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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永曜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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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魔界大亂,回瞻祝的一路上,祁顏在空中還目睹了山河逆位、海水倒灌等無數發生在瞬間裏的滄海桑田,連神尚且無暇他顧,更遑論人間界在這種絕對力量面前,會多麽絕望了。

然而神識海裏翻騰的聖器讓祁顏無法分出哪怕千分之一精力出來,順手救下在她面前死於非難的生靈。

她撐著意識跌跌撞撞沖進雲之淵中,卻沒有看見神君在。

祁顏心裏有種奇怪的感覺,她沒來得及多想,又瞬移到了五方老祖的草舍前,這裏依然被幻術包圍,與世無爭,寧靜祥和。

人魚本來正伏在缸邊睡覺,許是這些時日天天被天後派來的人打擾,這會兒睡得極輕,幾乎是草舍前魂息波動的一瞬間,就睜開了眼睛。

“怎麽是你一個人來了?”人魚緩緩挽著自己的海藻般飄逸柔軟的長發,毫不客氣對祁顏道:“你也是替那妖後來找茬的嗎?”

祁顏並沒有精神同她解釋,正要離開,忽然發現她棲身的水缸旁,有一處巉巖上,擺著一只纏著濃重煞氣的石頭。

她只是掃了那塊石頭一眼,整個神識海都重重一震,“噗”地吐出一大口鮮血,不僅眼前一陣暈眩,耳朵也滿是嗡鳴聲,就連人魚情急之下躍出缸中跳到她身邊、扒在她身上大聲喊的聲音,也微弱如一陣氣流,絲毫聽不見。

“哎呀,小丫頭,你撐住——奴家馬上去找那個老不死的……”人魚自從被五方老祖接回來養著,一向養尊處優慣了,這會兒有了急事,慌亂中差點想不起來如何聯系五方老祖。“可是怎麽、怎麽聯系……”

祁顏還剩一點微弱的意識,撐住一口氣,硬是不顧渾身經脈針紮似的痛楚,強自從混亂的神識海裏召出渡魂鈴,接著以自己的血催動渡魂鈴,渡魂鈴終於脫離了莫名操控它的力量片刻,在祁顏手中安靜下來。

祁顏輕揚手腕,一陣又一陣急促的鈴音響起,引著那股纏繞在石頭上的黑氣一絲、一絲附著過來,將祁顏包圍。

不多久,那顆石頭上的黑氣終於完全轉移到了祁顏身上,露出了本來的面目。

“丫頭——老東西說不要動那個——你怎麽能……”人魚大為驚駭,嗓音都有些顫顫,還沒等她繼續說下去,祁顏就一揮手,將人魚弄暈過去,接著又是一陣嘔血,但好在感覺清凈了不少。

“最後一件竟然在這兒。”祁顏臨空一握,伸手將那塊幹凈的石頭握在手中,微笑著呢喃了一句。“看來天命真是改不了。”

五方老祖和洹非對她還挺了解,知道世有亂象時,她便不會坐視不管,也知道五聖器只有她自願集齊,才能有用。

祁顏原地休息了一會兒,不但沒覺得好受,反而接連不斷嘔出血,她再也沒能力多幻化出別的東西,只能用身上的白衣服擦去臉上、手上濺到的血,很快就弄得滿身都是斑斑駁駁的紅,遠遠看去就像個血人。

知道即便坐在這裏也於事無補,祁顏定了定神,最後屏息壓住胸腔翻湧的血氣,沖去神君閉關的無相峰。

上一次,那些逼她獻祭於天道的人,就是這麽告訴她的——神君在無相峰閉關,很快就會趕來制服她。

然而——在祁顏掠過瞻祝正殿時,雲霧裏突然降下一條赤炎金睛巨龍,攔住了她的去路。

祁顏不得不找了一處檐角稍稍立住,她正思考著如何用最少的損耗對付神君的坐騎,卻不想金睛巨龍巨大燈籠似的眼睛盯著她看了半晌,緩緩低下龍首,將龍角伸到她面前,似乎是在請她上去自己背上。

“這麽說,是神君讓你來的?”

