塘東本來就不大, 姜西停好車才發現約的這間茶室原來離老街這麽近。

陳庭和周小姐在後排一左一右下了車，姜西在車內飛速撈過放在副駕駛底下的備用高跟鞋，幾秒鐘就換好。

“崔先生什麽時候過來？”

太陽大, 陳庭撐著一把傘和周小姐站在一起。

“稍等，我給他打個電話。”

周小姐從大挎包裏拿出手機撥了個電話，沒幾句就掛了，語氣無奈笑著說：“怪了，今天這麽積極, 他已經在裏面了。”

塘東這一片地方的建築風格都差不多, 茶室也是仿古園林風格的特色，兩扇老木門上貼著倒著的紅底黑字的福字, 進門是個院子，東西北三面都是獨立的包間, 陳庭在這裏已經預約過位置，周小姐說崔栩仟就在預約過的那間茶間裏等。

敲門的是周小姐, 姜西走在最後面, 前面四個人分別進門和裏面的人一一打招呼了, 姜西才看清今天的崔栩仟。

少年感十足的眉眼，嘴唇紅得一看就很健康, 不同於電視裏見到他總是打理過的發型，今天的他隨意的更像是出門前臨時洗了頭吹了下。

等前面的人和崔栩仟打完招呼了才輪到最後的姜西, 姜西連忙主動伸手，笑容滿面：“小仟你好，我是眾達負責新能源汽車運營的姜西，之前我們在北京見過一面有聊過,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

崔栩仟自給他們開門之後就一直在笑, 露齒的笑, 這下見到姜西了更是把嘴咧到最大在笑：“記得記得，對接人姐姐，之前就是和你聊過代言的事。”

他禮貌的朝姜西彎了下腰，姜西一楞，後來反應過來他們做藝人的似乎禮節都做得很好，於是姜西也彎腰回應，結果崔栩仟又彎腰，姜西楞了兩秒，再次笑盈盈彎腰表示問好。

在場只有周小姐知道崔栩仟今天有多反常，出席各種活動，雖然崔栩仟從來不會耍大牌遲到，可在沒有任何人的前提下，他主動第一個到場還是第一回 。她不由多看了崔栩仟幾眼，發覺他看向這個叫姜西的對接人的眼神尤其熱烈，好像在——觀察？

茶間不大，室內是日式風格，中間有一張矮矮的長方茶幾，兩邊各是三個麻布制的坐墊。

為了方便說話，崔栩仟和周小姐還有二組組長坐在一邊，於是姜西和陳庭分別面對崔栩仟和周小姐坐在了對面。

等他們坐下了，隨便扯了幾個話題閑聊，不著急進入談項目的狀態。沒多久，茶藝師就過來了，他們六個人點了碧螺春，這邊老板推薦夏天喝綠茶更好。

“小仟最近是在錄綜藝嗎？我是在網上看到的消息，不一定確切。”姜西發現崔栩仟若有似無的會看她幾眼，因為正好面對著面坐，但是他沒說話，於是姜西主動搭了句。

崔栩仟無意碰了下面前的杯碟，擡頭，忽然又笑了下：“在錄的在錄的，不過這個綜藝有點覆雜，錄制遇上了點狀況，所以直接給我放假了。”

茶藝師一番操作之後，給六個人分別遞了茶，姜西聽完崔栩仟的話之後表示理解的點了點頭，做了個請他喝茶的手勢。

崔栩仟受寵若驚的擡手，也回了個請喝茶的手勢。

邊上四個人本來在自顧自聊天，不知道什麽時候沒的聲音，齊刷刷的看著坐在最邊上面對面的姜西和崔栩仟。

崔栩仟剛要低下頭去喝茶，嘴沒碰到茶杯，轉頭看了四人一眼，於是尷尬笑了聲，分別對周小姐、兩位組長、陳庭也做了一個請喝茶手勢。

“年齡相仿似乎比較投緣。”陳庭笑著說了一句。

周小姐問：“姜小姐幾歲？看著是和我們小仟差不多大。”

姜西說：“今年二十五。”

周小姐挑眉感嘆了句：“哦，怪不得，我們小仟二十三。”

