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景然是七年前簽的約，那時他還是個沒畢業的毛頭小子，公司在圈裏的名氣也不錯，合約到手他幾乎沒怎麽細看就簽了。

如今重新再翻看，還是……沒看出什麽……

肖旭也跟著看了一遍，這個規模的經紀公司在合同訂立前肯定有法務把過關，太突兀的不公平不會出現在裏面。

“找個律師先看看。”

說完，他手指劃動兩下，文件轉到另一個對話列表上。

律師圈有專司娛樂行業的律師，看過的藝人合約無數，對經紀公司的各種門路也摸得極清。

合同發出去不到一個小時，對面立即有了回覆。

【這個合同本身沒什麽問題，如果想單方面解約，法院基本不會受理。要是走協商解約，會落於被動。不過，公司本身有違約行為就能容易很多。】

肖旭把手機往方景然面前挪了挪，看到這回覆，直接發了兩個字【比如】。

沒等多久那頭發來張截圖，截的是合同內容，圖上還用紅線把重點標註出來。

點開放大，紅線上的是甲方也就是經紀公司應承擔的合同義務部分。

“甲方需保證每年安排乙方參演一到兩部電視劇或電影……”肖旭讀了一句，視線錯開兩行又看見一條紅線：“乙方有義務維護自身良好形象，若出現對乙方不利的消息、報道、傳言等，甲方應負責予以澄清，盡量消除對乙方的不利影響。”

兩條念完，肖旭和方景然默契地對看一眼。

“我讓律師這兩天抽空過來一下。”

方景然點點頭，解約官司本就不好打，事先準備總是越早越好。

律師差不多是三天後來的，人到的時候兩人還沒下戲，李唐把人安排在肖旭的房間，商務套房有會客的沙發和茶幾，兩人進門時律師手邊的茶杯已經見了底。

“陳律師，不好意思久等了。”肖旭熟稔地上前伸手，臉上端著持重的笑。

這位陳律師瞧著年紀不大，約莫三十出頭，長得幹幹凈凈一副斯文書生的模樣。

方景然也隨著肖旭叫陳律師，接到對方名片的瞬間才發覺自己沒帶回贈的。

“抱歉，陳律師……”

“方先生言重了，不必講究那些，我們就直奔主題吧。”

那人說著打開公文包拿出一個單片夾，透明的塑料頁顯出裏面印滿字的A4紙。

“這是肖先生先前發給我的那份合同，我把裏面幾項主要條款都打印出來了。”

三個人在房間悶了一個多小時，門再開時每個人臉上多了份篤定。

這一頭，電影的拍攝也漸漸進入高潮。

陸禹把整本相冊都翻完了，仿佛做了一個漫長不見盡頭的夢，裏面都是他從沒見過的地方，可每張照片上都有他和鄧為清的點點痕跡。

他心裏一邊覺得怪誕，另一邊卻又認為理所應當，這些照片好像不是一個靜止畫面，而是一個遺失記憶碎片，他只要輕輕一點這個碎片就會嵌入他的身體成為他記憶之海的一朵浪花。

只是尋回記憶的道路並不好走，陸禹的睡眠越來越差，每天被各種光怪陸離的夢所折磨。

也許是為了填補心裏越來越分裂的兩種感覺，陸禹開始翻日記。

日記的封皮寫了個久遠的年代，翻開第一頁鄧為清遒勁的鋼筆字就出現在上面。

【今天，陸禹走了，我的心也不會再跳了，我不要別人的安慰，時間無法治愈我，我只要他回來！】

方景然今天的單人戲頗多，肖旭收工早為了等人，端著掌機在現場磨嘰著不走。

游戲玩累了拿起手機，沒刷幾下屏幕連著跳出兩條消息提示，第一條是通知大家集中交護照的。

電影因為合作特效團隊的關系，之後拍攝會有一部分在國外完成。

這事肖旭早就知道，他點開第二條發現是統籌發的通告計劃。

這個通告計劃跟他們的通告單不太一樣，一般只安排個大概，所以計劃表裏規劃的時間也比較長。

肖旭隨手點開，沒看幾行就發覺不對勁，前面幾天演員表裏還大半都是他和方景然，之後這個影視基地似乎只剩他一個人的戲。

計劃表看到一半方景然正走到他跟前。

“怎麽了？”

他皺著眉，看見方景然的瞬間就下意識地癟嘴，準備先討句安慰，還沒開口，視線後方有個電線桿子一樣的男子走了過來。

電線桿子沒朝他瞧，直接轉到方景然面前：“護照讓助理盡快回去拿，我讓工作室在那邊準備好，你一去就能開工。”

方景然點點頭：“小周已經開車回去了，明天一早就能拿過來。”

肖旭瞧著這位姓萬的挺有生意人潛質，腦子裏都是最高效地利用人的工作時間。

“這麽點事，也不用萬導親自關照吧”

萬裏瞥他一眼：“不費事，就是多說一句。過幾天他去國外了，我也會這麽關照你。”

