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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日記少年入骨的情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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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日記 少年入骨的情思。

有個疑惑在金池心裏存了很久。

副人格到底出了什麽事。

就算結果已經無法改變,糊裏糊塗活下去不是他的性格,他必須要得知真相。

這半個月裏,他寸步不離黏著主人格,除了想尋求真相,擔心主人格出事的心思不假。他從未說謊,他只有主人格了,承受不起再一次的打擊。

可跟在主人格身邊不久,他就發現了不對。

主人格……出現了一些變化。

首先,他變得非常嗜睡。

第一次撞見時,那時候虞臨淵剛結束了工作,擡眸對金池說:“想去金曲獎頒獎典禮的話,我可以——”

毫無預兆的,頭部沈沈往下墜去,若不是金池眼疾手快抱住他,恐怕得直直撞上桌角,嚇得他一身冷汗。

還沒等他叫來人,突然失去意識的虞臨淵又莫名醒了,還接上了沒說完的話:“……陪你去。”

他似乎完全缺失了這段記憶,銜接得十分自然,而自己根本不覺得不對。

金池當時看著他,心驚道:“好。”

……

其次,或許因為每時每分註視虞臨淵,金池發現了很多以前沒察覺到的細節。

六年前的虞臨淵,還是個恪守禮節的年輕道士,溫潤如玉,君子而不迂腐,溫柔卻不失脾性。

會避開古板的老道士們,深更半夜帶著鉆牛角尖的他爬屋頂,帶他看夜空中的一彎銀鉤,仿佛擡手就能碰見,大自然的美景總能撫平人的創傷。

他還會帶金池去風景最好的後山頂,走得累了,金池便耍賴要他背。然後兩人一大一小,走在被銀霧般月光灑下的石子路上。

繁星點點,格外美麗。

在金池彎起了眉眼,心情放松時,冷不丁捉了只小蜘蛛放他手裏,嚇得他哇哇直叫,三兩下爬到虞臨淵身上,打死不下來。

年輕道士則托著他哈哈大笑。

他就是那樣鮮活的人,促狹的,善良的,溫柔的,都是他,金池愛他的每一面。

但就在十多天前,金池發現了令他異常心驚的一件事。

當時有個仆人養的獵犬在林子裏被毒蛇咬了,眼看活不成了。

那仆人抱著狗嚎啕大哭,傷心得不行,剛睡醒,正要從房間裏出來找虞臨淵的金池,聽見男人在外面淡淡地說:“出去哭,他在睡覺。”

門裏,金池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當然不是聖母,不能要求虞臨淵為此特意做什麽,但他漠視生命的態度太不尋常了,這不是他會做的事,好像終於剝落了偽裝的外殼。

這件事在金池心裏到底落下了痕跡。

那次不久,兩人吃過飯,在外散步,有位看上去養尊處優的老人不知從哪突然竄出來,對著虞臨淵就跪了下去。

老人痛哭流涕道:“先生,刺殺一事都是我手底下的人私自幹的,我什麽都不知道啊!求求你,放過我。”

虞臨淵微微往旁邊側了下身,並伸手去扶他:“族叔,何至於此。”

以往金池會被這副表象欺騙,然而那次,他特地註意了細節,看到了更多的東西。

——虞臨淵並沒有碰到對方的手,所謂的側身,也只是膝蓋微微側了側,身子沒動,直接承了這位族叔的大禮。

他的儀度過分刻板化了。

刻板的近乎漠然。

那瞬間,金池心裏升起了一個古怪的想法,他怎麽覺得,主人格像一個模仿他人生活的模板,而副人格在消弭了負面情緒後,反而更像一個真實的人。

事情似乎沒有看上去那麽簡單,金池想要知道更多的東西,他到底忽視了什麽?

主人格,是不是有事情瞞著他?

……

帶著這樣的疑問,金池反手合上了書房的門,動作很輕,只發出了一絲細微的聲響。

路過紅木衣架時,還順手取下了上面掛著的一件白色風衣披上身後,匆匆系上了幾顆扣子。

書房很黑,又不能開燈引起別人註意,筆記本便放在厚重金絲楠木桌下的抽屜,借著天窗灑下星星點點的銀光,金池拉開第二格抽屜,拿出裏面纖薄的筆記本。

不到十秒,開機成功。

金池神色微凝,他為此刻籌備了許久,不費力氣便找到了文件夾中,自己去Brilliance島前一天的監控視頻。

調小音量,放大視頻,他的舌尖用力抵著上頜,面容在屏幕前顯得極為冷靜。

隨後,點下了播放。

……

視頻中,他從房間裏出來,衣著整齊,手裏拖了個行李箱,在門口站定,扭頭和房間裏的人說:“最多三天,很快的,你在家裏別鬧事。”

