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差點被和了稀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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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從衙內離開後,秦山芙急急忙忙又去見了一個人,等這一番折騰回來後,她累得倒頭就睡。果然無論是現代的律師,還是古代的訟師,都是勞苦命。

秦山芙最近的心思全都在劉二喜的這件案子上。至於那天韓晝對她剖白了些什麽,轉瞬又成了過眼雲煙,她分毫沒放在心上。

劉二喜夫婦看秦山芙一個小姑娘為自家的事忙前忙後,雖然心裏熱乎,但難免還是有些沒底。劉嫂子問她有什麽主意,秦山芙這才意識到,自己凈忙著案子,忘記兼顧客戶體驗了。

律師這個行業,本質上還是服務業,永遠要為自己的客戶負責,要始終讓自己的客戶有獲得感。

秦山芙一拍腦門,收拾了一摞書卷就跟著劉嫂子去見劉當家。要讓客戶有獲得感,首先就得跟客戶隨時匯報工作進展。

秦山芙將自己這兩天搜集到的證據和其他文件一一攤開給劉家夫婦看。

“劉當家,劉嫂子,這個案子我已經準備好了。這是一份證人證言,這是本案的代理詞,這是庭審提綱,屆時等韓老爺升堂,我就按照這個思路與那趙三祥對峙。”

劉嫂子看著一桌子的文字材料就眼暈,不由連連咋舌:“哎呦,原來打個官司,這麽費事呢?寫這麽多材料。”

秦山芙連忙往自己臉上貼金:“這可不止呢。這些天我還跑了衙門,見了個要緊的人,光收集證據就耗費了不少精力時間呢。”

劉嫂子疊聲道辛苦,劉當家卻不以為意,拿起桌上的材料輪番看了又看,還是沒看出名堂。

“你上回說,趙三祥拿《大憲律》駁我們,我們也能拿《大憲律》駁回去,那麽咱們到底是依據哪一條?”

秦山芙翻開律法的一頁,給他指著看:“這一條。”

劉當家擰著眉思考了半天,還是捋不清這其中的關竅。然而他也不想細問了,只問結果:“你覺得靠這條,就能贏了這案子?”

秦山芙自信滿滿:“拿這一條,加這些證據,趙掌櫃只會啞口無言。”

劉二喜微微安心了些,長長嘆了口氣:“那就好……唉,趙三祥這廝,賴賬成性,十裏八鄉名聲都不好。要說他沒錢,但名下也有些產業,若說有錢,手頭又總是缺現銀。”

劉嫂子接口道:“這個我也著人打聽過,是說他家現銀都被套進他家那間酒肆了。趙家兩口子不會經營,平白浪費了那麽好的位置和釀酒的祖傳方子。趙老爺子在世的時候,他家的酒可是遠近聞名的,誰沒事都愛喝兩口。”

劉當家的點點頭:“其實老早之前我也跟趙三祥這廝私下商量過,讓他把酒肆這個價賣給我,這比債就一筆勾銷了。誰想他死活不樂意,幾個來回就聊崩了,一激動下我倆那天當街就吵了起來,這才有了這場官司。”

秦山芙想起那日他倆當街吵架,似乎也提到了趙三祥的那間酒肆。看來劉二喜對那間酒肆眼饞了有段時日,至今還在這裏念念不忘。

劉家夫婦還在聊那間酒肆,說如果讓他們接手,那間鋪子就能如何如何。忽然外面有人重重敲門,屋內氣氛陡然一凜,就聽外面的人喊道。

“劉二喜在嗎?我是衙門的,韓老爺讓你去官府走一趟。”

敲門的人性子焦躁,咚咚咚的敲門聲一瞬不停。劉家夫婦與秦山芙對視一眼,劉當家面沈似水,劉嫂子被這陣敲門聲弄得心慌慌,而秦山芙的目光卻如燈一樣驀地亮了。

“劉當家,估計是韓老爺對咱們這案子有決斷了。如果我猜的不錯,韓老爺八成會下個和稀泥的判決,各打五十大板。今日升堂是最後一次機會,我一定讓趙三祥心服口服,該是你得的銀子,一個銅板也不會少,二位盡可放心。”

