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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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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守歲,邢忠和盧氏為每個孩子準備了一只小荷包,裏面塞了金銀錁子各兩枚,都是蘇州城裏最時興的樣子,雖然折合下來也不過三十多兩,但對孩子們還說也是個極大的彩頭。連顧二郎那一份也沒落下。

顧二郎大過意不去,他本就是受了邢、張兩家的恩惠,再得這個便利,豈不是有點貪心不足蛇吞象的意思?顧二郎執意要退這荷包。

盧氏笑道:“我知道你們家是不缺這個的,不過我們家的一點子心意,你若嫌棄那就另算了。”

顧二郎又急又愧:“伯母誤會二郎了,我是覺得吃住都在這裏,心裏早過意不去,要是再沒羞沒臊的收下這個......”顧二郎一面偷眼去瞧邢、林二人,難為情道:“豈不是叫兩位妹妹覺得我是個德行不端的人?”

黛玉在心中偷笑,這個顧二郎,倒是有幾分寶玉似的呆氣。瞧他看邢姐姐的眼神兒都透著小心翼翼的勁兒,若做了自己的姐夫也未嘗不是件好事。黛玉有心打趣岫煙幾句,只是如今場合不妥。

再說邢岫煙,從頭到尾都只是專心致志的給正德夾菜,偶然與斜對面的張逸說幾句話,餘下連送顧二郎一個冷眼都沒有。

顧二郎目光中就帶了幾分失落,盧氏忙笑道:“張逸不知打哪裏弄了許多的爆竹來,二郎傷勢也好了幾分,別總在屋子裏窩著,去和他院子裏轉轉。”盧氏又吩咐外面伺候的小廝多給顧二郎帶一件袍子,捎帶上不安分的正德和躍躍欲試的賈璉,幾個人都起身往外去。

因黛玉還在孝期,這種熱鬧的場面是不適合攙和的,她忙欠身要去後屋休息。盧氏怕她胡思亂想,即叫了岫煙隨她同行。邢岫煙巴不得離開這兒,她可不真的是個十一二歲的懵懂小丫頭,她太清楚母親眼裏的興味是什麽意思了!前世每每被媽逼著出去相親的時候,從媽眼中看見的就是這種光彩。甚至叫岫煙釀成了一種後遺癥,見了這眼神腦袋就疼。

黛玉被岫煙一路拉著回了後院,腳步幾次淩亂跟不上,黛玉失笑:“姐姐忙什麽?誰蒸下了熱包子等著你不成?”她只當邢姐姐是被臊著了,便想著說幾句好聽的話叫她分分心。誰知才要開口,紫鵑就從從黛玉的身後扯了扯她的錦袖,微微搖頭,表情甚是嚴肅。

紫鵑見邢姑娘先進了屋子,這才附在黛玉耳邊低聲道:“姑娘難道看不出來?邢姑娘對那個顧二郎根本沒意思,姑娘快別多說了。”

黛玉一陣詫異,狐疑的看著紫鵑:“是你弄錯了吧?邢姐姐分明就是害羞了,連我都瞧出媽是什麽心思,你可別亂說。”

紫鵑一跺腳,又怕屋子裏的邢姑娘聽見,“我的姑娘呦,邢姑娘從頭到尾就是個冷臉子,你見過哪個情竇初開的小姐這個模樣?”紫鵑話剛一出口,不覺就是臉一紅,緊接著就支支吾吾起來,顯然也意識到自己說走了嘴。

黛玉笑罵了幾句,並未在意,全因在黛玉心中對紫鵑的話不以為意,不過重新進屋後,黛玉倒是沒再提及此事。

一晃就過了正月初四,這日正是初五,衙門裏雖還沒開辦差,但往邢家去拜年的禮賓已經排隊等了許久,邢家的管事派人問了三次,邢忠知道不能再耽擱,忙帶著賈璉和妹婿、妹妹辭別。

顧二郎在外院聽說消息,忙挺著傷痛趕來:“伯父要回縣城去?可否帶上二郎?”

邢忠穿著一身的錦服,面容和藹,有幾分富家翁的氣度。“衙門裏諸事繁雜,我不好久留,不過二郎大可以安心在張家住著養病,我已經收到了總督大人的來信,說不日就來接你家去。”

顧二郎悄悄望了望邢忠後面忙碌的車馬,其中有一駕最精致的,顧二郎猜定是邢、林兩位小姐的無疑。可惜車簾子蓋的嚴嚴實實,哪裏有他想見的倩影?

