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稍稍暗下去一些，正臨近飯點，方景然看一眼時間不自覺朝門口望去。

過年這幾天，李唐每天掐著午飯晚飯的點來送飯，每次送的都不一樣，還尋求點單。

方景然早上剛過的秤，幾天的功夫已經胖了三斤了。

不多會兒果然門鈴響起，方景然扯了扯嘴角，走到門邊，門一開迎面還是一聲熟悉的“方老師”，只不過這次不太一樣，李唐身後還站著個人。

那人身材高挑，低壓著帽子戴著口罩，臉小顯得口罩大了一圈，一雙眼睛掩在帽沿的陰影下，望向他時彎起眼角。

一開口是那把仿佛久違的低沈嗓音：“景然哥，新年好。”

方景然楞了半晌，才堪堪回神：“你……回來了？”

“嗯，中午回來的。”說話間，肖旭脫下口罩和帽子，露出一張精致的臉。

自從酒店回來之後，肖旭幾乎就像消失了一樣，除了每天零星的問候，其他消息一概沒有。

李唐還每天定時來他面前晃，每晃一次，他就會忍不住想肖旭這會兒到底在幹嘛。

想了幾天，如今人突然出現在面前，反而有些無所適從起來。

“景然哥，讓我進去坐坐？”

方景然後知後覺地應一聲，這才往後一步，退出了距離。

肖旭跟李唐一前一後進了屋，李唐一向麻利，放下食盒再寒暄兩句，沒兩分鐘就走了。

房間這會兒只剩下兩人，四下突然安靜，方景然躲去廚房拆食盒。

積累了幾天，他有好多話想說，也有好多問題，此時卻大腦空白一片什麽都記不起來。

“我來幫你。”

肖旭也擠進廚房，在方景然旁邊的袋子上下手。

兩個人一前一後很快把茶幾鋪滿，天全黑了，食盒掀了蓋，熱氣和香氣氤氳一室。

方景然端著碗筷茫然從哪道菜開始，突然碗心一沈，多了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

一擡眼，對面的人也正把一口肉送進嘴裏，望見他時，彎了彎眉眼。

“景然哥，多吃點。”

方景然看著碗裏的油光蹭亮的肉小聲嘟囔：“還多吃……我都胖了好幾斤了。”

肖旭聽見便湊近了看他，鼻息一掃，方景然紅著臉往後一退，對面的小孩壞笑著道：“不胖，還是太瘦。”

“所以你就讓李唐每天拿吃的來塞我？”

“不是……”肖旭瞥了眼茶幾，“這幾天狗仔不安分，你出去吃不方便。”

方景然一頓，想起這兩天網上的熱搜。

華澤被撤檔，鄭遠清醉駕的消息被傳得沸沸揚揚，幾乎天天有話題掛在熱搜榜上。

“華澤那事……”方景然垂著眼，不經意開口。

“景然哥。”肖旭放下碗筷：“有什麽想問的，我都可以告訴你。”

方景然擡眸承著對面的視線，突然想起那天從酒店回來時，肖旭對他說的話，想問卻又被什麽堵了喉嚨。

肖旭仿佛讀懂他眼神般地兀自開口：“ 是我幹的，因為我有私心。”

“私心？”

“我想幫你出氣，想讓你誇我……”肖旭故意停頓一下，勾著嘴角露出得意的笑：“更想讓你知道，我能保護你。”

方景然一怔，想起幾天前林一航來時跟他提起，肖旭曾問過他三年前的事。

林一航並不知道三年前那些事背後真正授意的是鄭遠清，能說出的也只有那個房地產商的名字。

如果不是那場電影面試後鄭遠清的自曝，恐怕他也跟林一航一樣，可肖旭是怎麽知道的，而且將矛頭精準地指向華澤。

肖旭的手機響了，方景然的思路一下被打斷，視線望去對面的小孩皺著眉不耐地瞧著手機屏。

“景然哥，我去接個電話。”

肖旭站起身，走去了客廳角落，這通電話很短，方景然只依稀聽見他應了兩聲便結束了。

肖旭回來時臉色稱不上好，眉頭還糾結在一塊兒：“景然哥，我有點事得先走了……”

方景然望著一大桌的菜楞了楞，慢半拍地回道：“哦，好。你去忙吧。”

肖旭似乎依舊愧疚，走近幾步：“我明天早點過來……”

方景然點點頭。

他獨慣了，過年前幾天被外頭的年味砸出的那點孤獨感已經被耗得所剩無幾。

等肖旭穿好外套站到玄關那兒開始換鞋時，方景然才覺出一種悵然的失落和空虛，門開了肖旭踏出半個身子，他怯聲地開口：“明天……我等你……”

肖旭轉過身，將他圈進灼灼的視線裏：“景然哥，我好多問題想問你，明天能給我答案嗎？”