祁顏說著扶上龍角,靠坐到龍首上,閉上眼。

“其實他便不讓你來又如何,我也是要去找他的,還以為我會跑麽?”祁顏突然覺得有些苦澀委屈,“可我從來就,沒逃過。”

巨龍低低地長吟一聲,頎長身軀騰挪之間,已飛過數十萬裏。

****

赤焰金睛巨龍帶著祁顏飛了不知多久,最終竟是在九重天的某一偏僻地方降落。

巨龍低低地吼了一聲,卻沒有感受到頭頂上祁顏的動靜,倒是遠處的巍峨宮宇突然大門洞開,從裏面緩緩步出一個白衣身影。

巨龍長嘯一聲,迅速掠過面前的遼闊廣場,停在洹非面前,龍首輕輕垂下,讓倚靠著龍角而坐的虛弱少女慢慢滑下。

神君俯下身,凝視著合眼沈沈睡著的祁顏,伸手將人攔腰抱起,重又進了殿,巨大的宮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上。

巨龍咆哮一聲,並沒離開,而是就地化為一尊石像,猶如鎮守一般盤踞在廣場上。

祁顏在朦朦朧朧間,忽然感覺臉頰被人戳了戳,她悠悠醒轉,面前赫然是洹非那張驚為天人的臉,不同於以往的清冷淡漠,面無表情,此時靜靜看著她的洹非,眉宇緊擰,幽深的眼眸中有著不易分辨的暗流湧動。

祁顏本不該在這種關頭多想,可不知為什麽,她控制不住,感覺對方像是在為她擔心?

好在洹非沒讓她糾結很久,見她醒來,怔了怔,很快又恢覆了萬事與己無關的面無表情,只是偏偏畫蛇添足般站得離祁顏遠了些,到底讓她看出了些端倪。

祁顏也不知為什麽,待反應過來時,已然微微一笑,而後忽然想起自己來此處的方式,又笑不下去,只覺得太過諷刺,心旌搖搖之下禁不住又吐出一口血,咳嗽起來。

洹非見狀,捏了個訣,暫時封住了她的一部分感覺,修長食指點在她眉心,將修為慢慢渡了過去。

感受不到各種紛雜的情緒,祁顏果然覺得好了不少,甚至能心平氣和地直視神君。

“感覺如何?”洹非問。

“神君妙手施恩,豈有不好。”祁顏道。“不過,反正是獻祭,小神感覺好與不好,也並不值得多在意。神君還不如快些動手,給小神一個痛快。”

洹非聽她這樣說,未置可否,只是又走近幾步,接著又伸手將祁顏抱起。

他的動作太突然,祁顏下意識地摟住了他的脖子,將頭也靠了過去,待反應過來,慌慌張張地偏開頭時,嘴唇擦著洹非的喉結而過,力道有點大,竟蹭出來一抹紅痕,映在洹非冷白的膚色上,十分顯眼。

祁顏又忍不住咳嗽起來,洹非雙手抱著她,只好微低下頭,將額頭與祁顏額頭相抵,再次為她渡過修為平息聖器擾亂的神識海和情緒激蕩下帶來的痛苦。

祁顏閉上眼睛,盡力配合。

渡完修為後,洹非並未馬上遠離祁顏,而是順著她的額間臉頰一路細密地吻著,最後薄唇黏上祁顏的耳後,緩緩在她耳邊呢喃:“原來你的味道是這樣,本尊會記住。”

祁顏沒有聽清他在說什麽,只是感覺面上一陣冰冰涼涼的觸感滑過,像是有雪花簌簌落下。

她睜開眼,神君已經恢覆了原本的冷靜,穩穩抱著她穿過金磚鋪就的前殿,向內室走去。

祁顏雖然有些困惑剛剛的感覺,但看神君的樣子,總覺得問不出什麽來,於是也只好作罷,轉而問點有用於當下的事情。

“神君要帶我去哪兒?不去沈月臺?”

“會去,不過,先要在這裏完成一件事。”洹非道。

他們越往裏走,裏面便越開闊,到後來面前突然出現了一扇高約數百尺的黃金門,眼看他們就要撞上那扇門,但洹非卻連眼皮都不擡,徑直走去,絲毫沒有停的意思。

就在祁顏揪著心要出聲提醒時,黃金門突然散成紛紛揚揚的金粉灑下,露出裏間的真容。

祁顏呆住,瞪大雙眼一時間連眼睛都忘了眨!

