倆人對望幾秒，邱桑率先撇過臉，給他一個白眼。

方景然慢半拍地別過臉，拿房卡刷開門。

他頭一次見到邱桑就是在公司年會上，那會兒他剛轉到蔣兮那兒，他倆同一桌又是鄰座。一場年會兩三個小時，除了開頭幾句寒暄，邱桑連個正臉都沒給過他。

行李箱立在衣櫃邊上，裏面大抵空了，大部分衣服已經被放進櫃子裏。

床頭那兒放著水和一個塑料盒，他走近了才發現裝水的瓶子外貼了張條，條上是小周歪歪扭扭的字跡。

【方哥，帶耳塞睡覺。】

方景然一楞，沖那個塑料盒多看了幾眼。

影視城邊的這家酒店條件還不錯，走廊上的厚地毯走上去半點聲都沒有，他嫌耳塞不舒服，洗了澡直接躺下睡了。

方景然睡眠本來就輕，靠著間斷的規律作息調整，好一陣壞一陣地。

不知睡了多久，走廊那頭逐漸熱鬧起來。聲音隔著房門悶悶地，起先還不顯，可這響動始終持續，把方景然從一個熙熙攘攘的夢境逐漸拖回到現實裏。

他一睜眼四周的吵鬧卻很快沒了，酒店的被子捂了他一身汗，方景然掀開點被角，翻了個身，房間還暗，他卻徹底睡不著了。

早上，他打著哈欠鉆進車裏，副駕上的小周變魔術搬地遞來杯咖啡。

“方哥，是不是昨天沒睡好？”

方景然點點頭，這才想起瓶子上的紙條：“你怎麽知道的？”

小周瞥一眼李唐，語氣裏有那麽點不甘：“我去酒店的時候聽說你住的那層都是B組的，B組昨晚上拍夜戲，回去肯定晚。”

方景然喝一口熱度適中的咖啡，覺得小周成長不少：“周啊，想得還挺周到的。”

小周在副駕上摸摸鼻子，心虛地應了一聲，李唐轉了把方向盤，嘿嘿笑了兩聲。

方景然沒讀懂這倆人的啞迷，又喝了幾口咖啡。點開手機，看見肖旭早上發來的消息。

無外乎就是噓寒問暖，字數比昨天早上的還少了不少。

方景然低下頭，回覆得更簡短，這才心平氣和地將紙杯裏剩下的咖啡喝完。

劇組有專配的化妝間，比先前的休息室大了不少，大通鋪一般並列著四五排化妝臺。

他一進去，昨天負責給他化妝的老師就站在門邊，一眼就瞧見他了。

“方老師！”

方景然在組裏時鮮少有人這麽稱呼他，昨天幾句客套倒還好，今天屋子裏還坐著不少演員，這麽一叫，便有好幾個人轉頭看他。

“陳姐，叫我名字就行了。

那位陳姐也不客套，點點頭：“你先去把衣服換了，我來給你化妝。”

古裝的劇服繁覆，方景然費了點時間才將裏面的中衣跟罩衫換上，剩下件頗有份量的外袍提在手裏。

陳姐手麻利，妝發的進度比方景然預想的快許多。

快收尾的時候，擱在桌上的手機震了兩下，隨後有人拿著對講機進了化妝間。

“臨時通知，第86場戲提到今天中午，第60場暫時改下午。服裝組先準備，待會兒B組的人到了之後馬上妝發。”

方景然正是第60場戲，本來差不多上午的戲直接改成下午。他看著化妝鏡裏妝發齊整的自己發怔，陳姐也楞了，倆人表情一致地默然片刻隨後在化妝鏡中紛紛瞧向對方。

“小方，你要不去休息室歇會兒？”

方景然小幅度地點頭，生怕弄亂了頭套。

候場熬人，帶著全套妝發候場更熬人。

方景然在休息室裏正襟危坐，一副即將覲見天子的架勢。

小周環顧四下，發現連個靠墊都沒有：“方哥，要不去車上躺會兒？”

方景然這麽待著確實犯困，可穿的這一身再加上頭套，哪兒弄皺了，或弄亂了總是不好。

“不用了，喝了咖啡也沒那麽困。”方景然隨口應道，一提咖啡反而勾起他點好奇心：“周啊，早上那杯咖啡，你是怎麽想到的？”

小周沒料到方景然會關心起那杯咖啡的來歷，楞了楞隨即滿臉不樂意地回道：“不是我想到的，是姓李的他叫我準備的。”

“李唐？”方景然有些詫異。

“嗯，他說不管你帶不帶耳塞都會睡不好。方哥，喝水不？”小周想快點轉換話題，把早就裝進包裏的瓶裝水掏出來。

方景然搖搖頭，繼續追問：“為什麽這麽覺得？”

小周撓撓頭，覺得這茬兒繞不過去了，不情願地回道：“帶了不舒服，不帶又會被吵到。”

小周說著瞧向自己老板，生怕他比較出自己工作上的差距來，趕緊繼續轉移話題：“方哥，還得等幾個小時呢，我去車上給你找點解悶的東西過來。”