方景然沈默了一會兒，仿佛知道已經避無可避。

“好。”他迎著視線緩緩點了點頭。

車從地庫駛出，是輛藍白撞色的mini cooper，李唐的私車。

這會兒還不算太晚，前方一個紅燈把十幾輛車攔停在標線外，手機又響了，肖旭瞥一眼屏幕，忍著拉黑號碼的沖動接起電話。

“你丫有完沒完了？”

電話那頭似乎被震住，過了幾秒才給出反應：“不是，我打過來就是跟你說我跟姓鄭的已經聊完了……”

兩通電話都是宋瀟打來的，為的也都是同一件事。

肖旭一挑眉：“聊什麽了？”

宋瀟支支吾吾：“不太敢說……”

肖旭冷哼一聲，引著往下問：“你們聊誰了？”

“你……”那頭怯怯地。

“我？”肖旭覺得新鮮。

“那個……你到哪兒了，見了面讓他跟你講吧。”宋瀟壓低了聲音：“不過，你有點心裏準備，這孫子就是個流氓。”

“嗯。”肖旭掛了電話，一張臉仿佛沁了霜。

鄭遠清醉駕撞樹只是受了點輕傷，交警直接送的醫院，原本以為憑著關系能小事化了，可平時能走通的關系如今成了條死胡同，媒體先一步報道，一切自然公事公辦。

鄭家請了專門的律師，先辦了取保候審，目前正積極跟進案件處理。

找宋瀟是鄭遠清他爹通的路，起先向他傳話時宋瀟還奇怪，後來才知道這位老鄭托關系直接求到了老宋頭上，大概老宋自覺把不著四六的宋瀟也劃到逆子行列，莫名對老鄭有了份同理心，不僅讓他把話遞到宋瀟那兒還答應給兩人見一面。

宋瀟知道的時候，對方連地方都定好了，是離宋家不太遠的一家酒店，五星級，私密性強。

肖旭遠遠就看見那酒店的標志，這兒他來過幾次。宋瀟家裏管得嚴，回國呼朋喚友有幾次就是在這兒。

事先打了招呼，有專人領他從停車場上了直達的電梯。

出了電梯，映入眼簾的是家專營粵菜的中式餐廳，裝潢得古色古香。再往裏走，有個包間門前站著兩個身材健碩的男人。

肖旭走近了才瞧出來是宋家的保鏢，看來宋瀟他爹表面應了老鄭卻還是沒放下戒備。

保鏢認得肖旭，沒讓服務員動手，一邊一個把包間門拉開。

包間很大，進門看見的是個會客間，會客間有道雕花的木門直通外面單獨的庭院。

肖旭無心賞景走過一道屏風，看見一扇大開的門，門裏就是包間的正廳，宋瀟跟個男的隔著桌子坐著，他的位置朝外，先看見肖旭，臉上一喜，對面那人隨即轉過頭來。

那人瞧著有點眼熟，三十多點，五官普普通通，看過來的眼神陰惻惻地，不怎麽令人舒服。

肖旭冷著張臉，直接坐到男人對面，沒興趣客套開口便直奔主題：“鄭先生，有什麽話就現在說吧。”

鄭遠清盯著他打量了一會兒，旋即嘴角勾起一抹笑：“肖先生確定要在這兒說？”

肖旭不願多費唇舌，斂著眸，鼻子“嗯”一聲。

“當著宋先生的面不好吧。”鄭遠清笑容未消，望過來的眼神卻帶了狠色，“不如我們去會客間說？”

話都說成這樣了，跟當面的差別也不大吧。

肖旭睨一眼宋瀟，對方也正瞧他，八卦得兩眼都在放光。

肖旭嫌煩又擰巴，點點頭，站起身直接往會客間走。

他坐到靠近庭院那頭的沙發上，單個兒的沙發椅，一擡眼正廳的門和包間的門都收進視線裏。

肖旭等了會兒才見鄭遠清慢騰騰地從門那兒出來，不知是車禍還沒痊愈還是故意，他走得極慢，連關門的動作都像是調了0.5倍速的慢動作。

“鄭某還帶傷，動作難免慢一點。”

傷沒好就急著出來興風作浪，肖旭漠然地瞧向他仿佛看一個物件似地。

“有什麽話就快說。”

鄭遠清依舊不緊不慢：“肖先生別急，你這麽過來應該沒被拍到吧……”

默然一陣，肖旭沒懂他什麽意思。

沒過一會兒，鄭遠清摸摸鼻子，低頭嗤笑，“鄭某應該是多慮了，畢竟宋先生會替你全擺平……”

姓鄭的說得意味深長，肖旭聽得一頭霧水，這跟宋瀟有什麽關系，還替他擺平？他特麽能管好自己就不錯了。

“什麽意思？”