黃金門背後,居然是一個漆黑的深淵。

既看不見有多深,也看不見有多遠。

然而洹非像是沒看到腳下已經沒了路一般,依舊步履不停地走進了深淵。

在他身後,光線也很快被吞噬消失。

祁顏下意識地收緊了胳膊,將洹非抱得更緊。

仿佛是為了安慰她,又仿佛是為了回應,她被洹非抱著往胸膛靠了靠,微熱的溫度透過衣衫傳來,祁顏稍感安心。

“看前面。”洹非突然出聲提醒祁顏。

祁顏擡頭,他們正前方仍是一片漆黑,祁顏有些茫然地等了一會兒,依然什麽都沒有看見,只好小聲問:“是什麽……小神沒有看見任何東西。”

“嗯。本尊也不曾看見。”洹非道:“只是憑感覺指給你看。正上方是北,而正前則代表中位宮。你我現在身處觀往來中,應該能從前方看到才是。”

“這裏是觀往來——觀往來不是用來查看命星的地方嗎?你——”祁顏想不明白洹非怎麽會突然帶她來,“你是想讓我看看你的天命?”

驚訝之下,她已經全然忘了謙稱和敬稱,只是覺得不可思議。

“嗯。”洹非肯定了她的猜測。“沒有人能看到自己的天命,所以,只能由別人口中得知。”

“可是誰能看到你的天命,天生上神的命途,只有父神和天道才可以知曉——”祁顏分辯道。

“無妨。本尊要你也知曉。”

洹非再次低下頭去與她額頭輕抵,一股雄渾的靈息源源不斷湧入,祁顏瞬間覺得整個人精神大振。

她再次睜開眼時,面前再不是之前的漆黑一片,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浩瀚無垠的星河畫卷。

他們站在流動的漫天星辰間,身周繞著的是無數道金色星跡,這些星跡自神君降世便一直延伸曼延,歷經數十萬年,直到如今。

星絲的光華如螢火蟲般,時而三五成群,時而星星點點散落四處,時而匯聚如璀璨星雲,明滅閃爍,美得令人移不開眼光,只想永遠看下去。

時不時有星點光芒從祁顏指尖、神君眉眼附近竄過,倏忽而逝,映著那張平靜的絕世容顏,祁顏只覺得滿是不真實感。

“如何?”洹非見她半天沒有反應,便問道。

“很好。”祁顏深吸一口氣,講給他聽:“歷久彌新,光華璀璨,其殊其貴,永曜四方。天道果然待神君甚厚。”

洹非靜默,須臾,忽然問:“那你喜歡嗎?”

祁顏有些疑心他在內涵自己舊情未了,遲遲不肯回答。

洹非也不開口催促,只是手腕微動,祁顏似有感應般動了動手腕,而後才想起熾蓮長索還牽絆著兩人,她小聲道:“我喜歡神君的天命幹嘛?不喜歡。”

“本尊的天命不夠好看,所以你才不喜?”洹非問,口氣十分執著。

神君難得同她開玩笑,卻不想是在這種時刻,祁顏失笑,覺得神君突然像孩子一樣說不清。

她實在無意再繼續下去,只是想著盡快結束這場必然會來的浩劫,於是盡量藏起敷衍道:“並非如此,小神只是不好意思承認而已,神君天命如此矜貴,小神當然也羨慕。”

她此言一出,洹非突然低下頭,輕輕地吻上了她的唇,祁顏一驚,剛想掙紮,洹非便先她一步定住了她,而後將她放下。

祁顏剛松了一口氣,就感覺一只手撫過她的背,輕輕地按著後腦勺加深了這個吻。

很快,祁顏便覺得眼前一黑,神識海中仿佛有什麽東西流過,將那些嗡嗡震動弄得她疼痛焦躁的東西席卷一空。

神識海重新恢覆了安寧,祁顏卻困得睜不開眼,只能沈入深深的夢境裏。

一陣莫名的悲傷湧上心頭,祁顏的眼角滑下了一顆淚珠。

耳邊似乎很快響起了一個聲音,吐字溫柔模糊。

“不哭,這次不會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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