開玩笑,這可不止是劉二喜的銀子,還有她的律師費呢。風險代理這種收費模式,贏得越多,獎勵越多,秦山芙此刻磨刀霍霍,迫不及待要去公堂去宰趙三祥了。

秦山芙信誓旦旦,劉家夫婦看她滿懷自信的樣子,心裏多少有了些依靠。三人簡單收拾一下就趕緊跟著衙役去官府了。

話說韓老爺那日退堂之後著實苦惱了一陣。

趙三祥家的兒子欠了劉二喜家的銀子,這事沒有爭議。趙三祥的兒子也早已亡故,這個也是事實。而趙三祥那日公堂上主張律法明文規定人死債銷,《大憲律》確實有這樣的明文規定。所以無論怎麽推演,趙三祥確實不用還劉二喜銀子。

但是韓老爺卻總覺得哪裏不對。怎麽白紙黑字的欠條,就跟廢紙一樣要不回債呢?

內心樸素的正義感和嚴密的邏輯推理折磨得韓老爺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他倒是有心幫劉二喜要銀子,但這判詞該如何寫?

韓老爺苦思冥想多日,最終在感情和理性的拉扯之間找到了一個平衡點:讓趙三祥還一半銀子算了,看似誰都吃了虧,但實際誰也沒吃虧,妙哉。

韓知縣胸有成竹地升堂了,看一眼堂下,站著劉二喜、劉二喜的媳婦,還有一個看起來十分面善的俏麗小娘子。韓知縣一楞,伸長脖子定睛一看,這不是那日在公堂之上以一駁三的秦家小娘子麽?!

韓知縣吃驚問道:“秦氏,你怎會在此?”

此時趙三祥姍姍來遲,一看秦山芙也在,不由眉心一跳,繞到秦山芙面前指著她:“就是說。你為什麽在這?”

秦山芙瞥他一眼,徑自對上首的韓知縣福一福身子:“民女不才,被劉當家聘為訟師幫他處理這一案件,此番是為劉二喜劉當家而來。”

趙三祥一聽這話就急眼了:“什麽?!我說秦家小娘子,你這玩什麽花招?你不是說,讓我把案子給你嗎?你怎麽轉頭去找了姓劉的?”

秦山芙用不可理喻的神色看他:“我是說過沒錯,可趙掌櫃不是瞧不上我,自己上了?既然趙掌櫃無意委托我,那我自去重尋個委托人,這有什麽不妥?”

“你——”

“行了。”

韓知縣捋著他的小胡須,拍了下驚堂木。他可沒那麽多的閑心聽這些廢話,準備正式升堂。

趙三祥立刻恭恭敬敬縮在一邊,不時偷偷瞟一眼秦山芙。

雖然這小妮子轉頭去幫劉二喜讓他心裏不舒坦,但仔細想想,那日她為了討好他,已經將最無懈可擊的理由說給了他,難不成她自己當矛不說,還能自己做盾?

況且韓老爺將這案子壓了好幾日,說明那天他在公堂上的辯解被韓老爺聽了進去,想必韓老爺也不會完全支持劉二喜。思及此處,趙三祥不由挺直了腰板。

韓知縣拖著聲調慢悠悠宣布了他的判決結果:“這個……本官以為啊,劉二喜的欠條是真,趙家欠錢也是真,欠債還錢,這是自古的道理,本官予以支持。”

劉二喜聞言不由嘴角上揚,而秦山芙面色卻忽然沈了下來。根據她多年的庭審經驗,這後邊多半不是什麽好話。

果不其然,韓知縣悠悠道:“但是呢,欠錢的畢竟不是趙三祥本人,真正的欠債人業已亡故,據《大憲律》之規定,此債可銷。然劉二喜訴請合理合法,公平起見,本官判二十兩借債僅銷一半,趙三祥向劉二喜支付十兩即可,此判。”

劉二喜陡然瞪大了眼,瞪向趙三祥。趙三祥笑得見牙不見眼,正準備跪地高呼「青天老爺英明決斷」,不想身邊的秦山芙一步向前,擲地有聲道:

“大人,此判於法無據,於理不合,是大大的不妥!”

