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不配合的當事人

關燈
這起小兒溺水的案子, 發生於毗鄰京城的懷州。

懷州知府衙門一錘定音,認為那袖手旁觀的鄰居朱茂才無罪,只判令其給苦主一家補二十兩銀子了事。苦主一家怎能甘心, 於是陶氏兩口子一路將狀子遞到了大理寺,這才被秦山芙掘地三尺挖了出來。

只是這案子裏頭還有諸多不明白的地方, 秦山芙想見見陶氏這對夫妻, 竇近臺就連忙安排下去, 悄悄帶著她去大理寺的別院。

雖說是大理寺的別院,但這一路卻走了將近半個多時辰。原是大理寺設在京城一個角上,論位置, 還不如低其一階的京兆尹府。

“怎的大理寺位置如此偏遠?我瞧那京兆尹府周圍倒熱鬧得很。”秦山芙忍不住問道。

竇近臺笑笑,掀開車簾給她指了一下,“你瞧那裏。”

秦山芙探頭望去,一眼就發現莊嚴威武的大理寺正門坐滿了人,看衣著,像是尋常的平頭老百姓。這些人個個愁眉苦臉,有些人手扯白布,上頭寫個血紅血紅的「冤」字,稍見著個穿得體面些的人就跪在腳下磕頭。秦山芙起初不理解, 而後卻明白了這是什麽緣故。

這些人都是千裏迢迢來大理寺給自己的案子翻案的。

上輩子秦山芙沒少見這種場面,甚至前幾年還聽說有當事人不服判決結果, □□炸了法院的都有。有些法院堵不如疏,幹脆給這些人開道小門接待安撫, 但上訪申冤的人依舊絡繹不絕。

竇近臺覷了一眼秦山芙的神色, 問道:“秦姑娘見了這場面,可有什麽想法?”

秦山芙心裏很覆雜,“這些人有些是真的有冤要訴, 有些則是判決無誤,只是結果於他們不利,內心不服罷了。一旦對簿公堂,就不可能出現兩全其美的結果,如果判官能想辦法以調代判,恐怕矛盾就會小得多。”

“以調代判?”

“就是判官老爺正中斡旋,讓雙方你退一步,我讓一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竇近臺不解,“這不就是和稀泥?”

秦山芙搖頭,“妥協並不可恥,調解也要尊重雙方的意願,不能強迫。這種和稀泥,總比判官老爺一知半解判個冤案來得好吧。”

竇近臺仔細想了想,覺得她說的也有道理。只是秦山芙自己內心有個算盤。不知道她在這京城專門給人做調解,為雙方起草和解協議會不會有大筆銀子可賺。

車輛又一通七彎八繞,終於從一道不起眼的小門進入大理寺。下車後竇近臺將她引入一個偏廳,裏頭等著的正是那對死了兒子的陶氏夫婦。

陶氏兩口子看起來年紀不大,二人臉上卻沒有一般農戶的苦相,看起來畏畏縮縮的,眉梢卻是隱隱的戾氣,眼珠子戒備地掃來掃去,著實令人不喜。

二人見竇近臺進來,雖不知對方深淺,但大約也知道對方身份不凡,於是連忙起身要跪,竇近臺揮了下手,徑直對他們道:“你們的案子過兩日便挪去京兆尹府重審,有什麽冤情,屆時去向京兆尹大人去訴即可。只因這案子確實棘手些,怕你們去京兆尹府說不清裏頭的是非曲直,官府便給你們指個訟師,由這位訟師替你們去堂上辯白。”

陶阿六和自家媳婦對視一眼,沒下跪謝恩,一雙眼睛賊溜溜地往秦山芙身上掃了好幾遍,面露難色:“您意思,讓這個女的替我們打官司?”

竇近臺原本都要轉身離去了,一聽這話,銳利的眼風一掃:“你想說什麽?”

秦山芙聽得這話也很是不快,但到底忍住了沒發作。陶阿六像是看不懂人的臉色一樣,又瞥一眼她,面色嫌棄的意味更深:“一個女的能成什麽事,俺們那的訟師都是爺們兒。既是要給俺們指個訟師……您看,能給換個不?”

竇近臺皺眉道:“這是官府給你指的訟師,銀子我們出。”

陶阿六瞇著眼睛笑道,“這敢情好,多謝老爺!但……能換個男的不?”

秦山芙被此人的厚顏無恥驚著了,氣不打一處來。要不是這個案子非同小可,她哪來的耐心和脾氣伺候這種人?