被精準戳中雷點，肖旭臉上都快冷出冰碴子了。

晚上回去好巧不巧在停車場又遇上，三個人走進同一個電梯，酒店的電梯門跟面銅鏡似地，肖旭掃著餘光裏那抹高點，想的都是他在片場的那句話，不自覺開口道：“萬導有沒有談過戀愛？”

萬裏側過臉，審慎地看他幾秒，突然不易察覺地笑了。

肖旭今天神經特別敏感：“你笑什麽笑？”

方景然瞧著氛圍不對，伸手拽了把肖旭的衣袖。

“你的單人戲份不多，不過也算是片子裏的高光之一，要是完成好了自然就能拍下一個進度戲。”

肖旭咬著牙，這話不說他都知道！

樓層到了，轎廂門一開，離門最近的萬裏踩著輕快地步子往前，留給兩人一個高聳的背影。

誰說他只知道拍電影半點生意經都不懂的？這不比萬鵬程那小子精多了！

交了護照，那邊工作室又出了邀請函，簽證辦得很順利。

這兩天方景然感覺身邊這位越發粘人。

戲裏陸禹開始對鄧為清產生猜忌，戲外方景然感覺自己被人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粘上了。

“就算簽證下來還得過幾天才走。”方景然中午正吃飯，肖旭沒胃口一份盒飯放在邊上動都沒動，手卻跟貼膏藥一樣搭在他胳膊上，“今天下戲時間晚，午飯要好好吃。”

肖旭應得快，手卻不動人又往方景然那兒挪了幾寸。

方景然瞥了眼人形膏藥，感覺自己才剛談戀愛就體驗了把當爹的感覺。

日記被陸禹翻了一半，猶如打開的潘多拉魔盒。這裏面記的都是讓他陌生的東西，鄧為清那些瘋狂而又痛苦的叫囂都是為了另一人。

盡管那人跟他一樣也叫陸禹，還生了一張相同的臉。

日記的後半段，那些叫囂漸漸消失，轉而變成一種令人擔憂的平靜，鄧為清每天記錄自己讀書和工作狀態，字數很少，卻未間斷。

第一本日記很快被翻完，鄧為清在最後一篇寫道【我孤獨太久了，已經好久都夢不到你了，我好想你，你是不是也很想我，等著我，我們就快見面了！】

這天晚上鄧為清正好出差回來，陸禹眼見整個人憔悴許多，他心疼極了，不顧疲累親自下廚，給陸禹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飯。

陸禹胃口不好吃得不多，他猶豫著要不要把日記的事說出來，可看著鄧為清深情的雙眼，最後還是打消了念頭。

陸禹又做了個夢，他不知躺在哪兒，周遭靜得可怕，突然一下脈沖般地心跳傳來，他在那黑暗裏睜開眼睛，起先模糊一片，旋即有螢火蟲般的點點燈光把空間的一隅暈亮，他漸漸看清了，他的身邊都是人，一張連著一張臉，五官全沒在陰影裏，無法分辨。

方景然下戲時天都黑了，臉上刻意化的妝還沒卸，整個人顯得蒼白而枯槁。

周圍的工作人員還沒散，他三兩步走出棚外，一眼就瞥見人群中的肖旭。

肖旭也正好看見他，兩人隔著人群對望幾秒，還是肖旭先邁步，他看出方景然臉上妝，明知是劇情，心裏還是酸澀無比，一想到兩個人過幾天即將遠隔千裏，他當著眾人的面拉過方景然的手：“陸禹，我好心疼你……”

外人只當是玩笑，圍著他倆起了好一陣的哄。

只有方景然知道肖旭借著鄧為清的口在說真話。

方景然出國當天，萬裏總算體恤一回小情侶準假讓肖旭送他去機場，不過只能送到停車場。

用的車是萬裏那輛黑色埃爾法，李唐依舊是司機，小周已經被磨沒了脾氣，認命地抱著自己的小包坐在副駕位上。

兩人一上車就在後座粘糊，仿佛就要生離死別似地，方景然整個人被摟著，時不時被蹭上兩下，快到機場時他主動摸了摸肖旭的腦袋哄兒子般：“好了，我要走了。”

肖旭往前湊了湊，餘光掃過近在咫尺的粉唇，意圖再明顯不過。

方景然有意縱容，循著本能，後座溫軟繾綣，前座的兩位自覺非禮勿視。

機場離影視基地不近，肖旭無心補眠，剛摸出手機，就有個電話打了進來。

屏幕上跳著個挺新鮮的名字，他瞇著眼又確認一遍才接起電話。

“傅千程？”

“是我。”那頭刻意壓著調門跟做賊似地：“景然哥是不是跟你在一塊兒？他手機怎麽關了？”

肖旭一皺眉：“怎麽了？他剛上飛機。”

“飛機？”

肖旭耐著性子：“要去國外拍幾場戲，找他什麽事？”

“哦！”那頭恍然，聲音剛拔高又硬壓了下去：“算了，我跟你說吧。景然哥被，被告違約了？”

“違約？”肖旭一怔，隱隱想到那天找律師的事。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說他什麽接私活。”傅千程一頓，“都熱搜了。”

肖旭掛了電話直接點開微博，果然看見直接爆上熱一詞條【方景然違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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