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貍太激動了。”我聽見我的聲音懶懶的很沒力氣，“青炎珠不過是顆小小的普通珠子罷了，在不在我身上還不都一樣，你要過來搜搜看麽？”

我帶著自認和藹的笑容望著奐玉，朝著她輕輕勾了勾手指頭。奐玉一臉驚疑地望著我，躊躇著是否該上前。幾百年前的那些追殺，奐玉是沒能參與到的。但呆在千魔窟裏的妖怪又有誰能忘了追殺我時所付出的慘痛代價。

千魔窟曾一度湮滅，只因追殺了兩個人！其實真正的原因我也沒知道，只是某天一覺醒來，千魔窟幾乎被滅，追殺的人全都沒了蹤影。不久之後，我便被封印了起來。但是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要怎麽糊弄住眼前這一大群妖怪。

“青蛇妖真會唬人，我們暗中跟了你那麽久，未見你出手哪怕一次……這裏頭怕是你已經不能出手了吧？”奐玉仔細觀察著我的一舉一動，企圖看出什麽破綻來。可惜她真的不熟悉老妖怪吧！正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更何況我這種活了許久的老妖怪呢？怎麽可能讓她看出端倪來。

可惜奐玉的語音未落，我的笑還來不及揚起，眼前那群妖怪忽然便一擁而上湧了過來。

先發制人，既阻了別人的拖延，也斷了自己的退路。這只小狐貍其實還是很聰明的嘛！我一邊想著一邊憑借著自己輕巧的身形閃過一個又一個的攻擊。一個一個打倒恐怕我還沒勝就已經吐血身亡了……

唯今之計，我只能將他們一招撂倒。只用一招，也只能使出一招了！我一想到這，竟忍不住輕笑出來，沒想到自己居然落到這般田地。心念一動，我腳下的步伐越發顯得奇妙了起來。

奐玉見我只躲不攻，料想我是真的連反攻的力氣也沒有了。於是，為著洞主那令人眼紅的獎賞，奐玉也急切地入了戰局。我的笑一直掛在嘴角，帶著淡淡的愉悅繼續躲閃著。

在人群中游走了好一會，千魔窟的那群妖怪早已惱到冒火，我卻突然停下了動作。我站在人群的邊緣，雙手靈巧快速地結了個簡單的火劫印。地獄業火瞬間便竄了上來將眼前的妖怪團團圍住！那燃盡一切不凈之物的火苗順著我剛剛走過的路線，飛快蔓延開來。只一刻，眼前便成了活生生的人間煉獄！

我的笑容更輕松了，帶著種近似瘋狂的放松。痛苦的嘶喊傳入耳內，異樣的舒心；四處奔逃的身影，沒想到竟然如此悅目！眼前薄薄的火墻，恣意燃燒著。我輕笑著，看著他們為之惶恐逃竄的業火，不禁伸出手去。他們畏懼的業火啊——我卻可以輕松穿行……

咦？

我微微皺起眉頭，感受著手上傳來痛徹心扉的灼熱，發起了呆來。業火失去了控制，千魔窟的群妖瞧見破綻，終於連滾帶爬地逃出了人間煉獄。不一會兒功夫，先前浩浩蕩蕩的人群便消失殆盡，只餘下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山坡頂上，看著地獄業火漸漸熄滅。

我幽幽嘆息一聲。一陣輕咳伴著腥甜味湧了上來，身子也開始搖搖欲墜，而我不甚在意地笑著，一揮手人也從山坡上消失了……

地獄業火燃盡一切不凈之物。沒想到，我竟也入了不凈之物的行列了！是幾時的事呢？為什麽我不記得了……

頭微微抽痛著，我似乎將什麽重要的事情遺忘了。不在意地輕搖著頭，我拖著疲憊的身子緩緩融入了夜幕之中。離開，是我如今唯一能想到並且做到的事情了。

淡淡的血腥味飄散在空中，可惜這次再也不會有誰跳出來嘮嘮叨叨個沒完沒了了。該離開的終歸是會離開的。如同莫離，如同小魚。

渾渾噩噩不知走了多久，我身上的青衫被自己的血打濕了又幹透，從脫俗的青色逐漸轉變成了如今沈重的黑。可我是真的沒有力氣再去重新變一套幹凈的了。

不遠處快速逼近的人，從模糊的小黑點擴大到能夠辨認的地步。看著都是前幾天從地獄業火中幸運逃脫的熟悉面孔，我雲淡風輕地笑著，首先想到的竟是幸好此刻在荒郊野外，不會有凡人的無端介入與犧牲。

我微微發怔，等到回過神來，人也早落入了他們的包圍圈中。奐玉這次聰明了，斷了我布陣的路線。我仍舊平平淡淡地笑著，偶爾咳出的幾口血也被我輕易抹幹，全當做沒吐過。不是我現在參悟了生死，而是僅僅只有我一個將死之人還有什麽理由必須去掙紮著茍且偷生呢？