邊上幾人又重新找了話題聊天，崔栩仟和姜西面對面互視一笑，各自舉杯喝了口茶。

綠茶清甜，入口清澈，崔栩仟慢條斯理的放下杯子，從交疊的腳下摸出了手機，打開屏幕看了眼消息。

半小時前，陳鶴予特意提前囑咐：“別亂說話，別逗她。最好別和她說話。”

當時崔栩仟回的是：“我和嫂子什麽時候能夠相認？”

陳鶴予：“等我給她做好心理準備。”

崔栩仟：“這你要怎麽做？我直接跟她說我跟你認識不就完了嗎？”

陳鶴予：“？”

陳鶴予：“不用你管。”

崔栩仟：“……”

頭疼，崔栩仟怎麽也沒想到他們會以這樣一段覆雜的關系糾到一起，今天的見面崔栩仟本來是興奮的，因為上一次在北京匆匆一面，他只對姜西留了個“眾達對接人態度不錯人也不錯”的印象。可現在不一樣了，這是他嫂子啊，是他哥活了二十九年的第一任女朋友！太神了，這個女人居然能這麽輕松的把哥收了，他實在對她太好奇。

剛剛給他們開門，他看見姜西之後嘴裏那句“嫂子”就差點脫口而出，好在姜西先開口和他說了話，他才把那兩個字憋回去，後來只能一個勁兒的笑。

崔栩仟三兩口就把茶喝完，姜西主動為他添茶，“是渴了嗎？”

“不渴，就有點憋得慌。”崔栩仟一臉便秘的表情。

“啊？”姜西倒茶得手一頓，“憋……什麽？”

姜西一臉尷尬，崔栩仟知道她是會錯了意，擺擺手指了指空調說，“你們來之前空調溫度打得太高了，熱得有點悶，不過沒事，已經打低了，我不憋了，真的，真的。”

姜西表示理解的微笑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

她覺得和崔栩仟有點不太好說話。在北京那一面，和崔栩仟聊得明明是好的，她當時把整個合作計劃都清清楚楚的和他講解了一遍，他也聽得極為認真，有疑問的地方立馬指出，那次的交談絕對稱得上愉快。

可今天她幾次想和他拉近距離，隨便聊點東西，崔栩仟閃閃躲躲，秒砍話題。

姜西在心裏對這次合作原本還有的三分信心現在只能降了兩分。

“言歸正傳，周小姐，崔先生，今天能有機會和二位見面真的很高興，實不相瞞，對於新能源第五代汽車形象大使的甄選，我們唯一在努力做爭取的一直都只有崔先生一個人，這是我們眾達能夠給貴團隊的絕對誠意。我們的合作條件完全是靈活可變通的，如果你們這邊還有什麽需要的，之前在郵件溝通裏沒來得及向我們提出的，今天這個機會我們正好可以聊一聊，周小姐和崔先生但說無妨。”

陳庭拿出了打印好的合作案分別遞給崔栩仟和周小姐。

今天這場當面溝通到底還是讓雙方都進一步明確了許多疑問，交談過程中更多的是周小姐和陳庭在表達，話題時而嚴肅時而愉快。

姜西在一旁安靜聽著，茶水見底之後招手叫來茶藝師再來一份，這次拒絕了茶藝表演，直接叮囑上茶就好。

姜西在一旁觀察周小姐的神色，陳庭說的她在記在聽，但奇怪她的言語裏大概還是在拒絕。

那今天為什麽要見這一面？

水喝多了，盤腿坐著腿也有些發麻，姜西聽到一半起身去上衛生間。

這裏只有公共衛生間，和藝術館一樣，建在院子裏，姜西沿著長廊走就找到了地方。她心裏到底還是不安，衛生間出來她又急匆匆的原路返回去。

一排鞋子都脫在茶間的門外，姜西腳踩著高跟鞋連上兩節臺階準備脫鞋，下一步沒踩穩，右腳忽然扭了一扭。

刺痛的酸脹感密密麻麻的傳了上來，她痛到倒吸一口冷氣，人蹲下去，坐在臺階上緩了好一陣。

還好動靜不大……沒讓裏面的人聽見。

她在原地坐了大概有五分鐘，稍稍活動了下腳踝，一動還是痛。只能忍著，在門口換了鞋小心翼翼走了回去。

換了三壺茶，這場交談才正式結束，周小姐最後給的答覆非常官方，說是要回去等開會再次商議之後才能決定。

能再次考慮，姜西和陳庭都已經非常感激，離開的時候姜西走到陳庭邊上小聲說了句：“庭姐，我剛腳扭了，可能開不了車，要不你開我的車送送他們回市裏吧。”