邢忠淡淡一笑:“二郎與我們有緣,自然有再見的那一日。天氣寒冷,還是回屋吧。”

顧二郎一咬牙,態度誠懇:“伯父就叫我跟著你們進城吧,吳縣與常州相距不遠,一人做事一人當,我再不想畏畏縮縮的躲起來,母親要是有怒火,我接著就是。”

若是半日前,邢忠也就由著顧二郎跟著他們回往縣城,可昨晚女兒來找自己,說瞧那個顧二郎不像什麽好人,邢忠當時好一頓大笑,然而細細品嚼起來,又覺得女兒不無道理,於是邢忠待顧二郎明顯客套疏遠起來。

車馬整裝在即,顧二郎不見邢伯父始終不松口,而且句句都拿自己養病為重做借口,顧二郎沒法子,又不好死纏爛打,只能跟著張逸後面,將邢家人遠遠送出了大門口,他自在張家養傷且不提。

因十五還未過,所以縣城裏過年的氣氛還很濃郁,到處可見三五成群逛街的年輕小媳婦,今年的廟會格外熱鬧,邢家進城的時候正好趕上本地大富商藍老爺出資辦的花車巡游。

藍老爺是本地有名的綢緞行東家,籠絡了蘇州城一半的絲綢買賣,甚至連皇宮裏的才買都要和藍老爺打交道。藍老爺一輩子不缺銀子,唯獨缺個能支撐家業的兒子。

說來也奇怪,這藍老爺四十好幾,卻只有一個幼子,偏還腦子不好使,藍老爺擔心百年之後家業被人謀奪了去,便絞盡腦汁和官府打交道,就巴望著能攀附上一棵大樹,將來好蔭蔽子孫。

邢忠雖然只是個小小的縣令,但對藍老爺這種死馬當活馬醫的人來說,再小的官那也是官,不能不打點。

邢忠舟車勞頓,才進家門,就聽管事的說,藍老爺領著楊家的少爺在客廳等許久了。

“楊家的少爺?哪個楊家?”

管事笑道:“老爺肯定記得,就是和老爺家原住對面的老街坊楊有志家。”

邢忠和正要進門的盧氏齊皺眉頭,盧氏反身回頭道:“楊有志?他來做什麽?”要說盧氏對顧二郎有幾分高看,那對這個楊有志就是十足十的不待見。當初在東街住著的時候,楊家的老婆子沒少跟邢家鬧,要麽說邢家做生意打攪她孫兒讀書了,要麽說邢家日日人來人往不成體統,最可氣的是汙蔑她家岫煙勾搭那個楊有志。

盧氏賺了銀子後立即買了現在的宅子,恨不得遠遠離開那倒黴的一家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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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老爺是個富態的商人,年輕的時候不過是綢緞莊一個掌櫃的倒插門女婿,就因為聰明伶俐,盡得了老掌櫃真傳,於是一步步爬到今天這個位置。藍老爺的幼子當然不是原配夫人所生,他的岳父一心想叫家門手藝得到傳承,選來選去,不想瞎了眼睛,終究只選了個中山狼。

藍老爺的聲名狼藉在吳縣乃至整個蘇州城都排的上號兒,等閑書香門第的人家是不屑與之往來的,認為此人人品敗壞,不值得深交。可偏偏這位藍老爺羨慕讀書人的地位,他又明白自己的名聲不好,便用銀子開路,專門和那些貧寒的士子往來,不但資助他們求學,更替他們打通官場上的枝節。

畢竟,官商勾結的例子自古已有。

藍家是吳縣的交稅大戶,但邢忠和他的交情很淡,藍老爺犯不著大年初五就巴巴兒的趕來,況且還帶著不受邢家待見的楊有志。

盧氏不喜道:“過節也不叫人心裏好受,我一聽楊家就頭疼,他們家的老太婆不是個省油的燈,我可算領教過她的無賴勁兒了,誰沾上誰倒黴!”盧氏不覺又想起藍老爺極差的口碑,忙追加道:“管家記著,今後是這二人來咱們府,你就說老爺不在,或是打發了他們,或是叫他們往衙門裏去尋,總之輕易別叫他們進院子。”

管事忙應承了下來,邢忠不在意的揮手笑道:“來者是客,你先屋裏歇歇去,我來會會他們。”

盧氏忙拉住邢忠,囑咐道:“藍老爺有什麽事兒求著你,你先別急著應,我瞧那人是個唯利是圖的,保不準心眼兒都黑了。你可別老好人的毛病又犯了,這種人不值得咱們和他犯渾。”

邢忠反手握住妻子的手,笑了又笑:“你放心,我都懂。昨兒在三妹妹那裏吃了一道糟鵪鶉,味道特別好,可惜正德那臭小子下手又快又狠,我是當爹的,當著一大幫子晚輩的面兒不好動,給你使了幾次眼色,叫你夾些給我,可誰知你都沒理會!”

