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景然從前兩天就開始打扮，弄頭發做SPA，新衣服家裏還有不少，他一邊挑腦海裏浮現都是肖旭他舅舅韓總那一身考究的高定。

現在定也來不及，他翻遍衣櫃把所有西裝都試了，堪堪挑出兩套。

肖旭一到，方景然就把兩個衣架舉到他面前：“哪件好一點？”

肖旭端詳兩眼，很快瞧向衣架後的俊臉：“你穿什麽都好看。”

回答得渣味十足，方景然瞥他一眼：“說了跟沒說一樣。”

肖旭接過衣架：“哥，你別這麽緊張，我幫你挑衣服。”

兩件西裝被重新套上防塵袋又放回衣櫃，肖旭在他衣櫃前，沒花多少時間挑出一套顏色柔和款式休閑的來。

方景然挑著眉：“有點……太隨意了吧。”

“你是來我家，又不是走紅毯。”肖旭拿衣服比在他身前，擡眼盯著他瞧：“哥，以後那兒也是你家。”

方景然一楞，他許久沒聽過這個字眼，覺得陌生又向往，他伸手摸了摸衣架上衣服：“那我就穿這幾件。”

車一路往市區的方向開，從雙車道一轉拐進一條幽靜小道，道邊有紅磚圍墻和伸出墻外的繁茂枝杈，一道鐵門正緩緩從兩邊向打開。

方景然覺得眼熟，他記起自己曾經來過，借著這兒的樹影和紅磚墻拍過照，卻根本沒想到這條街上還有這樣的房子。

車最後停在正門的噴泉邊，方景然剛想拉把手，兩側車門就被人同時從外拉開了。

“小少爺，方先生請下車。”

方景然下了車看見面前站著一個笑得慈眉善目的人，那人瞧著五十多，皺紋不多，頭發白了大半，方景然不知怎麽稱呼，剛準備開口肖旭的聲音率先響起。

“哥，他是這兒的管家，我們都叫他陳叔。”說著，肖旭轉頭朝向老管家：“陳叔，我帶他進去，您別忙了。”

老管家聽完，沖著兩位點點頭，寒暄兩句便走了。

“這兒是我外公的房子，我爸媽經常各處跑，我在這房子住的時間最長。”肖旭湊到方景然身邊朝他伸手：“今天家裏人不多，就是一起吃頓飯。”

方景然沒好意思牽手，還特地錯開點距離：“這裏真大……”

肖旭笑了笑：“要不……我先帶你逛逛？”

方景然白他一眼沒接話，他放眼看去周遭大半是打理得當的花草，一道樹影掩住一點小洋樓的輪廓。

這棟樓總共三層，左右長廊延伸連著兩棟稍矮的樓，樓棟的外觀帶著點年代感，卻一點不減氣派。

這會兒正廳的沙發上坐著個年逾古稀的老者，他戴著花鏡正捧著塊平板刷屏。

樓上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在他身邊停下，老者頭都沒擡：“演了不少戲，沒一部是主角。”

“有人在後面使壞。”樓上下來的男人坐到另一側的沙發上，他穿著一身暗紅壓花的高定，從頭到腳收拾得一絲不茍，坐下後還習慣般地轉了下袖口的寶石。

“華澤的事怎麽樣了？”

“這點事等肖旭來了問他，全程都是他在跟。”男人拿起茶臺上一杯斟滿的茶一飲而盡。

老者這會兒才擡眼：“你沒幫他？”

“前期跟了一段，後面都是他自己。”

老者點點頭，放下平板：“那位方先生，你了解多少？”

“我也沒見過幾面，了解的還跟您查到的差不多。”

“這小子去年放假回來就憋著今天這出吧。”老者脫了老花鏡，捏了捏眉心。

“肖旭有自己的主意……”

剛說到一半，肖旭就領著方景然進了正廳。

“外公，這位就是方景然。”

正廳的沙發都是單個的沙發椅，正中的老者瞧著就是一副威嚴的長輩做派，沖他微微笑了笑，伸手指了指最近的沙發座：“方先生，請。”

方景然心裏忐忑，一擡眼視線撞上另側沙發上的男人。

“方先生，歡迎。”男人朝他點點頭。

方景然拘謹地開口道：“韓總，你好。”

男人淡淡一笑：“家裏人不必這麽叫，叫我韓昀就行。”

家裏人？這三個字讓方景然竟有點不好意思，他頓了頓，斟酌著沒開口

肖旭在一邊接話道：“哥，要不跟著我叫舅舅。”