秦山芙不等竇近臺說話,冷笑道:“你當我願接你這案子?不過都是聽官府的吩咐辦事罷了。你嫌我是個女的,我還嫌你是個蠢的。咱誰也別看不起誰,妥妥當當將這案子結了,趕緊一拍而散得了。”

竇近臺也跟著板起了臉,順著她的話道:“沒錯。這案子既遞到大理寺,便要聽大理寺的安排。你二人若有自己的想法,那就將這案子撤了去,自己想轍罷。”

陶阿六的媳婦一聽這話就急了,忙上前找補道:“別別別,大人,我們聽,您說什麽我們都聽。”又看一眼秦山芙,不情不願地撇撇嘴,“那就這樣吧……”

竇近臺見她這副要死要活的樣子也來氣,正要說什麽,秦山芙卻搖搖頭,表示犯不上,無所謂,不重要。他只好按下火氣,出門去辦自己的事。這下只剩秦山芙一人,陶家這兩口子便瞬間收起畢恭畢敬的樣子,坐沒坐相地癱到椅子裏,像是懶得應付秦山芙這個硬塞給他們的訟師。

“怎麽官府非把你指給我們?你該不是被別人挑後剩下的吧?”

秦山芙上輩子加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沒家教的人,既然對方不要臉,她自然也不給好臉,“官府把我指給你們,是你們的福氣。再多閑話,我可就喊人給你們撤案了。”

陶氏二人這才訕訕閉了嘴,秦山芙也懶得再寒暄廢話,單刀直入道:“既是公事公辦,我就有話直說了。敢問二位,與此案的被告朱茂才,有什麽過節?”

陶阿六與自己的媳婦對了個眼神,撇了下頭道:“沒什麽過節。俺們兩家住隔壁,普通鄰居而已。”

秦山芙聞言面色一沈,“兩位可別誆我。如無過節,朱茂才怎會眼睜睜看著活生生的孩童溺死在自己眼前?”

陶阿六的媳婦一聽這話就急眼了:“你這小女子好生奇怪,我家死了兒子,你不問他是怎麽想,卻凈往我們身上尋晦氣?你既要給我們打官司,怎的不向著我們?”

秦山芙也沒耐心了,嗆道:“我向著你們,可你們也得跟我說實話我才知道怎麽向著你們吧?去公堂打官司又不是去菜市場罵架,否則你倆也不至於輸了官司來大理寺訴冤啊?”

陶氏吃了癟,卻仍不甘心:“你跟我兇什麽兇?沒過節,就是沒過節。兩家挨這麽近,撐死了就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姓朱的就是天生心黑手黑,我們又能怎麽著?”

“既然他天生心黑手黑,你那日又怎會讓自己的兒子往他船上跑?”

陶氏噎了一下,嘴硬道:“小六他硬要上去,我正在搗衣,拉不住啊。”

“此話當真?”

“怎麽不真了?!那會子我手裏的衣服都淘不完,誰有功夫理這事?”

秦山芙盯著眼前兩個人,沈默半晌,語氣嚴肅道:“我且最後再說一次此事的利害。我既是你們的訟師,便會一心向著你們,替你們討回公道,但官司不是兒戲,這又是大理寺交給京兆尹重審的案子,判官老爺勢必事無巨細、面面俱到地詢問一番。倘若你們眼下不給我說實情,這案子贏面可就小得很了。”

陶氏二人被她沈冷的面色唬住,眼神飄飄忽忽不敢與她對視,秦山芙卻緊盯著他們:“我再問一次。你們與那朱茂才之間,可有過節?”

陶阿六煩躁地站起身走了兩步,兩手一攤:“你硬要讓說有什麽過節,俺們也不知道哇。那姓朱的早年死了老婆,前年又死了兒子,一個鰥夫,瞧著俺們家小六又嫉又恨,這才看著我們家的小六落水見死不救。這麽檔子事,你說有什麽過節?”

秦山芙又問:“早年死了老婆?老婆怎麽死的?”

“病死的。”

“前年死了兒子,兒子又是怎麽死的?”

“那兒子天生腦子不好,一直就沒對勁過,也是病死的。——你什麽意思?該不是懷疑俺們害他在先吧?!”

秦山芙不語,也懶得解釋了。當事人不配合,眼下對她交代的這些事情,她也不知是真是假,當律師最是頭疼這種情況。

她不想再與這兩個人待在一處了,想了想沒什麽話要問,便起身先回去了。走到門口她忽然想到什麽,轉身又問道:“這個朱茂才,平日裏見到你們兒子,是什麽態度?”

