、蘋果、蜜杏等物,果香四溢。一進大殿的人,註意力幾乎都會放在高聳至頂的觀音大士像上,其次便是桌案上的瓜果,等閑情況下都不會在意什麽簾子。

宋晨鞭子一落,桌案下的“小鬼”就再也遮不住身形了,一個七八歲渾身汙泥的小男孩從裏面哇哇大叫的抱頭哀求:“好漢饒命,好漢饒命!”

宋晨眼中閃過一絲羞惱之色,單手就拽,就提起了那孩子的脖領,“你是什麽人?為什麽藏在這兒?”

小男孩兒雖然哀嚎,但眼角半滴淚都沒有,宋晨和岫煙便知,這定是個慣犯,而且出入的次數不會太少。

岫煙走到供桌前,細細打量著香果的擺放順序,又低頭看了看桌案地下扔著的半個香梨,輕笑道:“是個偷吃的小賊!”

小男孩兒一甩腦袋,氣鼓鼓看著岫煙:“你才是賊,你們全家都是賊!是小爺我先來的,你們兩個狗男女在這兒幽會,被小爺逮了個正著,怎麽,現在覺得丟人啦?告訴你!不中用的!”

岫煙噗嗤一樂,走上前:“呦,還是個有骨氣的,敢問這位小爺是哪條道上的兄弟?小女子今日也好拜拜碼頭,免得將來見了高人卻不認識,說出去也羞愧。”

岫煙這半俗半雅的話,那潑皮小子倒是聽明白了幾分,雖然此刻還是被宋晨拎在空中,可腦袋上那根筋輕易不彎下來,往下斜著眼睛哼道:“知道小爺的厲害就好,還不把我放下來?”

岫煙與宋晨低聲道:“想必是常來寺院裏偷吃相信的孩子,不妨事,放他走吧。”

小男孩兒大喜,擰麻花兒似的亂動,宋晨聽了岫煙的話,非但沒有松手,反而右手一點,戳中了小男孩兒的穴道。那孩子瞪圓了眼睛,眼珠子差點沒從眼眶裏蹦出來。

宋晨將人放在地上,重重的捏著小男孩兒的兩臂。

力道非常重,那孩子不大會兒就淚盈滿眶,臟汙的小臉上一條一條水流過後的痕跡。

“你的人先查過一遍,我進來的時候也沒發覺異常,這小子沒有那麽簡單,”宋晨沈聲道:“兩臂結實有力,筋脈強勁,是個練武的奇才,而且受過高人指點。”

宋晨右手的虎穴猛的卡住小男孩兒的脖子:“你躲在這兒到底意欲為何?是什麽人在指使你?”

男孩兒被點了穴道,根本無法開口說話。

岫煙不吭一聲,眼球轉也不轉的盯著他。

“施主且息怒,施主且息怒!”大殿外腳步聲響起,進來個光頭和尚。宋晨和岫煙發現,那小男孩兒見了和尚進來,像見了親人似的,口中雖然不能言語,可急切的眼神卻突顯無疑。

管家和美蓮、美櫻幾個早跟了進來,侍衛將大殿門口堵住。

光頭和尚見小男孩兒暫且平安,先出了口氣,緊接著忙道歉:“兩位施主,這孩子山下的孤兒,因沒人養活,時常到廟裏拿些吃喝,主持見他可憐,也不多追究,只是不成想得罪了兩位施主,還請男施主,女菩薩看在觀音大士的面子上,饒了那孩子吧!”

光頭和尚念了句“阿彌陀佛”,便低頭不語。

宋晨冷笑一聲:“怎麽,大師傅這是在威脅恐嚇我?”

光頭和尚大駭,知道眼前這位男施主是動了殺心。他是剛剛恰好經觀音大殿的時候,看見門口站了許多人,覺得有異常,所以趕過來瞧。他原是武僧堂的人,功夫自然不弱,快到門口的時候便聽見了殿內的對峙,以為是什麽誤會,所以想也沒想便沖了進來。

現在師兄他們都在大雄寶殿做早課,根本不會有人留心此地。

“施主……”

光頭和尚不敢動手,那孩子還在對方手裏捏著呢!

岫煙輕笑道:“算了,這廟裏是清修之地,菩薩都看著呢!”

