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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越想越覺得自己這事辦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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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大公子覺得自己那日公堂之上,狠狠露了一把臉。

那天雨停秦山芙離開後,他沒著急離去,而是也跟著翻看那本官冊。一開始沒翻出名堂,但後面敲著衙役的腦袋連番追問下,這才意識到她是想找趙三祥家產業的情況。

韓大公子執著地認為,如果不是他那日強行將冊子帶走,並瞅準時機將冊子上呈公堂,趙三祥肯定挨不了板子,那日堂審的效果肯定得大打折扣。

趙三祥曾那樣當眾羞辱過她,想必那日趙三祥趴在刑凳上哀聲震天的慘樣,定能讓她解氣,她指不定心裏怎麽謝他呢。

韓晝越想越覺得自己這事辦得漂亮。

想她在公堂之上還是凜凜英姿,面對他時,燦然一笑間盡是女子如水般的柔意,不是發自內心的感激怕是露不出這樣的笑來。而且她還說要請他吃茶,這回請的則是明前的毛尖……

韓大公子整個人都飄忽了。畫了一半的貍奴也畫不下去了,轉而信筆描起另一幅景致。

畫裏遠看雨霧漫漫,近看廊下垂簾,而賞雨之人閑倚門邊,是一位身態婀娜的女子背影。

然而女子只描了寥寥數筆。韓晝正想換筆細繪,想起自己前幾日剛托人從湖州帶了一支羊毫,此刻卻怎麽也找不到。

“柳全呢?”

聽見屋內少爺在喚,小廝連忙湊近跟前:“少爺,柳全今日告假了。”

“病了?”

“倒不是,看樣子是有事出門。”

“人走了嗎?”

“還沒呢。”

“既沒病著,叫他給我找件東西再去。”

小廝應了一聲,連忙帶著話去攔柳全了。不一會,柳全捧著個匣子到韓晝跟前。韓大公子拆了筆,卻遲遲沒有放人的意思。

“今日告假了?”韓晝問道。

柳全堆著討好的笑:“去去就回,不耽擱少爺的事兒。”

“哦,那先給我研個磨吧。”

柳全:“……”

他雖有怨言,但也不敢造次,只得乖乖上前一圈一圈磨起墨來。他揣著心事心不在焉,偶一瞥才發現畫裏竟是人像,不由訝異道:“少爺竟也畫人像?”

眾人皆知韓大公子畫工一絕,筆觸所及之處皆是靈動的雅意,往往隨筆一幅就能賣到百兩的價格。

可韓畫師卻有個怪癖,那便是他畫山畫水,畫貓畫狗,偏偏不願畫人。

“看這畫裏的人,似乎還是個女子。”柳全捉摸不定,問道:“少爺,這是哪家的女子?”

韓晝聞言瞪了他一眼。他的畫工何時差到讓人辨認不出了?

“這人是誰,你竟認不出?”

柳全老實搖頭:“沒認出。”

韓晝沒好氣道:“這不是秦姑娘麽?”

柳全唬了一跳,定睛細看,還真是秦姑娘的衣著,但那神態卻是八竿子打不著邊。

秦姑娘其人,看起來纖弱,但立在一邊自有一抹英氣。而這畫裏的女子過於柔美,氣質實在與真人相去甚遠。

在公堂之上威風凜凜的秦姑娘,在自家少爺眼裏竟然是這種情態?!

柳全越看越別扭,支吾一陣。

“這……只是個背影,小的哪裏認得。”頓一下,又道:“可是少爺,您為何要畫秦姑娘?”

韓晝似是也沒想通這個問題,方才只是想到了就信手描了幾筆。

他楞一下,兇巴巴嗆道“本少爺想畫什麽畫什麽,不行麽?”

“行,少爺您畫什麽都行。”畫自個兒的出浴圖都沒人敢說個不字。

柳全心中腹誹一陣,忽然眼睛一亮,眼巴巴地提議。

“對了,少爺。您看您這多少年也不正經畫個人像,眼前既畫了,不若將這幅畫贈予秦姑娘?這可真真是千金難求的稀罕物,秦姑娘肯定喜歡。您要是答應,小的這就給您跑腿送去!”

柳全努力地攛掇著,韓晝聞言,心裏有些癢癢。

柳全說得倒也是實情。他從不為人作畫,上回與好友端午佳節去蘭芳閣吃酒,裏頭的花魁謝姑娘曾提出,那日酒水全免,她再添百兩銀子,求他為她作一幅小像。

要說謝姑娘也是極美的美人,風姿綽約,才情拔叢出類,畫作小像應當也是極美的。

可韓晝說什麽都不願意。

即便謝姑娘隨口就能吟出曠古奇絕的詩詞來,可在他眼裏,她依然是被禁錮在紅塵中的俗人,仍做不了他的畫中人。

韓晝再看手底下的這幅畫,卻忽然覺得筆觸粗糙,意境淺薄,哪哪都是瑕疵。柳全還在一旁期待地望著他,他卻將畫撇去一邊,又像是沒了興致。

柳全見自家少爺竟不為所動,暗暗著急。他又暗自思索一陣,眼珠一轉,故意重重嘆了口氣。

“哎,少爺不送也罷。上回少爺幫了秦姑娘,秦姑娘說請少爺吃茶,結果這碗茶到現在還沒個影兒,少爺哪能上趕著還去送畫呢。”

韓晝聞言一楞。

對啊,這幾天過去了,也不見她遞帖子過來邀請他,該不是那日她信口胡謅打發他?