韓老爺琢磨了幾天幾夜的判決結果就這樣被一個小妮子一腳踹翻,登時下不來臺。

他火冒三丈道:“秦氏,你休得胡攪蠻纏。本官所判兼顧法理與情理,個中道理,還需你來置喙?!”

“大人息怒。民女之所以冒犯,是因為本案還有許多事實大人先前並不知曉。倘若大人查清事實,自然就不是這麽個判法,而是會讓趙掌櫃一文不差地向劉當家支付本金及利息,合計二十二兩六錢。”

“二十二兩六錢?!”

趙三祥急眼了,指著秦山芙的鼻子。

“別說利息,就那二十兩的本金,我趙三祥也本該一個字兒不用承擔。韓大人已有明斷,人死則債銷。憑你巧舌如簧,難不成也能越過本朝律法去?”

“好一個人死則債銷。”

秦山芙輕笑一聲,轉向韓知縣。

“韓大人,民女有些許問題要問趙掌櫃。這些問題與本案息息相關,如若這些問題清楚了,大人的判決定不會被人挑出錯來,還望大人應允。”

韓知縣看秦山芙理直氣壯成這樣,一時也對自己方才的判決產生了一絲猶疑不定,沈吟半晌道:“你問便是。”

秦山芙躬了躬身,“謝大人。”

然後轉過身面對趙三祥,問道:“趙掌櫃,敢問你兒成家,可置了田產宅院?”

趙三祥一楞,萬萬沒想到秦山芙會問這一茬,一時不知她在打什麽算盤。難不成她是在探他有多少家底,看夠不夠給劉二喜還債?

趙三祥半晌都支吾不出個一二三來,秦山芙逼近一步:“趙掌櫃心虛什麽?置了還是沒置,這麽簡單的事情趙掌櫃竟答不上來?”

趙三祥一咬牙:“置了!你待怎地!”

秦山芙不慌不忙:“好。那敢問趙掌櫃,你兒過身之後,你那兒媳婦去了哪?”

趙三祥一聽人提他那個兒媳婦,心虛地往韓知縣身上瞟了兩眼,含混道:“她、她回娘家了。”

“回娘家了?是她自己回的?”

“是自己回的!你問我家的私事作甚?!”趙三祥惡狠狠道。

秦山芙譏誚地一哂,轉過身重新面向韓知縣。

“韓大人,趙三祥公堂之上,公然撒謊。他家那兒媳婦根本不是自己回的娘家,而是硬生生被趙三祥夫婦趕走的。”

趙三祥像只被澆了涼水的鴨子一樣,一蹦三尺高:“你莫要含血噴人!而且你問這事,與我和劉二喜之間的案子有何關系?”

上座的韓老爺也一頭霧水。這不是個民間借貸糾紛?怎麽忽然又成家長裏短了?

韓老爺不耐煩地皺眉,“秦氏,我讓你發問,是問與本案相關的問題,旁的閑事,就不要扯那麽多了。”

“韓大人,這可不是閑事。”秦山芙正色道:“本案明為借貸糾紛,決定案件結果的,則是其中的繼承問題,因此趙三祥的家裏長短,民女不得不問。”

秦山芙從袖中取出一折紙箋,雙手奉上。

“此為趙三祥兒媳的畫押證詞,其中詳細陳述了這位女子當日離開趙家的緣由,與趙三祥方才所言出入甚大。還請韓大人過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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