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海瘋了似的忙著昏天暗地攢錢，又怕經常見面耽誤平安的學習，仍然是隔個十天半月才會過來看平安一趟，有時買點零食帶給他們宿舍，有時就幹脆什麽也不帶，空手而來。平安都不太在意，只要把他那人帶過來就行了。

倆人其實和以前的相處沒什麽區別，宿舍的人們對於平安時不時的出去“約會”沒什麽特別想法，學校同學們經常見到平安和陸海一起出去玩，也沒傳出什麽留言。

兩個男的，有什麽好傳言的。再說，溫玉婷還和平安共同戴著學校最佳情侶的桂冠呢，不明真相的人群還是很多的，都自以為他們倆是真正的一對。

一晃升入高中兩個多月，平安問陸海中秋節哪裏過。

陸海的父母離婚了，他還在跟他那兩位爸媽鬧小心眼，因而不想見到那二老，此時就道：“在宿舍裏過吧，哪兒都一樣。”

平安就說：“不行，你跟我回家過去。”

平安家一向把中秋節非常當一回事，把那個日子真正當做全家團聚的日子，其珍重程度幾乎可以與大年媲美。

農歷八月十五中秋節，平安下午請假沒去上課，拉著陸海回家去了。田桂榮也沒有出攤子，母子倆心有靈犀一點通，自發都把這天空了出來。

陸海拎著蘋果香蕉蛋糕之類的和平安一道進門，田桂榮一如往常特待見陸海，眼角的笑紋都深了一些。平安從書包裏把大白放出來，大白好像已經習慣了在書包裏被挪來挪去，不用灌醉也可以安靜的帶著。

大白喵一聲鉆出來，攀上田桂榮的肩膀，又去尋找那兩只大灰兔子，跟兔子們一道玩去了。

平安則跟著田桂榮去廚房打下手，陸海倒也想一起鉆廚房裏，無奈手笨，被平安無情的趕出來了，緊接著，平安又被田桂榮趕出來了：“你倆玩去吧，在廚房擋手擋腳的。”

平安不服氣：“是阿海在擋手擋腳的，跟我有什麽關系！”

田桂榮高聲道：“半斤八兩，誰也甭說誰。”

平安笑嘻嘻的又去洗水果去了，把洗好的蘋果切好的西瓜分別裝盤，又拿出一串香蕉，把月餅也拿出來。他把四個盤子放在茶幾上擺好了，又泡了一壺清茶，率先給陸海倒了一杯。

“月餅，吃五仁的嗎？”

“都行。”

陸海坐在沙發上喝茶，看著平安忙忙碌碌，又從廚房端出碗筷酒杯，數量有點多。擺放整齊之後，陸海一看居然是五副。

平安指著多出來的兩副碗筷酒杯：“分別是我爸和奶奶的，會不舒服嗎？”

陸海依稀記得那二位下去的人都是和氣的，便一搖頭：“挺好的，一家子都齊全了。”

平安給各個酒杯都斟上酒：“對，是這樣。”然後又小聲地說：“趁現在，你先敬我爸跟奶奶一杯吧。”

陸海站起來先把酒在地上灑了一圈，又倒一杯酒仰頭喝了：“先幹為敬！”

平安很滿意，偷偷地跟他嚼舌頭：“我爸跟我奶奶都認了，你以後就是我家的人了。”

“咱哥倆兄弟？”陸海逗他。

“胡話！”

兩個人偷偷在客廳這麽擺了一場，田桂榮一點沒察覺。她端出一盤炸紫薯擺桌，平安和陸海就跟著進屋去端菜，燒魚炒菜炸芝麻球，亂糟糟擺了一大桌。

田桂榮舉杯：“咱們先幹一個吧。”

平安和陸海都舉起杯子，一氣兒喝幹了。田桂榮一邊給他倆夾菜，一邊絮絮叨叨：“多虧了小海，讓我家平安能上學，要不是你，平安的以後都不會有盼頭了。小海，你從小跟平安做朋友真是委屈你了，阿姨這些年都看在眼裏，平安能有你這個兄弟真是三生修來的福氣……”