眾人背後的觀音大士手持凈瓶,眼瞼低垂,目光慈祥的看著大家。

宋晨單臂一震,那孩子的穴道瞬間解開,順著力度踉踉蹌蹌就跌進了光頭和尚的懷裏。

和尚大驚失色:“施主……”

“你倒也見多識廣,既然認識這單臂掌的來路,便該知道我不是好惹的人,叫這孩子管住一張嘴,莫要多生事端。”宋晨冷笑看著他二人。

光頭和尚忙不疊點頭:“施主放心,貧僧會教導好這孩子的。”

岫煙接過美蓮遞來的荷包,也不嫌那男孩臟兮兮的小手,將月牙白的荷包交到對方手上,溫婉笑道:“這位大哥哥不是壞人,只是警惕心高了些,這荷包拿著玩吧,今後切莫再聽人家的私語,不然遲早是要吃大虧的。”

光頭和尚心下一動,見邢岫煙和宋晨要走,忙攔道:“兩位施主,不知道有件事可否相求?”

宋晨劍眉一挑,沒吭聲,岫煙忙笑:“大師直說就是,”

光頭和尚按著小男孩兒的肩膀,輕嘆道:“這孩子從小沒了爹娘,幾乎是廟裏看顧著長大的。可他母親臨終前有遺言,不能叫這孩子出家,我們廟裏也就不好過多幹預了。貧僧看得出,這位女菩薩是慈悲的心腸,不然也不會送孩子荷包,貧僧就想……就想……”

光頭和尚似乎有難言之隱,小男孩兒緊張的拉著和尚的僧袍:“大師傅!”

“哎!”光頭和尚嘆了口氣:“女菩薩發發慈悲,把這孩子守在身邊做個小廝吧,不用別的,管他一口飯,叫他平平安安長大就好。”

宋晨當即就像反對,眼前這小子頑劣不堪,滿口的汙言穢語,留在岫煙身邊只會帶來不斷的麻煩。

岫煙卻先在宋晨開口之前用眼神止住了對方的發話,淡淡道:“想來大師不是第一次托付這孩子吧?”光頭和尚苦笑:“別的香客見他頑劣多半都不願意!”

小男孩兒聽明白了二人的意思,轉身就要跑:“我才不去你家,你這個女魔頭!”

門口的侍衛早堵住了他的去路,光頭和尚不敢直視邢岫煙玩味的目光,訕訕的要帶人下去。

和尚才走到門口,殿外又湧進來四個彪形大漢,將光頭和尚逼退了幾步,那四人目中除了宋晨再無旁人,進來便單腿屈膝道:“大人!山下有幾個行蹤詭異的人,好像是跟著小姐的馬車而來。”

宋晨聞言忙安撫了岫煙,留下兩員心腹,帶著餘下人匆匆出了殿門。光頭和尚攔著小男孩兒的肩膀不知所措。

岫煙靜想了片刻,信步上前:“大師,把這孩子交給我吧,我父親乃是刑部正六品主事邢忠,寒舍便在鳳尾胡同,大師信得過在下,便將這小姑娘交給我。”

光頭和尚一震,不敢置信低頭看:“小姑,姑娘?”

小男孩兒茫然的看著光頭和尚,岫煙輕笑道:“這孩子雖然行至粗野了點,但女孩兒的面容特性已經有所顯現。大師傅剛剛也說了,她母親既然知道去後孩子無人可依,卻仍舊不肯叫她上山出家,就是因為此點。”

光頭和尚敲著腦袋:“貧僧怎麽就糊塗了,可不就是這個道理!女菩薩,你能收留這孩子,貧僧和大願寺的僧人們感激不盡。”

“師傅先別急著謝,我雖然肯收留這孩子,但卻有個小小的請求,希望大師應允。”

岫煙嘴角始終上揚,含笑望著光頭和尚。

PS:小荷這裏四月的天還在下鵝毛大雪,地球到底是變暖了還是變冷了?郁悶了 ̄ ̄

180、一招歹毒勝過一招

光頭和尚聽了岫煙的幾句低語,臉色頓時一變,連連擺手後退:“出家人不打誑語,女菩薩這分明就是叫貧僧去騙外面的人,這,這……”

岫煙笑道:“師傅說的嚴重了,我只是拜托您拖延住那些人,大師傅差不多聽的清楚,是那夥人先不懷好意,我一個女子,要是這回京的途中落在他們手裏,只會兇多吉少。大師傅就發發慈悲,救我一命,先將那些人困在寺院裏,等我遠走了,再找個借口放他們出來也不遲。”

光頭和尚閉目不語,似乎在琢磨邢岫煙話語裏有幾分的可行。

“大師傅救了我,也是救了那些人,將來在功德簿上豈不是又多添了一筆?”岫煙鍥而不舍,追勸道:“您也看見了,和小女子同來的那位公子脾氣可沒我的溫順,要是在這寺廟裏弄出什麽大亂子,他拍拍衣袖,什麽也不管自去了,留下大師傅如何與住持交代?這大願寺百年古剎的名頭可就毀於一旦了,大師傅難道就不覺得惋惜?”

