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細說起來也算有緣。眼前的這個墓有一半是我堆的，而它現在即將要毀在我的手裏了。我撫著墓碑說不出是喜還是憂。在這兒，我找不到莫離的墓。這是否意味著他至死都不願原諒自己呢？我的內心有淡淡的感傷，卻不若以往那般濃烈。

墓碑上落滿了灰塵，看著似乎並不是經常打掃。也是，誰沒事特意跑來這裏掃墓呢？我半蹲下身子隨意抓起袖子擦拭著墓碑，順手從地上抓來了一個的大樹杈。小小的一個法術下來，手上的樹枝瞬間便變成了鋒利無比的鏟子，就算想要用它來鏟鐵礦都不成問題。

我默默在心裏懺悔了一番，便毫不猶豫地站起來，高高舉起了木鏟子，朝著那石砌的墳包狠狠鏟下！沒有想象中的土石翻飛，也沒看到任何屬於墳墓中該有的景象。那墳還好好的在那兒沒有受到一絲一毫的破壞。而我，則連人帶鏟子被猛然沖過來的小魚推得遠遠的。

“小魚你幹什麽？”我很不解，心裏也忍不住“蹭蹭蹭”地往外冒著火氣。難得下了決心，差點就成功了，小魚在這個時候鬧什麽？

可小魚並沒有瞧我一眼。他一臉戒備地四處觀望著。

“臭老頭你快出來！”清脆的嗓音帶著點執拗及緊張。而在下不周，會被小魚“尊稱”為“臭老頭”的非蒼離莫屬了！只是我仍隱約感到還有哪兒不妥當。

“呵呵，你這魚妖太不老實了！這麽快就把我扯了進來。”蒼離撫著白胡子出現在雲霧環繞的入口處，笑容滿面地望著我們。“小妖，這是師父他老人家的墳吶，你隔了兩百來年還來挖，這玩太過頭了吧？”

“我不過好奇當初的事情而已。”我見蒼離來了，也便丟了手中的木鏟子拍了拍一手的塵土。“既然你來了我自然是不挖了。”我勾起嘴角輕笑著，絲毫不隱瞞我的動機。

小魚的背影看似僵直又似松了口氣，我好奇地朝著他投去了一眼，他的背立即挺得筆直筆直的。我的笑意更深了。

“當初的事兒不就如你所見那般？師兄為了報師仇欺瞞於你，你才會失了青炎珠又被封印住。”蒼離邁著大步朝我走來，語氣中的笑意並未減退分毫。

說得那麽輕松，我會相信才怪！如果真的是為了報師仇，為何還留下我的小命？又為何沒了內丹的我沒煙消雲散，反倒是在睡了兩百年後再次醒來？

“蒼離，你學壞了哦！沒想到現在說謊都說得這麽溜了。”有一肚子的疑問，我卻忍著不說。只是朝他笑了笑，我依向身旁的墓碑。

“報師仇為何我還活著？”我突然目光炯炯，逼視著他。

“師兄心慈手軟。”蒼離含笑靠近，不急不躁。

“那你又為何守了我兩百來年？”我步步緊逼，不信他不露陷。

“你我本非死敵。”他見招拆招，游刃有餘。

非死敵所以不害我性命？我忽然想大笑兩聲！小魚緊緊拉著我的手，帶著擔憂的目光始終追隨著我。我忽然冷靜了下來。我不是來這裏發火的。我要的是當初的真相，所有事情的緣由。

我不想再不明不白地存活著！

我擡手又將木鏟子召回手中，冷冷的青光緩緩包圍住了它。小魚暗自皺了皺眉頭，再三確定我無異樣後，終於吞回了口中的話。

“我不想毀了這裏。”我慢悠悠地說著威脅的話，心裏倒是沒有打這個小算盤。從蒼離出現那一刻起我便放棄了我的打算。這裏畢竟是莫離師父的安身之所，難不成我沒事閑得發慌？特意來挖挖墳陶冶性情？

笑話！

心中可有可無地亂想著，眼角終於發現在隱藏在雲霧之中的另一人身影。那身姿卓然飄逸，太過熟悉以至於同記憶中某人的身影重疊在一起！但不會是他……

我努力平穩不穩的心情，努力說服著自己。

“師弟，你放任這個妖孽在此胡作非為有何用意？”冷清得幾乎沒有感情的聲音傳了來，我的心再一次“咯嗒”一聲響，記憶猶如受到致命撞擊，劈裏啪啦碎了一地！

那個人……那個人竟然真是莫離！我顫顫巍巍地站立著。

怎麽可能是他！我內心有著一瞬間的抓狂，之後便是突然而來的安寧。

“莫離……”我輕聲呢喃，整個人稍嫌呆滯。原本握緊鏟子的手再次松了開來，似臨死般無力垂著。小魚在我的呼喚聲出口時，拉著我的手頓時一片冰涼！

“師兄，不過是老友敘舊來了。不礙事的。你去拜見師父他老人家吧！我帶他們先歇息去！”蒼離的聲音透著點無奈，可他還是認認真真地向莫離解釋著。我的視線在他們身上來回移動著，終於挫敗地發現了一個事實——莫離不記得我了！