陳庭退了兩步回來，低眼看了下，關切問，“怎麽扭的，要不要送你去醫院？”

“不用的，不嚴重，我等會兒去藥店買個藥噴就行，只是扭在右腳沒法開車了。”

“好，那我送他們走。”陳庭拍了拍她的肩膀，“今天辛苦你了姜西。”

“你更辛苦啦，庭姐。”

一幫人在茶室外面告別，陳庭開了姜西的車送崔栩仟和周小姐離開，崔栩仟坐在後座，臨開車了還特意搖下車窗沖姜西揮手：“姜西姐，有緣再見！”

姜西把手裏的包拎到另一只手上，也大力的揮手：“有機會再見，路上小心。”

往北走是老街方向，往東走是回家，姜西嘗試著走了兩步，越發覺得腳踝處像受了限制一般。她用手機看了眼時間，正好是下午四點，又看了眼日期，今天陳鶴予輪休。

她毫不猶豫的往北走了，街道草木茂城，樹葉油亮到發光，枝繁葉茂的排排樹木撐起濃濃的綠蔭，即使迎面熱浪撲來也不覺得難受。

姜西一瘸一瘸的走到了藝術館，卻發現大門緊閉，門口掛了今日閉館的牌子。

門是玻璃門，姜西籠著手往裏面探，前廳展館通向後院的門也關著……陳鶴予也不在嗎。

忽然，肩膀被人輕輕一拍，姜西擡頭就看見陳鶴予戴著口罩和帽子站在她身後。

陳鶴予把口罩掛到下巴上，又擡帽檐，露出若隱若現的輪廓，“又翹班了？”

“什麽話，說得我經常翹班似的，我剛見完客戶，過來想看看你。”姜西說，“今天怎麽沒開門啊？”

陳鶴予摘了帽子摸出鑰匙去開鎖，“上午開著，下午在培訓，剛結束。”

“就你一個人回來？”

“嗯。”

姜西忽然回身看了眼，街上來來回回走的只有個位數的過路人，對面是一家面店，店鋪的老板也在裏面收銀臺前坐著，老板是個矮個，不站起來應該看不到街上的場景……

哢哢兩下，正門打開，陳鶴予擡高手臂，看了眼腰上又被人纏住，無語的笑了聲，“你可真黏人，大街上，不怕人看見嗎。”

“看見怎麽了，其實我最近在想要不要先把我們在一起的消息告訴阿姨們，畢竟我不止一次聽到她們想要給你介紹女孩子了，什麽典當鋪的小女兒啦，街西那個剛剛畢業回來的女大學生啦，還有小羅阿姨的外甥女！”姜西抱著陳鶴予的腰被他帶進門，一邊走一邊說，“小羅阿姨的外甥女我見過，是很漂亮的。”

陳鶴予回身關門，姜西跟著他繞圈，他說，“哦，漂亮跟我有關系？”

“沒有是沒有，但是女孩子好像都會這麽想。”

哢哢兩下，門又關好，陳鶴予去開第二道通往後院的門。

姜西的腦袋貼在陳鶴予左胸口，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像拖著一個麻袋在走路。

“會這麽想是因為沒安全感還是什麽？”陳鶴予不懂，“為什麽要這麽想。”

“患得患失是女孩子的天性，陳鶴予，你在藝術館是不是也有很多客人來問你要微信？”

陳鶴予沒說完，專註開門，這扇門不大好開，拉得時候更費力。

姜西伸出食指撓他，“我見過的就不止五次。”

“那五次我給了嗎，”陳鶴予看了她一眼，把頭上帽子摘下來，蓋到姜西頭上，帽子垮下來，帽檐遮住她整張臉，陳鶴予失笑，“以前不知道怎麽拒絕，現在會說有女朋友了。”

姜西松了手讓他拉門，背著手站著笑嘻嘻的嗯嗯兩聲。

“在這吃飯？”