活久了，也更容易變通了。活不過，就死吧！反正我現在的身體反抗與不反抗都是一樣的下場，已無需再掙紮 。

千魔窟的小妖怪們戰戰兢兢地收攏了包圍圈。而我，則閉上了眼靜靜聆聽著風打綠葉的聲音，享受著最後一刻前的等待。在我等了又等，小妖們終於下定決心下手時，一道紅色的身影帶著青色的寒光猛地破了千魔窟眾妖怪的包圍圈！

那熟悉的氣息……

竟然是小魚！我驚訝地睜大了眼，看著去而覆返的小魚滿心疑惑。小魚又變強了許多，是用了他那快捷的方法麽？他身上的氣息竟然與我的如此相近，這讓我更加百思不得其解。

從頭到尾小魚都一言不發。靈巧的身形讓我看著竟想到了得水的魚兒。幾天不見，小魚也變得太快了些。而他身上原本濃烈的戾氣，此刻竟然也不見分毫。

我發現我對這條魚的好奇又更上一層樓了……

神情恍惚，反噬又開始發作了。我看見擋在身前的小魚那紅色的身影陷入了一片不真實的朦朧中，身子忽然一輕，四周頓時安靜了下來。我疑惑地看著風景驟變的四周，混沌中下意識地想要使用妖力探查一番。

一雙有力的手猛地制止了我撚訣的動作。一道咆哮聲隨之響起：“莫小妖，我不是說過不準用妖力的嗎？！”

熟悉的稚嫩聲音傳入耳內，我突然發現自己竟十分的懷念，心情也好了許多：“小魚，我這老不死的妖孽居然沒死成。我果真是個禍害……”

玩笑的話沒能說完。又一次反噬來得極快，我猝不及防，只覺眼前一黑莫名地感到了心安。

再次醒來是在一間破屋中，屋頂還是那透著絲絲蔚藍的木板，看著竟有種莫名的強烈熟悉感。發了一會呆，我忽然發現身邊躺著一個人。費力地扭過頭望去，只見小魚那張稚嫩的臉龐就在我的身側，我突然便微笑了起來。

最終救了我的，還是他……

以為他秉性暴戾難以有善心，以為他絕塵而去便能撒手不管……可惜沒想到的是最後來救我的，會著這條相處了幾個月被我氣走了的魚。不是有幾百年交情的蒼離，不是心心念念早已不在的莫離，而是小魚。

我翻身攬住了小魚的腰，整張臉都埋入了他的胸腹間。小魚被我吵醒了，結實的身子突然僵硬了起來，很快又微微顫抖不止。最後，小魚在忍無可忍之後，終於咆哮了起來。

“莫小妖你要給我裝死裝到什麽時候！”那瞬間爆發、開足十萬馬力的火氣朝著我鋪天蓋地而來，我把頭埋得更深入假裝沒聽到，嘴角卻忍不住偷偷勾了起來。

“我走了你不會留在那裏等等嗎？哈？就算要走也別跑這麽遠來呀！害我差點找不到你！如果……如果我晚到那麽一小會……你讓我再到哪裏去找到你？”

聲音到了最後竟然帶著絲哽咽。我詫異地想擡起頭分辨其中的真偽，冷不防小魚一只手按下來，我才微微擡起的腦袋就被強行按回了他的懷中。我被迫保持著那個姿勢不再動彈，腦中一時喜一時驚，也忘了去想點什麽來讓它不至於空著。

小魚到現在才終於又有了孩子氣的一面，我懸著的心也放了一半。怕他為了我而扛起不屬於他的責任，也怕他太過執著而誤入了歧途。生死有命，由不得你說半點來爭辯……

沈重的靜默持續著，直到反噬再一次來襲。我甚至連咳嗽都來不及一口鮮血就噴了出來！小魚紅色的衣衫被我的血染成了更為凝重的紅！他焦急地將我推開了一段距離，滿眼的心痛與自責地看著幾乎昏厥的我。

他眼中的疼惜那麽真實，毫不掩飾。我的心突然被什麽東西塞滿了，不由自主的扯出一個笑容來。望著他深邃的眼眸中那蒼白如鬼魅，卻笑靨如花的自己，我聽到自己的聲音無力地響起。

“小魚，你不該回來的。”我理不清那種似熟悉卻又陌生得令人心痛的感覺是什麽，“我不死他們不會安心，而得不到青炎珠他們更不會死心。從今往後你時時刻刻都會擔驚受怕，何苦呢？”

我是真心為了小魚的離開而高興過。雖然偶爾的傷感還是會有的，但至少這條魚可以安全地多活幾年。可如今他回來了，救了我也無端端被卷了這個必輸的局……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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