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竹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尷尬。他笑著抽走了我手中的帛書，輕易地丟棄在一旁道：“我的故事還沒講完那人就來了。”

所以，是那人的過失，而非他想要有所隱瞞。

我暗暗哼了聲，心中堵著的氣漸漸多了起來，也越發看不懂研竹的所作所為。或者該說，我看不懂這個研竹的所作所為。我並不知道是否可以將平素對那個研竹的認知，直接搬到眼前這一位身上去。

緊接著剛剛的故事，研竹又緩緩講開了。期間穿插著的一些內容，是剛剛並未提及到。於是，我按捺著心中的不悅，耐著性子聽著。

我一直以為千魔窟的窟主才是我真正的敵人，也一直防備著研竹這一個人。可那些往事從研竹口中說出來，我聽著聽著竟逐漸不知道該怎麽去面對他才是正確的。

研竹本是上古的一只火鳳凰。卻在天庭初定之時，他被天君視為異端，甚至幾度想將其剿滅。而究其緣由，不過是研竹對新定的天規有較多的不滿也不打算去遵守。

那時的天君雖然蠻橫，但上古的生靈卻具有著令人懼怕的力量。天庭的多次圍剿並沒有起到作用，研竹都平安度過了。

於是，天君的蠻橫逐漸轉為懼怕。他甚至懼怕到了不惜一切代價要消滅研竹的地步。研竹迫於無奈，將重要但又脆弱的內丹封入愛寵小青蛇體內，想憑此躲過眾人的眼目。

不料事情還未了結，小青蛇卻落入了天君手裏。天君拿那小青蛇沒有辦法，也拿那青炎珠沒有辦法。一怒之下，天君命人將小青蛇封印在上不周。

不用多想，這條小青蛇自然就是後來的我。至此，我總算是知道了自己為何會從記憶之初便在上不周，心境不免有些許不穩。

研竹中間省略了許多關於他自己的事情。我心中隱隱覺得那是一段沈重的過去，也並不想去揭人傷疤，只得沈默著忽略了他的省略。

在知道了天庭打算消滅我之後，研竹費盡心力造出了一個人偶想把我救出。但從我出了上不周開始，所有的事情總是出現那麽點陰差陽錯的問題。

原本，研竹以為將青炎珠取回，對我來說才是最正確的做法。將我變回一條小青蛇，讓我繼續無憂無慮地待在他的身旁，受他的庇護。

可惜當時的我並不清楚他的想法，只一味地認為千魔窟想消滅我而奮力抵抗。而到了後來，我想要跟在莫離身旁，自然更加不會乖乖束手就擒。

當時的研竹過於霸道，從未考慮過我的想法。只是他有霸道的理由，因為我不過是他曾養在身邊的一只小寵物。而是寵物就該聽主人的話。

再之後的林林總總，不過是各種不合時宜的巧合。

直到後來南天門外的大屠殺過後，我整個人時不時被戾氣纏身，並逐漸被腐蝕變得暴戾。就如同現今的小魚一般，而且我對暴走時的情況是沒有絲毫記憶的。

要讓我恢覆正常，必須舍棄糾纏著戾氣的青炎珠。但青炎珠離體，我必死無疑。這一個死結打不開，莫離整日愁眉不展。而恰恰在這個時候，研竹故意放出消息來，說他知道沒有內丹卻能存活的方法。

迫於無奈，莫離找上了研竹，並與他竹達成了協議。莫離將他的魂魄及青炎珠交給研竹。而研竹，則要告訴他方法來保住失去青炎珠的我的性命。

協議被默默地執行，而莫離也成功地將青炎珠騙到了手。然後，我被封印在靈氣最為旺盛的鎮妖塔內，以充沛的靈氣養著沒了內丹的身體。

可不知怎了，莫離並未真正把青炎珠交給研竹，而是把它丟入青巖門內的一個深潭中。為了不讓戾氣外洩，也為了不讓研竹輕易找到青炎珠，莫離甚至用自己的一魂一魄將青炎珠連同那滿滿的戾氣一起封印了起來！

青炎珠被丟入深潭內時，已與普通的珠子無異。本以為它會沈入水底，永不再現世。卻沒料到，被封印了的青炎珠落入了一條紅鯉魚的肚中。

紅鯉魚因此機緣巧合，成功化為人身。但由於青炎珠被封印著，他的外形僅僅能幻化成一孩童。而又因為戾氣的存在，他的心性被影響著。

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莫離就這麽安心地交出了剩下的魂魄給研竹。而軀殼則被天庭的神仙們利用了去，成了個不折不扣的人偶。