方景然更張不開嘴了。

“好了。”老者出聲解了方景然的圍：“方先生，今天是我這個老頭子想先見見你，就我們這些人，你不必拘束……”

方景然說了句“好”，醞釀半晌，索性坦誠：“伯父，我……很久沒跟長輩這麽見面，確實有點緊張。”

老者拿起茶臺上斟滿的茶杯遞到他面前：“先喝口茶。”

方景然道了謝，將茶一口喝完，剛放下茶杯聽見老者的聲音再次響起：“方先生跟肖旭交往多久了？”

方景然一楞，他昨晚預想了許多開場，卻沒料到被家長問的第一個問題竟是這個。

“外公，您問這個幹嘛？您想知道的話問我就行了。”肖旭看出方景然表情中的意外，搶在他前面說道。

“三個月零五天。如果算上認識的時間，就是六個月十六天”方景然回完，祖孫倆同時朝他看去。

“方先生記得這麽清楚？”

方景然點點頭：“我難的時候肖旭拉過我，他幫我辟過謠，擋過黑熱搜，總會在我麻煩纏身的時候出現替我解圍，這些我都記得。”

方景然說完，感覺身邊有道視線灼灼而來，他克制著只垂眸看一眼面前的空茶杯。

老者沈吟了會兒，斂住嘴角的笑意：“有件事我得先向方先生道個歉，我找人查過你，你在娛樂圈的經歷，還有家庭背景……”

方景然心一緊，他知道自己網上的名聲並不好，生怕那些謗言穢語影響了老人家對他的看法。

“我們家也不是什麽了不起的家庭，就是我這個退休了無所事事的老頭子喜歡多操心，過去幾十年什麽樣的人我都見過，在我這兒只有一個衡量人的標準，就是人品。”

老者的話像沒說完，方景然屏息靜氣仿佛是個等分的考生，不知道在屏幕上專演壞人的自己人品能打幾分。

“外公，景然哥的人品可沒得挑。”肖旭接話。

老者沒朝他瞥，卻擡眼看了眼方景然。

方景然深吸口氣，思忖片刻後開口：“伯父，我的名聲並不是那麽好，網上的流言蜚語很多，跟家人也因為一些分歧幾年沒來往了，我的事業和生活經營得都算不上好。我不知道在伯父您心裏人品好的標準是什麽，如果只是守法守德那我還算合格。”

說到最後方景然的聲音突然輕下去，似乎對守法守德這種底線跟人品好能不能劃等號，心裏沒底。

老者大笑起來：“你伯父長伯父短的，等見了肖旭的爸爸你準備叫他什麽？”

方景然一楞，這個他還真答不上來，要是今天肖旭的父親也在場，他可能會對怎麽稱呼頭疼。

“跟肖旭一樣，就叫我外公吧。”老者的視線和藹。

方景然睜大眼睛，自己……這算是過關了？

昨晚他在心裏反覆預演了各種修羅場，結果一個都沒成真，只是問了幾個問題接受了他。

太容易了，容易到他有點不敢相信。

“以後我就叫你景然？”老者問道。

方景然還楞在上一秒，慢了半拍才連連點頭：“可以，伯父隨您叫。”

老者一揚眉：“還叫伯父？”

“不，不是。”方景然抿了抿嘴，生澀地開口：“外……公。”

吃完午飯，肖旭帶著方景然在庭院裏散步，方景然比來時放松許多，由著肖旭拉他的手，兩個人從前院逛到後院，最後停在一棵榆樹旁。

“這兒真的很大。”方景然由衷感慨，在市中心地段這種宅院式的房子實在罕見。

“你喜歡？”肖旭在他手心劃一下，“這個地段可能不行，換個地方我覆制個一模一樣的給你？”

方景然搖搖頭：“不用，等我再攢點錢，把我現在住的賣了，就能買棟別墅。到時候，你……”

肖旭還在等後半句，方景然卻突然抿住嘴不說了。

“到時候，我……什麽？”肖旭湊近了掐了下他的腰。

後院清靜，不過總會有人走動，肖旭是主場臉皮自然厚點，方景然紅著臉打了下那只耍流氓的手，力道不大，嬌嗔的眼神一掃，肖旭的心尖都跟著發癢。

“哥……”他壓著聲調，滑了下喉結：“去我房間……”