方景然捏著手上僅剩半格電的手機，點點頭。

休息室裏人不多，大多低頭刷著手機。

方景然想起他那五個小號，輪流登錄維護一番，登到最後一個小號，突然發現有人給他的評論點了讚。

方景然的小號不是同一個時期養的，最後那是個新號，處於“養兵”階段，拍綜藝那會兒一直讓小周管著，什麽活都沒開始幹呢。

他納著悶點進評論區，發現是之前被指蹭流量時對他冷嘲熱諷的一篇博文。

他的評論磕磕巴巴寫了一長段，什麽你又不是當事人憑什麽這麽覺得，又說方景然是肖旭偶像要蹭也不是他蹭。語句前後不順，像是小周的激情產物。

還好整篇博文有近一千條評論，小號權重低，這篇評論被淹沒在汪洋大海裏。一個孤零零的讚並沒有為它提供多少關註度。

手機刷到脖子都酸了，小周還沒回來，方景然朝門口多看了幾眼，又等了一陣，手機上的半格電岌岌可危，這才撥了小周的電話。

電話接通時那頭嘈雜一片，過了一會兒小周的聲音才冒出來。

“你那兒怎麽了？”

“出了點事……方哥你就在休息室歇著，我們自己解……”

最後那字還沒出口，方景然就聽見話筒裏傳來惡狠狠地一句：“臭小子，快把車挪了聽見沒有！”

“你怎麽不講理呢，我們先來的。”

小周說完這句電話突然斷了，方景然楞了幾秒，直接推開休息室的門走了出去。

影視城的空地有限，除了劇組的工作用車，其他的組內人的私車大多見縫插針地停著，沒有固定位置。

方景然到時沒瞧見自己的車，倒是看見一輛全新的房車停在那地方，房車占地不小，後來的另一輛房車卡不進剩下的位置，尷尬地斜在一邊。

“快挪車！別縮在裏面。”

一個穿著黑色外套的男人，擡腳就踹了一下新房車的輪胎，周圍一圈圍觀的司機起哄了一聲。

方景然走近了才看清那人正是昨天進休息室拿水的那位。

方景然全妝化著還挺顯眼，踹車那位一眼就瞥見他，氣焰斂了斂。

他走到房車跟前，確定早上自己的私車就是停在這位置。正疑惑的功夫，房車門突然開了一條縫，小周的聲音順著那條縫傳出來。

“方哥，方哥，你快上來！”小周壓著音調，眾目睽睽之下還帶著多餘的神秘感。沒等方景然上前，踹車的那位就一把拉開車門，伸手往裏拽小周，一下沒抓著，擡腳就要上車。

“等一下！”方景然拿寬袖一擋，冷臉往領頭那人看去。眼神稍一接觸，那人動作一頓，咽了口唾沫：“看，看我幹嘛，看我也得挪車位！”

小周看見方景然，壯膽湊到他身邊：“方哥，這車位本來就是先到先得，早上我們就占了位置，他們剛來就要我們挪開，太不講理了！”

方景然轉頭看見車裏的全套裝飾楞了楞，以他的經驗，這車的花費應該不小。

“誰不講理了？照你這麽說，我們昨天就占了。”

“這怎麽一樣？”

“這怎麽不一樣！”

這倆人隔著方景然杠起來，沒說上幾句邱桑從那斜在路口的房車上下來。

他戴著棒球帽，小臉被帽沿投下的陰影遮了大半：“孫遠，好了沒？別耽誤我拍戲。”

“馬上！”黑衣男應了一聲，再看向方景然似乎沒先前那麽怵了，“聽見沒，我老板可是主角。你，你們耽誤得起麽？”

“呦，這鍋我們可背不起。”一陣塑料袋窸窸窣窣的響動，李唐提著個袋子從邱桑的房車後溜溜達達地走過來。

已近初冬，他穿了一件薄薄的長袖衫，一身肌肉的線條清晰可見。

黑衣男孫遠一怔，剛想回嘴，一眼打在李唐呼之欲出的胸肌上。

“怎麽回事？”

孫遠又瞧他幾眼，沒接話。小周在車裏答道：“他說我們占他的車位，要我們挪車。”

李唐眼尖瞥見車胎上的鞋印，瞧了會，擡眼笑瞇瞇地看向孫遠：“兄弟，鞋42碼的？”

孫遠一楞，沒明白他什麽意思：“你誰啊？”

“我呢……就是這車的司機。 ”李唐臉上笑容未減，“停的時候聽說這兒都不是固定停車位，有什麽問題？”

李唐的體型讓孫遠不敢輕舉妄動，他退了一步，指著空出的那塊地方：“這麽點地方，讓我們怎麽停？”

順他指的方向，方景然也瞧見那片剩下的空地，比他們的房車稍稍大了一點，並非完全停不了。

他徑直往前，索性走到孫遠跟前。方景然本來身量就高，劇服又大，隔著距離都自帶三分威壓。孫遠又怵得退了幾步：“你，你要幹嗎？”

方景然沖他一笑，帶三分惡作劇般的陰狠，看得孫遠毛骨悚然。

“你，你到底要幹嘛？”

“鑰匙在車上吧？”

孫遠一楞，見方景然直接朝自己老板那兒走去，趕緊往前跟了上去。

李唐也瞧不懂，把手裏的東西塞給小周自己也跟了過去。

邱桑倚著車門瞧見方景然“氣勢洶洶”地過來，陡然一驚，轉身就往車上跑。

可他沒想到方景然不依不饒居然拉開車門也上了車。

“你上來幹嘛！”邱桑左右找不到東西防身，拿起桌板上的劇本擋在自己臉前：“你，你敢過來，我，我就……”

方景然坐在駕駛座上不緊不慢地扣上安全帶還扯平了罩衫上的褶皺，等著邱桑接下來的半句話。

話沒等到，孫遠和李唐倒是先後上了車。

“你，你這是幹嘛！”孫遠看見方景然身上的安全帶眼都直了。

“都坐好了。”

方景然往那塊空出的位置看了看，又瞧一眼後視鏡，啟動引擎，直接利落地打了一把方向盤，輕踩油門，車子啟動，慢慢轉向，沒費多久便貼著前面的房車精準地滑進了空位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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