兩百來年的時間就這麽安安靜靜的度過了。而我，竟意外地掙脫了封印蘇醒了過來，甚至還意外地與小魚兜在了一塊。冥冥之中似有天意，一路過來，我們的所作所為竟慢慢應了當初天庭編排的那個理由。

毀天滅地的災難……如今的小魚，已與那災難無異了！

我怔楞著，努力消化聽來的內容。原來到了最後，青炎珠是千魔窟窟主的；而我也是千魔窟窟主的。一切都明了了。占著別人的東西不還的，是我同小魚……

只是，研竹要莫離的魂魄幹嘛？

心中存著些許疑惑，我總覺得研竹的故事裏仍是少了些我需要知道的事情。研竹瞧見我一直望著他，無奈地笑了笑，擡手撫上了我的頭頂。他的眼中滿滿的都是寵愛。

“那個人偶便是莫離。造他時用去了我一些魂魄的力量，最好還是要收回來的。不然又會像青炎珠一般引來禍端……”研竹神色淡然，甚至有些追憶的目光。

我一個激靈，有種恍惚不真實感。這麽說來，莫離是假的？照這般算來，我至始至終都活在研竹的包圍圈內，一刻也未曾逃離？

難道我活到如今的記憶全是假的？那又有什麽是真的？我只是一條做著夢的小青蛇？亂了，思緒都亂了！我不敢想也拒絕去想。我過往的生活如此明明白白，為什麽非要我去承認一切都是虛假的！

“莫離他想護著你，才違抗了我的命令。他是真的喜歡你。”研竹接著緩緩說道，眼神帶著無盡的溫柔。

我紛亂的心，嗡的一聲靜了下來。往昔的種種浮上心頭，那麽清晰深刻的記憶，假的又何妨呢？

假的人有著真的喜歡……

研竹說，莫離會把青炎珠藏起來，不過是想等它的戾氣被清盡後還能歸回我。

研竹說，莫離的記憶沒有消失，而是與他的魂魄一起留在了他的體內。

研竹還說，我一直沒被人背棄過……

我最在意的，被研竹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了。欺我騙我，不過是不想我承受太多。有時候，恨比愛來得更容易，也放棄得更容易。

我仰頭閉上了眼，腦海中不停回放著莫離封印我時的畫面。那種覆雜的眼神，我想我逐漸有些明白了。那種希望我恨他，也希望我在累了之後放棄恨他、甚至忘記他的眼神……

那麽的溫柔……

我睜開了眼，眼中仍舊閃著淚花。那卷被丟棄在地的帛書靜靜平攤著。我盯著上頭的文字發了一會呆，終於還是把它撿了起來：“能救小魚麽？”

研竹盯著我看了會，會心笑出聲來：“可以。但要他清醒就要靠你了。”

我猛然擡頭對上研竹的眼，心中澎湃激昂，嘴角卻只是忍不住往上翹去！研竹可以阻止那些天兵天將們，剩下的就看小魚是否能清醒了！

或許，接下來該是我做出選擇的時候了！

研竹應允了我的請求，即刻動身上了九重天，去尋那天君商量去。而我，則收拾了心情，在青龍神君與虛反的帶領下，一起出了紫竹林下了人世。

莫離並沒有一道下去。他的法力用光了，從一開始便獨自呆在紫竹林中打坐，對外界的一切均無感覺。

那是一個頂著莫離身份的人偶。我一邊不停地提醒著自己，一邊頭也不回地往人世趕去。

不要信了他是莫離，不要把對莫離的情感全數放到那個軀殼上。那個名叫莫離的溫柔男子，早在兩百來年前就已不在了……

須臾之間，我們已來到了人世。由於結界的阻礙，我們並不能直接落到小魚所在的天際峰。而是落在了距離天際峰三四百裏的上空。

此時的人世已無絲毫的生氣，滿滿的都是淹沒在雨聲中的寂靜。我途徑幾處高地，只見那裏幸存的人們三三兩兩抱作一團。他們的臉上只剩下絕望，連祈禱求生的念頭都沒有了。

我高擡起雙眼，無視沿途的一切慘況，全速朝著天際峰前進！必須更快一點！更快一點！

遠遠的，沈沈的天際星星點點滿布神光。我眼皮一跳，暗道不好！毫不猶豫地甩下青龍神君與虛反，我幾乎拼上了老命趕了過去！

我急急忙忙出現在神光旁。卻只見在眾神將緊密的包圍圈中，一條黝黑的黑龍威風凜凜地半支著身子立在半空。它那健碩的龍尾一掃，點點神光墜下，恍若流星。

美則美矣，可惜這是要命的美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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