心神前後受到太大的打擊，我渾渾噩噩間不知怎麽的便被帶到了青巖門的廂房中。小魚一直緊緊跟隨著我，生怕我一個不開心不告而別。

莫離還活著！可卻記不住我了……

我不知道該喜還是該憂。回想剛剛的情境，莫離周身縈繞著的仙氣，做妖怪的我怎麽可能感受不出來？現在的莫離，他成仙了！拋了七情六欲、斷了凡塵俗願，六根清凈地成仙了。這就是蒼離所說的“不在”的真實含義麽？那滑頭的老小子說話果然含蓄！

可是，哪一種六根清凈會清凈到連往事都遺忘掉了的呢？我內心紛亂陳雜，根本理不清楚現在該驚訝該重視的到底是什麽。只知道莫離還活著，忘記了我並且成仙了。

當初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到底哪一段記憶才是真實的？而莫離他又經歷了什麽？我不相信平白無故的，莫離會成了仙！

“那混蛋怎麽可能成仙！”“碰”的一聲巨響，怒火高漲的小魚一拳砸碎了房間的桌子，也終於將我從胡思亂想的深淵中引了出來。“他騙走了小妖的內丹，害小妖好幾次差點死掉了！他憑什麽成仙？那麽傷害人！憑什麽？”

小魚揪著蒼離的衣領不放，惡狠狠地眼神幾乎想要將蒼離這老小子千刀萬剮！他左右張望著企圖找到什麽來洩憤，可最終卻只能將屋內的東西全部砸個粉碎！

他打不過莫離！他甚至連蒼離都打不過！即使他想為我報仇他也打不過！小魚是看清了這一點才更加狂暴的吧？

像一股暖流緩緩註入我的心田，一時煩亂的心思居然就在小魚“乒乒乓乓”砸東西的聲音中平靜了下來。我嘴角揚起了一抹微不可見的苦笑來，終於記起了我來此的目的：“蒼離，這下你能說實話了麽？”

屋內頓時陷入了一陣沈默中。許久，只聽見蒼離一聲嘆息，一直隱藏著的無奈終於顯露了出來：“他取了你的內丹封印了你之後，便以此為交換條件獲得位列仙班的資格。而青炎珠在上交天庭的途中被群妖攔截了去，至今下落不明。”

“那南天門……”我試探著。

“什麽南天門？”蒼離一臉茫然。

我盯著他的老臉看了許久，終於打消了疑慮。看來真實的是我交出了青炎珠。但是“以此為交換條件”？莫離有那麽多的機會，怎麽需要等到那時才動手？再者說，青炎珠在莫離體內，怎麽可能那麽容易因為被攔截而下落不明？

有點奇怪，但又似乎很圓滿。不過是個貪婪的人類騙了個笨妖怪，並以此飛黃騰達的老套戲碼罷了！只是結束得太平淡，讓我有點轉過彎來……

“小妖，莫離他回來了。”突然，我耳畔傳來小魚的欲言又止的聲音。我擡頭望向了他。像鼓起了莫大的勇氣一般，小魚深吸一口氣豁了出去：“你還會不會記得我？”他的眼中滿是小心翼翼的期待。

“為什麽要記得？”我疑惑地反問，剎那間，小魚眼中滿溢著暗淡的絕望。

“你不是一直都在我眼前晃著麽？幹嘛要記得？”我越發疑惑了。看著小魚由受傷垂死到熠熠閃光的目光，我更加是一頭霧水。我說了什麽了？讓這條魚起了這麽大的變化！

“不用記得不用記得！我會一直在小妖身邊的！”小魚連連擺手，菱角似的小嘴揚起了個好看的弧度，看得出來他很開心。

……懶得理他。

“莫離他忘了……以前的事？”我兜兜轉轉又回到我最在意的事情上來，本是疑問的句子出口時已成了陳述。但我仍抱著一絲微弱的希望，希望他仍能記得我。但記得之後呢？我拒絕深思。

蒼離的臉色終於稍稍難看了。他停頓了半晌才道：“因為他曾吞了你的內丹。”

失憶也與我扯上關系了？只是青炎珠並非忘情水，而我也堅信它無此效果，怎麽可能讓莫離遺忘曾經！

我明擺著不信蒼離的胡扯。蒼離斟酌了許久才又幽幽地開了口：“師兄吞了青炎珠，意識被青炎珠操控，起了妄念。而天庭的誓約在前，師兄受控在後。無奈之下，天庭眾仙只得去了他的記憶，方才取出了珠子。”

蒼離一大段話下來。至此，真想算是大白了！我再也挖不出一絲一毫的破綻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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