光頭和尚痛苦的擠著眉頭,額上深深落下了一個“川”字:“女菩薩不用再說了,貧僧依你的心意就是。”

岫煙等光頭和尚一出門,忙囑咐宋晨那兩個心腹:“去把千戶請回來。”那二人都是宋晨的得力幹將,心知邢家小姐的重要性,怎敢輕易離開,二人面面相覷,動作便有了遲疑。

岫煙一跺腳,轉頭吩咐管家:“速速請來千戶。”

管家當然只聽邢岫煙的話,擡腳就往外跑,才走到大殿門口,遠遠望見宋晨和他的手下們已經原路返回,忙往內回稟:“姑娘,千戶大人回來了。”

宋晨緊走幾步:“抓住了四個,餘下跑了一人。”

“可問出什麽沒有?”

宋晨冷笑著拍拍手,後面早有校尉拎著五花大綁的人質出來,那人一身粗布衣裳,家丁家將的打扮,被人縛住卻還是滿臉的不屑。

“歐陽家的奴才,說是看見邢家有馬車出來,便綴在了後面,怕你們家出來和五皇子私會。”宋晨擡腳就踢在了那人的太乙穴和天樞穴中間,疼的那廝哀嚎不已,可惜口中塞著棉布團子,只能嗚嗚的作響。

“我從他們幾個人身上繳了幾把斷刃,都是粹了劇毒的,想來是跟在你身後,是專門對你不利的。”

那歐陽家的奴才口不能言,耳卻不聾,聽見宋晨這樣說,邢家七八名護衛越發虎視眈眈的看著自己,不禁也懸了心,顫破了膽子,忙扭頭發出一陣陣悶聲,似乎有話和邢岫煙說。

岫煙對管家點點頭,管家動作利落的除了那人口中的布團子。

“邢姑娘饒命,我只是一個小嘍啰,不過聽從二老爺的吩咐,他叫我們做什麽,我們只有依從的道理。剛剛跑的那個是二老爺一個小妾的兄弟,最得二老爺信任,二老爺出門前有什麽指示,可都只對他一人說了,我們是半句大實話也不知道啊!邢姑娘菩薩心腸,看在這觀世音的面兒上,且饒了我的性命。”

岫煙抽出自己的手帕,與宋晨要了那粹了毒的匕首裹住,笑瞇瞇的蹲在歐陽家仆人面前,明晃晃的刀尖上一抹墨綠色,格外惹眼。那奴才的眼睛隨著匕首一左一右的晃動,哆哆嗦嗦道:“邢姑娘,我該說的可都說了,你,你不能言而無信啊!”

岫煙嗤笑:“我再問你一遍,你們來是專程來殺我的?”

對方的腦袋搖晃的像個撥浪鼓:“二老爺只是叫我們砍傷邢姑娘的馬,叫你今日無法回京,要姑娘性命的事兒是萬萬不敢做出來的。”

岫煙忙看向宋晨,宋晨也是一驚,他長劍逼向歐陽家的奴才:“你稍早為何半句不說?”

那人嚇得腳都軟了:“這位爺剛才也沒問,我,我並不是誠信隱瞞的啊!爺和邢姑娘明鑒,我們真只是動動馬的主意,別的雜念半點也不敢有。”

岫煙心底叫了句不好:“父親昨兒告訴我們,他今日要隨了軍械所的上峰往叩石山去取精鐵的樣品,少說也要兩日的功夫才能回來。我掐算好了時間,中午就能從大願寺回城,午後必到都城。歐陽家會不會對我母親……”

岫煙慌亂的看著宋晨,宋晨沈聲道:“我護你回京。”

“可萬一被人看到?”