田桂榮絮叨良久，都是在誇陸海，把陸海誇得都不好意思了，平安用胳膊肘碰他，真心實意的說：“多謝你了。”

陸海捏捏平安的手：“咱倆還說什麽謝。”

田桂榮一杯接一杯，又有點喝高了，開始對著那兩副碗筷說話，說平安已經好好的長大了，讓他們不要擔心；說現在過的不錯，出了村子，有了營生，日子越過越順當；說你們要是還在就好了，就能好好看看咱家的平安，長這麽高了，聰明懂事，還考上了重點高中；要是還活著，咱們一家四口就天天在一起，再也不分開了……

田桂榮說著說著就有點顛三倒四，不住的說如果還活著就好了，如果還活著就能看到咱們好日子，看咱們的兒子一點點長大。

真的，要是都還活著，就太好了。

田桂榮的眼淚在眼眶裏滴溜溜的打轉，兩只眼睛濕漉漉的，嘴巴抿緊了，又猛地仰頭幹了一杯酒。

她把另兩個酒杯裏的酒都灑在地上，算作是一起幹了。

平安只是微微笑著，和田桂榮喝了一杯又一杯，偶爾還和陸海碰碰杯子。陸海張口想要說話，被平安用一根手指拒絕了。

平安搖搖頭，輕輕地說：“現在別說。”

陸海把想說的話咽下去，學著平安和田桂榮敬酒，也是越來越難過。田桂榮說的話放在他這裏也有點合適，他也想和他的家人一家幾口，好好的一起生活。

他甚至覺得，這種生離，其實就是一種折磨。說不得，見不得，像根刺卡在喉嚨裏，稍稍一動就有點疼。

陸海想：幸好還有平安在。

田桂榮這是又喝醉了，平安哄著把田桂榮抱上床讓她去睡了。陸海在外面放輕動作收拾碗筷，把該洗涮的都放到廚房水池裏，看到平安端著盤子進來小聲說：“阿姨睡了？”

平安把剩菜放進冰箱：“嗯，讓你看笑話了，我媽一到這個時候就愛這樣。”

陸海說：“把我當家裏人才帶我來的，我很感激你。”

平安笑著說：“我收下這感激了，你去把剩菜放冰箱裏，我把這碗洗幹凈。”

兩人分工合作把這片狼藉收拾了，平安其實也有點醉了，但是看不大出來，動作說話還是穩穩當當地，好像喝了那麽多一點沒喝進去似的。

陸海就不行了，喝酒上頭，已經有點頭重腳輕了。平安指揮著陸海去睡覺，陸海迷迷糊糊地躺了，平安在他身邊躺著，開口問陸海：“你怎麽會喜歡上我呢？”

陸海暈乎乎的，聽到平安說話，潛意識就認真聽進去了，此時就大著舌頭說：“不知道，發現的時候就喜歡了。”

“那你喜歡我哪裏？”

陸海就說：“喜歡你笑。”

平安側躺起來就給他笑了一個，陸海看著平安笑起來的樣子，無意識一樣，伸出兩只胳膊就緊緊地抱住了他，叫他的名字：“平安，平安，我的傻平安。”

二人皆是渾身酒味，誰也不能嫌棄誰，平安反手抱住陸海，睜著眼睛看迷迷瞪瞪喊他名字的陸海，鬼使神差一般，迅速的親了陸海的嘴唇一下。

平安也說不清到底喜歡陸海什麽，也許這個時候的戀愛，純粹就是一種心靈上的互相追逐，一個眼神，一個笑容，就能把人熏的醉了，滿腦子什麽都沒有了，空洞洞的天地裏，只剩這個人，只剩下這麽一個唯一。

平安很寧靜，他撇開視線看那個大肚子的青瓷花瓶，裏面的花莖也已經蔫掉了，他心想，以後再去買束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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