剛說完，就有腳步聲越來越近，肖旭微微皺眉，不知哪個煞風景的這個時候出現。

不多會兒，韓昀踱著步徑直過來，一只手插在口袋仿佛發布會上的模特走秀。

“有事。”男人看出肖旭眼裏的情緒，率先開口道，“老爺子找你，華澤的事。”

“知道了。”肖旭說著回頭看方景然：“等我一下。”

方景然輕點一下頭，想著去另一邊沒逛完的地方看看。

“景然，我們聊聊？”

在剛才的午飯餐桌上，方景然已經被“景然，景然”地叫了好幾聲，可這會兒聽到仍不免楞一下。

韓昀沒跟肖旭一塊兒往前廳走，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白石亭，“去那兒坐坐。”

白石亭離得不遠，占地不大，四面透風，方景然本來覺得會冷，進了亭子才發現，這裏一圈座椅下有暖風，上面還鋪了一層絨墊。

“跟公司的官司怎麽樣了？”

男人不開口時自帶威懾，一開口則霸氣側漏。方景然正襟危坐，感覺自己是個來匯報工作的下屬：“前期準備都差不多了，不過律師也說了這種官司一般時間都會比較長，讓我做好心理準備。”

“他有沒有告訴你這種官司一般都會建議雙方庭外和解？”

“說了……”方景然回道：“有些公司可能會拖著官司，不管勝訴還是敗訴對藝人的前途都有影響。”

“那你……”韓昀看向他，袖口的寶石在指間若隱若現。

“我拒絕了，或許這做法有點幼稚，不過我不想再繼續讓步了。”方景然說得堅定。

韓昀臉上毫無表情，默了片刻後開口：“景然，你有興趣簽到我這兒嗎？”

方景然懷疑自己聽岔了，睜大眼睛朝男人看，男人會意又把話重覆了一遍。

“韓總，我，我……麻煩太多……”方景然驚得語無倫次。

韓昀勾了下嘴角：“叫韓總那就是答應了。”

“不是！”方景然兀地站起來：“韓，韓先生，我現在官司纏身，可能會面臨巨額違約金，而且網上的風評很差，你簽我麻煩和風險都太大。”

“官司的事，公司有專門的法務，網上的風評有公關。你所謂的麻煩就是話題和熱度，而且你演技過硬，等華澤到手，光片酬這塊我就能賺回來。”

男人瞧著方景然沒接話，繼續道：“我不會把私人關系帶到公事上，我想簽你跟肖旭沒關系，是為了後面業務拓展做儲備。”

方景然垂著眸，顯然還在消化韓昀的話。

“景然，你考慮清楚了再告訴我。”

“好。”方景然點點頭，重新坐回去。

韓昀站起身，往石亭的臺階走了幾步，突然停下腳步轉頭：“對了，老爺子挺喜歡你的，還看了你不少劇。”

方景然一楞，即便經歷知道自己已經輕易地過了關，依舊驚詫韓昀的這句話：“外公……他看過我的劇？”

男人沖他笑笑，淩人的氣勢斂了不少：“其實他去年年底就知道你了……”

肖旭回來的時候，方景然正一個人待在石亭裏。

“景然哥，無聊了沒？”

方景然擡起眼，盯著他瞧，視線仿佛不舍得離開似地。

肖旭蹭著他的額頭，輕啄下他的唇：“怎麽了，有心事？”

“肖旭，你去年突然來劇組看我，沒跟家裏人說過嗎？”

肖旭楞了楞：“怎麽突然問這個？我都忘了。”

“後來你被帶回去，當著家裏所有人的面出櫃，外公關了你兩天，你為了讓家裏人能接受我答應會承擔家族企業的經營責任，還，還放棄了原來的專業……”

方景然說到後面開始哽咽，斷斷續續道：“我……我不值得……不值得你這麽做……”

肖旭看見他流眼淚，立即慌了神，拿手擦用唇堵，最後索性把方景然緊緊抱住一遍遍地重覆：“哥哥，別哭了，別哭了。”

方景然只哭了一會兒，眼淚蹭濕了肖旭的肩頭，最後抽噎著恢覆平靜：“抱歉，你的衣服……”

肖旭摟住他，親了親他泛紅的眼尾：“哥哥，做這些也不止為了你，是為了未來的我們。”

方景然滿心滿眼地看著肖旭：“那我也得努力掙錢，盡快換個大別墅，到時候……”他彎著濕潤的眼角補完先前的半句：“到時候，你就搬來和我一起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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