“顧不得那些了,要真是依你所說,歐陽家的目的不在你身上,就一定在夫人身上,我等速速回京才是正經。”宋晨轉頭與兩個護衛交代:“將來對簿公堂,這幾個混賬相信都是證據,你二人在大願寺小心看管,最遲午後,我會叫鎮撫司來提人。”

倆護衛忙道:“大人,可您正午就要出發,我兄弟二人是皇上欽點要服侍您的。”

“事有輕重緩急,你們倆只將人好生看管好,待明早往官道上去追我也來得及。”

倆護衛相視苦笑,千戶大人都發話了,他們還能怎麽辦?

岫煙早註意到那二人的不情願,更留心聽了他們的話。由孝宗親自委派的人,想必不是個普普通通的校尉,一定大有來頭,自己何必與之過不去?

岫煙忙道:“不如將人交給大願寺裏的住持,說明利害關系,住持不會不通情理的。”

“阿彌陀佛,女施主看得起本寺,老衲定當竭盡全力。”

大願寺住持披著紅衣袈裟,身後尾隨了那光頭和尚並一個陌生的癩頭和尚,三人聯袂而來。

宋晨一掃剛剛的肅然,見了這位住持大師後,慢慢躬身回禮:“多時不見大師,這次卻又要勞煩大師了。”

住持笑了笑:“宋公子何必客氣,那幾人交到貧僧手裏就是,有武僧堂的師弟們親自看守,想來也不會出岔子。”

光頭和尚忙道:“姑娘,那剛剛你與貧僧說的話可要算數?”

帷帽下,岫煙的笑容動人心弦,可惜外人只能隱約看到,這種不真切又帶來了幾分神秘之美。“大師傅請來了方丈,小女子自然願意履行承諾。明兒一早,邢家的車馬就會來接那孩子,望大師傅幫著料理好一切。”

光頭和尚一下子了卻心中兩件大事,不覺笑容滿面。

不用騙人,更把那孩子安安全全送去妥善人家,光頭和尚立即把邢岫煙歸納為大善人一類。

等宋晨和邢岫煙出了觀音殿,急匆匆回都城的時候,光頭和尚才聽見常年雲游在外的師弟在那兒自己嘀嘀咕咕不知說些什麽。

光頭和尚也不理會,擡腳就要走,卻聽見師弟癩頭和尚慨嘆的道了句“人生際遇,輪回無常”八個字,語氣中竟都是癡癡的不解。

單說宋晨的寶馬跑在前面,岫煙的車追在後方,車把式得了命令,只要車不散架,盡快趕回京城。

官道上行人匆匆,見了這一行人無不紛紛避讓,有好奇的孩子指著邢家的馬車,嚇得他娘忙拍手打掉了這隨意亂動的小巴掌。馬車過處無不激蕩起陣陣煙塵,原本一個時辰的路程,竟活生生縮短了一半,守城門的將領還當時前方來了戰報,趕緊全開城門。

宋晨的座騎沒有片刻停留,岫煙的車緊隨其後,顛簸著進了城池。

時間已快接近正午,邢家內宅裏亂成了一鍋粥,林黛玉恨不得生出第二雙手,第四只腳來。聰明如她也察覺到了不對勁兒。

怎麽義父和大姐姐前後腳一出門,媽就昏厥過去了,福哥兒更是忽然高燒不斷?

福哥兒哭的小臉都呈紅紫色,渾身都是水珠兒,也分不清哪些是汗,哪些是淚。

黛玉正慌得不知該如何是好時,管家娘子來回稟,說大姑娘已經到了門口。

“大姐姐!”黛玉兩腿一軟,高度緊張後的松弛叫她再也站不住半刻。岫煙趕緊和紫鵑將人攙扶起來,小半日的功夫,林黛玉卻是精疲力盡。

“大姐姐,你快去瞧瞧吧,媽至今昏迷不醒,我請的大夫到現在也沒個人影兒。福哥兒更是吃什麽吐什麽,這可怎麽辦才好啊!”

岫煙勉強一笑,安撫了黛玉:“妹妹別急,我大約知道了病根在什麽地方,大夫稍後就來。”黛玉眼巴巴兒的看著邢大姐姐進了內室,屋子裏一片狼藉,幾個大丫鬟站在盧氏的床邊垂淚哽咽,見了岫煙進來,更是悲聲大作。

盧氏的大丫頭秋萍嗓子也哭啞了:“姑娘,太太這是怎麽了!早起還好好的,不過用了個早飯,就成了現在的樣子!”