陶氏冷哼一聲,“陰不陰,陽不陽的,從來就沒個好臉色。他就是嫉妒我們的兒子是個能喘氣的,他自己的兒子卻是個傻子,還死了!”

秦山芙委實想不通這婦人怎的如此刻薄,好端端的苦主,竟讓人一點也同情不起來,忍不住挖苦道:“那你兒子現在還能喘氣麽?”

陶氏聞言臉色一變,整個表情都扭曲了。秦山芙不願再與她多纏什麽口舌是非,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自那日後,秦山芙再也沒找那對夫婦聊過,只將自己關起來自己琢磨著這案子的應對思路。

這個案子事實方面很簡單,原告被告對事發經過的描述一致,就是小兒上了朱茂才的船跟過去釣魚,不慎跌落湖心,朱茂才袖手旁觀致其溺亡。

兩方對事實認定並無爭議,也無需再去補強什麽證據。此案真正疑難的地方是論理,即律法該怎樣評判這件事。於是秦山芙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為案子準備了代理詞,準備當堂呈遞京兆尹,以便她理解她的思路,順著她的意思下判決。

秦山芙在這廂琢磨案件,外頭竇近臺也沒閑著,暗中找人攛掇著陶氏兩口子擊鼓鳴冤,還借了些鄉民圍觀靜坐,將一貫清凈的京兆尹府也搞得跟大理寺門口一樣雞飛狗跳,險些在天子腳下鬧出不小的動靜。

高庭衍自然也少不得推波助瀾,只是當著今上的面問了一句京兆尹府最近門前為何如此熱鬧,康若濱便冷汗直流,連稱三日內必定平了這件事,下了朝便趕回府衙料理這件小兒溺水的案子。

又過了兩日,朱茂才也被人快馬緝拿進京。秦山芙終於在升堂當天見著了他,一個沈默陰鷙,脊背佝僂的矮小男人。

陶氏一見著朱茂才就恨紅了眼,撲上去就是響亮的一巴掌。秦山芙一個沒註意就被她得了手,眼見她又要撲上去廝打朱茂才,秦山芙一把拉住她呵斥道:“這裏可是京兆尹府!公堂之上,你還有沒有點規矩了!”

陶氏哪管得了那些,轉頭指著她的鼻子啐道,“他殺我一子,我撇他兩巴掌又如何?你既願護著他,就去當他的訟師好了,少在這裏礙我的事!”

秦山芙冷笑一聲,“我替誰辦案子,還輪不到你來置喙。——大人,這婦人怕是欠點規矩,不若替她戴上枷鎖,免得她又暴起傷人,擾了公堂的秩序!”

康若濱這個主審官還沒來,在場的只有一位通判做著開審前的準備。方才陶氏暴起傷人他未來得及制止,也被這婦人的兇悍驚呆了,眼下聽秦山芙開口才回了神,當下也覺得十分有必要,於是忙命人給陶氏套上枷鎖,又聽她口中惡語不斷,便又給她嘴裏塞了帕子。

陶阿六見自己的媳婦被這訟師整得比那囚犯還不如,一時氣急,正開口怒罵,秦山芙卻先一步截住他的話,低聲警告:“我奉勸二位,公堂之上,休得跋扈囂張。受害人就要有受害人的樣子,你們既如此厲害,還要官府作甚?要想討回公道,便乖乖閉嘴。倘若因你們胡鬧騰輸了官司……”

秦山芙頓一下,意味深長道:“你們真當大理寺和京兆尹的衙門是自家的一畝三分地,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可別殺人的沒定罪,你二位先掙個誣告的罪名蹲號子。”

陶氏二人這下終於明白了個中厲害,當即住了嘴,再大的怨懟也悶在心底,再也不敢有二話。

秦山芙安頓好這兩個不省心的,這才想起挨了巴掌的朱茂才,轉身向他望去。

這個男人明明被陶氏扇了一巴掌,但自始至終泥人似地一聲不吭,窩窩囊囊地縮在原地,好像他才是這案子裏的苦主。

陶氏為何如此肆無忌憚就上前扇他巴掌?而他為何又打不還手,罵不還口?這人的性格就是這樣麽?

秦山芙百思不得其解,卻又無意間發現這灰老鼠一般的男人正斜著眼偷望著陶氏二人,眼神裏淬著毒,發現秦山芙正看著他後,又將陰冷的目光緩緩挪到她的身上。

秦山芙只覺一陣毛骨悚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