韓晝有些不悅:“你怎麽老提秦姑娘?”

柳全心想,只準你畫人家,還不許我提兩句?

然而他只是笑笑,“距那天堂審有幾天了,我就尋思,秦姑娘什麽時候還少爺人情呢。許是秦姑娘事多,忘了這茬。左右少爺今日無事,不如去秦姑娘那轉轉?”

韓晝一聽這話更是氣不順了。她有多忙,這事還能忘?!

被遺忘了的韓晝來了脾氣:“不去。我就看她什麽時候想起這茬來。”說罷就甩了袖子往裏屋走去。

柳全見狀不由暗自懊惱。眼看著自家主兒那高傲的氣性上來,今日無論如何是沒法被他帶著去見秦山芙了。

“這……既然少爺不願去。”

柳全訕笑兩聲,豁出去了。

“那……小的能去麽?小的今日告假。”

韓晝聞言猛地剎住腳步,難以置信地轉身望他。

“你說什麽?!”他兩步湊他面前,瞪大了眼:“你為什麽要見她?你該不是對秦姑娘——”

“不不不,小的哪敢啊!”眼見自家公子誤會,柳全連忙擺手告饒:“少爺誤會了。實在是小的有事相求於秦姑娘。”

韓晝不信,“你有事求她?你能有什麽事?你有事怎麽不求我呢?”

柳全抹了一把頭上的汗,“這……就算是告訴少爺,少爺恐怕也得找秦姑娘。”

“嗯?!”

“唉,倘若是尋常瑣事也就罷了。只是小的這次要請托秦姑娘的,是一件棘手的人命官司。”

“人命官司?!”韓晝大驚失色,“莫不是你……”

“不不不,少爺想岔了!”柳全又急出了一頭汗,“是小的先前認識的一個熟人,名叫蕊環。一年前她因一樁殺人案被押送入獄,被判斬刑,近幾日已被押往知府大牢,就等知府核實案情,如無意外,怕是一入秋就要問斬了。”

韓晝一聽,這果然不是小事,又道:“這麽大的難處,你為何不早同我說?這案子是誰審的?該不是我爹?”

“不是老爺的案子,這案子是玉盧縣的縣太爺審的。”

柳全唉了一聲,“蕊環老家在白臨縣,喪父之後母親就將她帶去了娘家玉盧縣,一直隨母親在那給人打零工,自此沒了來往。小的最近才知道她犯了官司,然而為時已晚,這案子已經遞到了知府衙門。”

柳全皺著臉苦笑:“小的人微言輕,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這點臉面犯不上咱們老爺去給上頭打招呼。所以這才想到秦姑娘。指不定秦姑娘接了這個案子,蕊環就能全須全尾地脫困呢?小的也籌足了銀錢,所以這才急著要去見秦姑娘。”

“這有何難?!”

韓晝倒也一副俠義心腸,一聽跟了自己十幾年的下人有難處,二話不說就往門口走。

“你不必擔心,銀錢什麽也不重要。秦姑娘就算看在我的面子上,也定會幫這個忙。”

柳全連聲應是,趕緊跟了上去。然而看自家公子高視闊步的模樣,心裏還是忽上忽下的,始終落不著底。

他怎麽覺得……秦姑娘未必賣他面子呢?

韓晝帶著亦步亦趨的柳全,昂首闊步地往秦山芙那裏去了。

原想秦山芙會好茶好水地接待他們,然而令他們始料未及的是,秦訟師門口竟在排隊。每個人手裏都捏著張紙條,巴巴往裏探著腦袋。

“張嬸,欠條需寫明日期,‘自今日起借出紋銀一兩’,敢問今日是何日?要不這樣,你口述,我重擬,正好半柱香時間,收二十文。”

“李大娘子,借錢人要寫在官府戶籍上的名姓,狗貴兒可不是正經姓名,很容易被賴賬的。你這欠條我也幫你重寫一遍,也差不多是半柱香的功夫,收二十文。”

“錢掌櫃,定金和訂金可不能寫錯了,律法規定,定金可是要雙倍返還的。而且你這借貸比前頭的覆雜些,可不是改幾個字的問題,需得費些功夫。如果按文書代寫,就一口價一百五十文,咨詢費就不另收了;或者你覺得一炷香之內的功夫能說清,那咱就計時收費,一炷香四十文。”

……

秦山芙那廂忙得熱火朝天,韓晝和柳全兩人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

只見秦訟師在桌案上左手燃著一炷香,右手擺著硯臺,旁邊累了一摞的錢幣,清貴的韓大公子看著實在有些傷眼。

他幾番上前想跟秦山芙搭話,但秦山芙根本沒工夫理他,連句話都插不上。

韓大公子好不容易等到眼下這個人咨詢完畢起身走人,連忙坐到秦山芙面前。

他正要揚起燦爛的笑臉,不料秦山芙看他一眼,皺著眉公事公辦道:“這位公子,可懂何為先來後到?去後面排隊吧。”

韓晝:“……”

韓大公子登時鬧了個沒臉,身後一堆人拿目光刺他後背,再也坐不住就起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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