攝像頭斜對著門口,清晰看見那時還是副人格的虞臨淵從衛生間出來,臉上帶著水,陰著臉捏著金池的下巴,和他交換了一個潮濕的長吻。

才不情不願地放了他:“哦。”

虞臨淵就散漫地倚在房間門口,看著金池拖著行李箱離開,搭著頭,不爽的情緒籠罩著全身。

然而幾分鐘後,樓梯傳來噠噠的腳步聲,金池的身影再次出現,老管家帶著慈祥的笑容在樓梯處看著這邊。

去而覆返的金池跑過來,含蓄地親了親一臉懵的男人左臉,小聲說道:“我會想你的,在家乖一點。”

虞臨淵沒動,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直到金池走了,他才擡手碰了下臉頰,呆了好半天,哼了聲,心情很好的離開了攝像頭範圍。

“怎麽這麽黏人。”

電腦前的金池鼻子有些發酸,隔了半個月,他通過這種方式,才能看見那人熟悉的表情。

他想他了。

時間一轉,到了九點。

副人格沈睡,主人格蘇醒。

切到書房前走廊的攝像頭,可以看見主人格這時已經做了決定,安排後事,一整天上門的人絡繹不絕。

主人格一直隱於書房,不曾再出來。

沒有其他突發事件。

夜間,副人格再次醒來。

看到這裏,金池振作精神,根據時間線,副人格做下消失的決定,大概率就在這段時間裏。

副人格的身影出現在走廊盡頭,面上頗有些神采飛揚,手裏拿著什麽東西,來到金池門口,大喇喇推開了房門,朝裏面喊了句。

“我找到個有趣的東西。”

房門敞開,裏面沒有人在。

他笑容一下子沒了,情緒肉眼可見的跌了下去,好像這才想起,金池去了國外工作。

男人低落了會兒,感到很無聊,哪兒都沒去,就在金池房間裏走來走去,攝像頭照不到的地方。

只能通過他自言自語的聲音,聽出他正在假模假樣的,玩一個名為“尋找金池”的游戲。

床板似乎被人掀起,片刻重重落下。

“不在?”

沒幾秒,隨著“吱呀”一聲,男人接連打開了所有衣櫃門,嘟囔道:“沒有……這個也沒有。”

“別躲了,池小狗。”

“出來玩。”

屏幕前的金池原本眼眶都紅了,看到這裏額角抽了抽,表情頗有些哭笑不得。

幼稚鬼。

虞臨淵好像很沈迷這場游戲,房間裏翻完了,還去廁所撬開了馬桶蓋,別問金池為什麽知道——他聽見了沖水的聲音,以及男人嫌棄的嘀咕聲。

“你不會藏下水道了吧,”

金池:“……”那你還沖水?

這場充滿怨念的游戲只娛樂了虞臨淵幾分鐘,他很快失了興趣,走到門口,看著樓梯口方向,不知想到了什麽,唇角彎了彎。

在攝像頭正底下,打開了手上的東西。

——那是一個黑色本子。

看清他手上的東西,金池臉色一下子變了,雙腿發軟,人整個兒跌回了椅子裏,面色白得像張紙。

他好像……知道了。

**

時間線回到了那天。

剛醒來的虞臨淵,人格切換的後遺癥,總讓他遺忘今夕是何日,完全忘了金池還要過幾天才會回來的事實。

在去金池房間的路上,路過了平時都鎖著的一間雜物間。

門微微敞著,不知道誰忘了鎖。

對他這種好奇心很重的人來說,黑黢黢,陰沈沈的房間敞著門,無疑是對他發出了探索的邀請。

於是他腳步一轉,進去了。

然而進去後掃視一圈,他很快失望了,裏面只堆放了很多雜物,拖把,垃圾桶,閑置的空箱子等。

感到無趣的虞臨淵慢悠悠轉身,揣著兜打算離開這裏,臨走前,目光忽的掃過一個不起眼的地方。

他頓了頓,伸手從架子上,拿下來一個黑色本子,隨手翻開第一頁,上面赫然寫著一個名字。

金池。

虞臨淵露出思索之色,他隱約記得,金池一個月前,在老宅裏到處找什麽東西,好像就是個本子。

難道是他手上這個?