“肖先生那麽聰明應該懂鄭某的意思，有些話說明白了大家都不好看。”

鄭遠清還在那兒故作神秘，肖旭早就沒了耐性：“鄭先生還是把話說明白些，我們可沒有能打啞迷的交情。”

“那好，鄭某就把話挑明了。”

鄭遠清斂了笑，神色愈發陰鷙：“你找宋家做靠山應該也不容易，居然用宋家的關系想搞垮我？不知道讓隔壁那位知道你跟方景然的關系會怎麽樣，你在這圈子還能不能待下去。”

肖旭一楞，這特麽是什麽清奇的腦回路，姓鄭的醉駕是直接把天靈蓋撞了麽，腦子都留車禍現場了？

肖旭反常地彎了彎嘴角，語氣冷得瘆人：“那鄭先生究竟想怎麽樣？”

“也不是很難，撤檔的事兒我可以不計較，但聯合莊家做空華澤，撬我電影投資商這些就有點過了，還有……肖先生既然承著宋先生的情就不要惦記別人的心頭好，你把方景然哄得當了真，對他對你都不好。”

肖旭從沒像現在這麽想罵人，他冷笑一聲：“鄭先生真是得寸進尺了，你說的那些不都是你應得的麽，再者我怎麽跟人交往也輪不到你來教。”

鄭遠清臉色微變：“肖先生是對鄭某有些誤會吧，你年輕不計後果，可害的是方景然。”

肖旭眉頭一緊：“跟他有什麽關系？”

“他做的事你不知道？我不過提了提你的名字，他就嚇得什麽都答應……”

肖旭怔楞，好像想起點什麽，心頭猛地一顫：“他答應了什麽？”

鄭遠清不以為然，噙一絲輕蔑的笑：“答應不再碰電影，會徹底退圈……他沒跟你說？也是，畢竟還答應了要跟你徹底撇清關系。”

肖旭幾乎要把牙咬碎，一只手握成拳，指尖深嵌進掌心。

鄭遠清覺出異樣，漫出一絲得色：“這些……要是讓宋先生知道恐怕……”

鄭遠清接下來說的肖旭幾乎都沒聽見，他從沙發椅上站起一步邁到還在滔滔不絕的男人跟前，抓起他的衣領照著臉就是一拳。

鄭遠清似乎被這拳打得發懵，沒來得及做出反應，肖旭已經將他一把甩在地上，出了包間門。

從餐廳出來肖旭一刻沒耽擱地直接去了地下停車場，李唐和那輛車都沒挪窩還在方才他下車的地方。

“去城河街。”

他坐進後座，話音剛落，車立即發動，李唐會意地加油門，不多會兒便駛出了酒店。

天完全黑了，路燈的光一層層刷過，肖旭垂著眸，腦海裏正慢慢浮現那天直播後的情景。

那天結束後去了方景然的家，一起看了綜藝，還死皮賴臉地蹭了頓泡面。

一切都好好的，直到那通電話……

肖旭一凜，方景然打完電話後眼尾帶紅，表情也不自然……

一路沒遇上幾個紅燈，李唐開得順手，沒用多久便到了方景然的小區。

李唐的車跟臉都在這兒混熟了，打個招呼就直接往地下車庫走。

肖旭莫名焦躁，嫌刷電梯卡的保安動作太慢，陰郁著臉，差點把人給瞧毛了。

他站在電梯門前，十二樓一到，一步就跨出了轎廂。

他走到方景然門口，摁下門鈴時，心幾乎跳出嗓子眼。

方景然還穿著之前的衣服，臉上維持著方才看貓眼時的驚訝表情：“你怎麽來了？”

肖旭急性子地往前湊：“我等不到明天了。”

方景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往後一退把人讓進了門。

兩個人擠在玄關，呼吸交融一瞬，方景然再要往後退時，卻被一把拉住了。

“怎，怎麽了？”肖旭的力氣挺大，他輕輕地掙了一下，突然聽見微弱地一聲：“哥哥……”

他仿佛被擊中要害，瞬間卸了力，語氣更是軟成了水：“到底發生什麽了？”

“記得我說過要問你很多問題嗎？”

方景然點點頭。

肖旭目光脈脈，鄭重地宣布：“那我開始問了……”

“直播那天回來，晚上有人打來個電話，那是誰打來的？”

方景然一怔，沒想到肖旭頭一個問的竟是這個，他閃著視線別過臉去：“沒，沒誰。就一個認識的人……”

肖旭沒糾結這敷衍的回答，接著問道：“第二天我接到時喬姐的電話，她告訴我你跟他提想要綜藝的原片。”

方景然轉回臉，“那是我……我想看看沒剪輯的是什麽樣……”

“好……”肖旭又湊近了些，柔聲出口：“那最後一個問題……方景然，你喜歡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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