陳鶴予去廚房倒水，把姜西那個五角星的杯子也拿了出來，倒了一杯遞給她，姜西接過之後放在一邊，“先不喝了，今天喝多了。袁姐等會兒不過來了吧，你吃什麽？”

“我一個人吃什麽都行。”

“多一個我呢？”

“可以考慮做個蛋炒飯。”

“你炒？”

“不然？”

姜西笑笑沒說話，不太會做飯一直是從小到大伴隨她的缺點，不過她不知道陳鶴予會做飯，即使只是一個蛋炒飯。

她沒著急回去，就留在這裏等陳鶴予給她做炒飯，鍋裏還有中午剩下的冷飯，正好夠兩個人的量。

沒見過他圍上圍裙的樣子，整個人居家氣到不像話，如果這裏的場景轉換為家裏，姜西簡直覺得陳鶴予是新婚的新郎。那天看見他在廚房切西瓜就暗自腦補了一番，那一瞬間她想到了結婚，這一瞬間也是，也想到了結婚。和他。

陳鶴予敲了幾個蛋在碗裏打，姜西盡量保持平穩的腳步走過去，從後面抱住他的腰。姜西每次這樣抱他，手都會在他身前交握成一個圈。

“我是不是太黏人了，你嫌我嗎？”姜西轉了小半圈，臉貼到他手臂上，又探頭看他的表情。

陳鶴予打著雞蛋，筷子碰撞瓷碗的聲音發出脆亮的響聲，他一邊打著雞蛋，一邊擡高了左手，下巴一擡，示意姜西自己鉆過來。

她挪兩步到他懷裏。

頭頂上方，陳鶴予的聲音平靜，“為什麽這麽沒安全感？”

姜西說：“可能還是在一起太快了。”

陳鶴予提醒她：“在一起是我提的。”

“那算你追我的。”姜西笑嘻嘻的說。

他笑了下，無所謂的嗯了聲，男生不會要爭這個。

整個做飯過程姜西都圍在他身邊，直到熱油滾了陳鶴予才讓她去邊上坐下。

很快做好，陳鶴予把飯盛好之後先說讓她別有太大期待，味道最多只能說是一般。

姜西不信，吃下之後才苦著臉懵懵的看著對面的帥哥：“我錯了，我以為你全能的，以後結婚了可怎麽辦，天天來藝術館蹭飯吃嗎？”

“什麽？”陳鶴予失神，他聽到了結婚。

姜西還在說：“不過你還在這裏工作的話倒也是方便啦，就是遇上這樣閉館的情況會尷尬一點，看來只能我努努力了，婚前一定先要拜袁姐為師，你記得等我把菜做好了再跟我求婚。”

“想真多。”陳鶴予沒有表情的低頭吃飯，當她是在玩笑。

畢竟他似乎從來沒想過那兩個字，結婚。

如果他沒想過也算沒安全感嗎，不過即使沒想過和她結婚，他也沒想過跟別人。

最後洗碗也是他洗，水槽邊上就是一面窗，他看了一眼天色，快暗了，“來不及送你了，開車過來了嗎？你等會回去路上小心。”

姜西在擦嘴，把紙巾蓋在嘴上吹了一下，忽然討好說：“大哥哥，今天館裏也沒人，我可以晚點走嗎？”

“別叫我哥哥。”

“我在跟你商量。”姜西拖著步子走到陳鶴予邊上，他已經洗好了碗，“好不好？”

不管他說好不好，姜西一個轉身就跑了出去，右腳走起來一踮一踮，直直往對面他房間跑去。

陳鶴予進屋的時候，姜西已經坐到了沙發上，沙發是新沙發，姜西前兩天偷偷買了讓人在大清晨送來的。不過館裏的人也基本沒人進過陳鶴予房間，即使偶爾看見這裏多了一張沙發也不會覺得奇怪。

姜西手撐在兩邊，笑嘻嘻的在那裏揮手，得逞一般的示威。

陳鶴予過去蹲下，什麽話也沒說，脫了她右腳上的高跟鞋。

他擰著眉看著她腳上高高腫起的傷處，實在沒法理解為什麽她腳受傷了剛剛還在廚房裏蹦蹦嗒嗒。

他沈聲問：“為什麽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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