岫煙對那些哀嚎聲充耳不聞,徑直來到盧氏的床頭前。

母親的手腳冰冷,心跳雖有,但速度極慢,有的時候甚至感覺不到,這簡直就是一種假死狀態。岫煙在細心看著母親的唇角,眼仁兒,十指,都沒有中毒的現象。

對方是怎麽得逞的?

岫煙將懷疑的目光落在幾個大丫鬟身上,她心中忽然一動。

母親身邊的這幾個丫頭都是精挑細選來的,老家都在蘇州,除了秋萍是跟著父母一並賣進邢家的,餘下幾個早就忘了爹娘是誰,更別提老家今在何處!這些丫頭相貌只是清麗,所以對母親從來都是恭敬加體貼。

奶娘聽說姑娘回來了,忙抱著福哥兒在門口打轉兒,孩子依舊哭鬧不止,岫煙只好轉身出來。

“姑娘,小少爺他……”

岫煙穩穩地抱住了福哥兒的小被子,見裂著小嘴兒哭的撕心裂肺的弟弟,岫煙心頭被狠狠撞擊著。

別叫她逮住歐陽家的把柄,否則她非叫歐陽家嘗嘗什麽叫自作自受。

一時間,用宋晨的名帖請來的米太醫進了內院,盧氏的床上只垂了天青色的幔帳,米太醫把了半天的脈,終忍不住開口道:“可否看看夫人的面色?”

秋萍大驚失色:“不行,男女有別,夫人怎可叫人輕易看了去?”說完,還要動手將幔帳掖好。

岫煙卻盯著秋萍略顯顫抖的手道:“你先退下,叫米太醫仔細查病。”

“姑娘!”秋萍還要爭辯,盧氏的另外幾個丫鬟已經拉扯著她退到了後方。岫煙一心二用,一面看著米太醫如何查病,一面不動聲色的觀察秋萍。

米太醫沈吟了半晌,起身往外走:“邢姑娘借一步說話。”

二人走到廊下,米太醫這才低聲道:“邢太太不是病了,是中了邪!小公子吃了不幹凈的相信,相信卡在氣道上下不去,這才會哭鬧不已。老朽不才,對小公子的病只能盡力一搏,但邢太太……”

岫煙面色沈郁,早制止了米太醫的話:“先生只管救我弟弟的性命,至於母親,我再想辦法。”

米太醫點點頭,讓奶娘抱著小福哥兒往抱廈裏去醫治。

嬰兒的哭聲漸漸小了下來,屋子裏的丫鬟們卻越發顯得凝重。她們照顧太太不得力,一定會被姑娘趕出邢家家門的!

膽子稍小的秋月早跪了下去,其他幾個見狀,也忙屈膝下拜。

岫煙坐在盧氏的窗邊,冷眼看著這四五個人:“太太待你們素日不薄,可沒想到,今兒家裏出了內賊,做出這種喪盡天良,沒王法的事兒。當著太太的面兒,我且給你個機會,此刻你站出來,我既往不咎,可等我把你揪出來……”

岫煙睨著她們五人一陣冷笑:“可別怪我心狠手辣。”

幾個大丫鬟瑟瑟發抖,卻無一人搭話。

“好啊,沒想到都是有擔當的!”岫煙沖門外叫了人進來:“這五個丫頭的屋子挨個搜,一處不準落,枕頭芯兒裏,棉被縫兒裏,墻角櫃子,細細的查,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誰包藏禍心。”

岫煙說這完這話,目光恰恰好落在秋萍身上。

秋萍臉上的精光一閃而逝,卻還是被岫煙嚴密的捕捉到了。難道真是她?

丫鬟們住在盧氏院子後的一排下人房裏,兩個丫鬟一個屋子,管家娘子領著人搜的十分仔細,就差連地縫也瞧一遍。

“姑娘,在秋月的被褥裏發現了這個!”不多時,管家娘子拿著個棉布娃娃走了進來。那娃娃頭上貼著黃紙條,朱砂紅筆寫滿了鮮紅的大字,正是盧氏的生辰八字,一根根細長的銀針釘在了娃娃的周身。

秋月掙脫了婆子的束縛,猛地撲倒在岫煙身前:“姑娘,姑娘!真的不是我!我從沒見過這相信!”

秋萍躲在遠處,冷眼看著素日的好姐妹,不發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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