虞臨淵的興趣一下子被調動起來,跟獻寶似的,拿著就上去找金池,看見裏面沒人,才回憶起金池出國工作的事情。

“……”

虞臨淵不高興。

虞臨淵很不高興。

他壓著脾氣一個人玩了會兒就出來了,站在走廊內,百無聊賴掀開了手上的本子。

在他的認知裏,就沒有什麽隱私性一類的東西,金池這個人屬於他,他也屬於金池。

他們一切東西都合該共享。

翻開前幾頁,尚且稚嫩的筆跡出現在他面前,通過落款的日期,可以看出,這是還沒成年時,還叫謝星的少年筆記本。

透過滿當當的文字,好像能看見不滿十四歲,仍年輕氣盛的小謝星,或抱怨或激動或吐槽的臉。

——以後選文科還是理科呢?好愁。

——我親眼看見黑心奶茶店老板居然把爛掉的水果榨汁,混著香精攪拌,混成奶茶賣出去!我吐了,還想用錢收買我……呸,老子馬上打工商局電話,舉報你丫的。

——完蛋,兼職沖突了。

——忘了暑假作業,我死定了。

……

這樣絮絮叨叨的日記寫了很多頁,那時的謝星脾氣很躁,跟個小炮仗似的,一點就炸。

因為貧窮,到處做兼職,偏又嫉惡如仇,導致他四處點火,點完就跑,很刺激。

虞臨淵越看這畫風越眼熟。

這小攪事精,不就是縮小版的他麽?

因此他立馬忘了剛才的不愉快,興致勃勃地往後翻,參與了金池十四歲以前的童年。

十四歲這年,謝星有了生存能力,堅持從孤兒院出來,把地方讓給更有需要的孩子。

他在日記本上寫著——

想換個名字,叫什麽好?

我想姓金,以後賺好多好多錢,買大房子。

虞臨淵眉頭高挑,繼續往下翻。

得知金池以前叫謝星,他警惕地問過金池,為什麽要改名金池,有什麽特殊含義?

金池沈默了下,在他感到不耐的下一刻,擡手粗魯地撓亂了他的頭發,嘻嘻笑道:“我愛錢啊,裝滿一池子的黃金,聽上去是不是很有錢?”

當時虞臨淵嘲笑他,“庸俗。”

但俗得很可愛。

抱著果然如此的心情,虞臨淵慢悠悠翻到了下一頁,他和金池認識其實還不到兩月,想要了解他更多一些,卻意外發現——後面全都是空白頁。

他不死心,翻了一頁又一頁。

全是白的。

……以往不管遇到什麽事,就算短短一句話,他都會寫日記。金池好像遇到了變故。

虞臨淵漫不經心的神色收斂,蹙著眉,一直往後翻,直到翻到了最後一頁,才重新看見字跡。

那是幾個月以後了。

那頁紙,被水漬泡得皺巴巴的,一圈又一圈,他幾乎能看見,日記本的主人傷心極了,抹著眼淚,筆尖深深劃破紙頁,寫下了少年入骨的情思。

——死了!他死了!!

——那麽好的人,老天爺怎麽舍得讓他死??

——都怪我……我不該跑的,我永遠忘不掉他,我要一輩子記住他……

這一頁插了一張紙片,那一首詩,其中一句,後半句被紅筆重重圈了出來。

上面寫了一句話——

池魚思故淵。

“……”

這是最後一篇日記。

從這天起,謝星,正式更名為金池。

那個暴躁動不動咬人的小狼崽子,似乎一夜之間,驟然長大了。

虞臨淵死死盯著那句詩。

時間仿佛被拉成了慢鏡頭,他的瞳孔放大,手腳都是冷的,先是肩膀在發抖,很快,手跟著抖了,抖得拿不住本子,日記本哐當落到地上。

他像得了重病的病人一樣,腦子裏回溯一般,出現了和金池認識的過往。從前甜蜜的過往,如同沈沈的黑暗,將他現有的一切席卷,吞噬的徹底。

金池第一次看見他時,對他超乎尋常的關心。

金池總是看著他出神,莫名臉紅。

還有剛認識幾天後的晚上,他惡劣咬上金池的鎖骨,睡夢中的金池,先是一顫,接著睜開了迷蒙的眼,看見是他,糊裏糊塗把他壓在了胸前,睡了過去。

種種事跡,都證明著,金池很早就愛上了另一個人格,他不過是愛屋及烏的縮影……

“……”

虞臨淵立在金池房門口,一動不動,低垂著頭,黑發掩住了無措張皇的神情,喉嚨裏滾動著,發出一聲悲慟的嗚咽聲。

很輕。

片刻,地上攤開的陳舊筆記本,那曾經浸透了另一人淚水的紙頁上,“吧嗒”一聲,濺落了新的水痕。

一滴又一滴。

小小一圈,很快渲染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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