盧氏果然撲哧一笑,輕捶了邢忠一拳:“知道了,晚間就給你做。還是個當爹的呢,好意思和你兒子搶食。”

管家從頭到尾都在一旁躬身站著不發一言,但心裏卻胡思亂想。老爺和太太的感情真好啊,連孩子都生了倆了,可就像剛成婚的小夫妻似的,這放在別的大戶人家裏,誰敢相信?連前任縣令大人白友善都納了三房小妾呢!可瞧瞧他們家老爺,別說姨娘了,就連個通房丫頭都沒有。

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啊!要是他也有老爺和太太這樣龐大的家業,叫人羨慕的身份地位,他非娶上十幾二十幾個姨太太,也過過做皇上的癮。

這種大逆不道的話雖然只能在心裏琢磨琢磨,但卻是多數人的真實想法。

相比較之下,邢忠和盧氏這種不離不棄,相濡以沫之情才叫人羨慕。

邢忠一路穿過水磨的群墻,沿著西番蓮花樣式的石壁臺階進了正院,大廳內枯坐著的藍老爺早就等不及,一見邢忠露面,忙笑道:“可把縣令大人盼回來了,你這一趟走親戚可費時不少啊。”

邢忠笑著坐在主位:“鄉下過節別有趣味,怕藍老爺不曾體會過吧!藍老爺今日來是為了......”邢忠的眼睛有意無意掃向楊有志。

楊有志心虛的垂著頭,藍老爺陪笑道:“大人恐怕認得這一位少年。”

“自然認得,我們兩家還曾做過鄰居,怎麽,藍老爺不知道我們兩家的‘舊交情’?”邢忠似笑非笑的看著他二人。

藍老爺和楊有志被說的坐立難安,前者訕笑道:“楊公子倒是提了幾句,嘿,縣令大人也知道,我老藍是個好行俠仗義的,尤其愛資助好學的上進少年,我老藍不是說大話,就這吳縣縣城裏,就沒一個不接過我老藍幫襯的。大人千萬別以為老藍是唯利是圖的家夥,我小的時候沒念過書,就羨慕那些有學問的人,所以今日見了楊公子有難,我老藍決不能袖手旁觀。”

藍老爺一臉正氣,不知道的還真當他是個俠義之士。

邢忠好奇看著楊有志:“楊公子有難?”邢忠見這人膚白面凈,一身錦袍雖然舊了些,但也絕非便宜貨。說他落難有些不能叫人信服。

藍老爺嘆息道:“縣令大人明察,楊公子的母親幾年前改嫁,誰知竟跟了個渾人,這個繼父不但好吃懶做,還被人抓住了把柄,現今在太倉關著,連楊公子的母親也幸免,太倉縣的縣令說了,楊公子的母親有包庇的罪責,不能輕饒。”

說到這兒邢忠就全都明白了,楊有志有個下大獄的繼父不打緊,可要是連親娘也被官府押送了進去,楊有志便是有驚艷絕世的才華,也要被會試拒之門外。

邢忠故意裝著糊塗:“哎,楊公子的母親糊塗啊!就算是為了你也該瞻前顧後些。我和太倉縣的縣令井大人有些交情,這樣吧,我叫差役們送一封信過去,別叫人為難了楊公子的母親。”

楊有志面帶懊惱之色,支支吾吾道:“邢大人的心意學生心領了,可就怕井大人太過固執,不肯聽。”

邢忠笑了笑,指著藍老爺道:“你還在我面前裝糊塗呢,趁早把來龍去脈說清楚,不然井大人那兒怎麽敲打你們,再別來我家求情!”

原來,楊有志這幾年連續參加縣試、府試、院試,都有所斬獲,更成了吳縣當地最年輕的舉人之一,只待三月春闈金榜題名。太倉縣井縣令有個待字閨中的小女兒,年紀與楊有志正般配,井大人一開始先是拉攏楊有志,後來見時機成熟才提出要結親的意思。井縣令本以為水到渠成的事兒,誰知楊有志想都沒想,一口回絕了此事。

不但回絕,太倉縣還傳出了流言蜚語,那井家的小姐沒臉出門,一氣之下竟要投井。幸好被丫鬟攔住了,可到底因為這事兒,楊有志徹徹底底得罪了井縣令。

楊有志的繼父本犯了個小事,被井縣令暗中幾個小動作,當即變成了殺無赦的重罪,拔蘿蔔帶泥似的揪出了楊有志的親娘。這一舉動無疑給楊有志的仕途上帶來了重創,現在春闈在即,蘇州城裏的學子幾乎都已經進京備考,獨楊有志孤零零還在為這事兒東奔西走。

邢忠聽聞此後,對楊有志的印象更惡了幾分。邢忠打了個太極,就想推諉出去,端起茶碗打算送客。

藍老爺本就不抱太大希望,他的根基就在吳縣,所以不敢和邢忠翻臉,只好怏怏的準備離開,誰知楊有志騰的躥到邢忠面前,險些沒把邢忠嚇個好歹。

“邢大人,我落得今天這個田地,和邢姑娘分不開關系,你不能見死不救。”

邢忠“哐當”就將甜白瓷的茶碗往桌上一摔,冷色道:“你這叫什麽話,我女兒清清白白一好女子,你休要汙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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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今天是小荷在新書榜上的最後一天,看著名次從後一點一點往上爬,終於進了前十五,小荷別提有多高興了,這都是大家的幫助啊!謝謝大家,下個月小荷會更加努力,因為放假,寒假期間俺會獻上更精彩的章節!!等著俺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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