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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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店門口栽種的植物修剪整齊，好似長青不倒，冷風輕輕一吹，樹梢上的兩片枯葉還是打著卷落下了。
俞舟倚在車門上，指縫間夾著煙，眸眼落在飯店門口的一個人身上。
一群人裏站了一個模樣出挑的女人，身上的羊絨混紡套裝襯托出她玲瓏有致的身材，長卷發落蓋過背部，發稍隨著說笑而輕輕晃動，只套了薄絲襪的小腿裸露在風中，踩著細高跟鞋，腳踝更顯得纖細。
有幾分女商人的模樣了，和之前相比，她應付這樣的場合看上去游刃有餘了些。
送走領導們後，宋倩蝶朝俞舟走了過來。
“久等了。”她說完，又問，“過來看外婆？”
俞舟掐滅煙，“看你。”
宋倩蝶楞了楞。
“上車吧。”
坐上副駕，宋倩蝶問：“吃飯了沒？”
俞舟把車開出去，“沒有。”
“附近有家杭幫菜還不錯，要不要吃？”
“好。”
俞舟說完，車內就安靜了下來。
他是臨時決定要過來的，推了晚上的飯局。
昨晚難得有空，他去書房找書看的時候，無意中發現那排碼得整齊的影集有些不一樣，邊上一本往裏面放了很多。
這幾年他都沒再動過這本書，顯然，是那天宋倩蝶說在書房找書看的時候發現了。
原以為她最近的冷淡和不尋常都是工作忙碌所致，沒想到問題出在這裏。
兩人在一家杭幫菜飯店內就坐。
暖氣包裹著，宋倩蝶喝了口茶水，身子漸漸暖和起來。
俞舟悶頭吃菜，她也不說話，氣氛沈默地可怕。
他吃得差不多，斯條慢理地喝了口茶水，這才開口，“有話和我說？”
宋倩蝶挑了挑眉，不答。
他接著說：“我有話要和你說。”
“你說。”
“你看到那本影集了？”俞舟說話的時候，一直專註地看著她。
她怔了怔，避開他的視線，“嗯，我不是有意要……”
“我知道。”他頓了頓，“你一直回避我，是因為這個？”
她搖了搖頭。
俞舟一楞，“那是什麽原因？”
她緩緩開口，“我們講好了，你讓我在家等你，可是你食言了。你是個有原則的人，言出必行。”
他蹙起眉頭，“你說你困了，我沒想那麽多。”
“我……”她垂眸，“那樣說，是不想做個煩人的小女孩。”
俞舟啞然，“我是想快些回來的，有朋友從北京那邊過來，大家難得一聚，我不想掃興，去了第二場，後來阿昊喝多了，我送他回去，又耽誤了。”
許多人堅持去性別化，認為不能給個例貼上性別標簽，比如，不能因為對方感性，又是女性，就下結論說女性都是感性的生物。然而，從人類學家也難以窺解的人的覆雜的感情來說，男人和女人的思維有時候的確天差地別。誠然，也可以說是每個人的思維方式、感情構造都大不相同。
此刻，宋倩蝶突然明白了，在這件事情上，她和對方根本沒在一個頻道上。
她將他不許自己遲到的原則和一眾事情聯系起來，產生了自己於他而言無足輕重的想法。
而他卻以為她拒絕他的邀請不去參加和她朋友的聚會，只是她所說的“困了”。
俞舟看著她的眼睛，很是嚴肅，“對不起。沒想到會讓你產生這樣的想法。”
她沈默半晌，說：“我不想要求你把我擺在工作前面，可是朋友，至少我要和你的朋友能夠排在同一個位置上吧。現在看來，所有的事情都比我更重要。”
他嘆氣，“這次是我做得不對，沒有考慮到你真正的想法。工作、朋友，都沒有比你更重要。你不高興，可以直接告訴我，並不會覺得你就煩人了。在我面前，你可以更坦率些。”
“是沒有考慮還是不值得考慮？”
如果作為一個“懂事”的女朋友，宋倩蝶這會兒就該收場，表示她理解，她原諒。可她沒有絲毫要偃旗息鼓的意思，她不僅和俞舟賭氣，也在和自己賭，她想證明自己在他心裏的分量。
俞舟蹙眉，不能理解，“為什麽這樣說？”
她說：“真的有心，不是會考慮到的？”
停頓了一會兒，他說：“有些話是不能說的，一旦說了很難收回。你就這樣不信任我？”
“七哥朋友圈的照片，我看到了，昨天她也在。你保留了不少你們的信物，那本影集、她送的影碟、還有一只刻著她名字的打火機。”她面上維持著淡然的神色，放在桌底下的手卻攥緊了，“也許還有我不知道的。”
“打火機？”其他兩樣他知道，這個是真的沒印象。
她提示說：“巴厘島。”
他輕笑了一聲，“這會兒記性又好了？”
她擰眉，“俞舟。”
“我沒有刻意保留。”他揉了揉額角，“這些都是過去了。”
“難道不是刻骨銘心的回憶？”
“這就是你的結論？”俞舟無奈，看著她固執的眼神，覺得有些可愛。
她抿了抿唇，“如果不是重要的東西，為什麽會留著。打火機是不能帶上飛機的，只能是她留下的。”
“十年前？我生日的時候請大家去玩，那時候蔣菁菁的確是我女朋友，現在我們只是普通朋友。”
宋倩蝶一怔，從他的神情裏的確看不出有任何的隱瞞，再追問下去，自己倒真要成不懂分寸的小女孩了。
“如果我現在心裏有任何人，我不會坐在這兒，也不會和你開始。不要把我和那種不負責任的人混為一談。”他的表情很嚴肅，語氣卻是極其溫柔的。
“我……”她有些動搖，甚至覺得自己是不是太過了。
他搖了搖頭，“是我的問題，沒有給你安全感。每個人的回憶都是無法更改的，你也一樣。我承認，這些東西曾經對我來說的確重要，但現在他們沒有了意義。”
說完，他就拿出手機撥通了兩個電話，當著她的面讓人將東西全丟了。
宋倩蝶反而慌亂了起來，“可是……”
他看了她一眼，“不放心，或者你親手丟掉？”
“不是，”她說，“再怎麽說也是重要的回憶，何況還有你的作品……”
“不重要。你的心情、你怎麽想，對我來說更重要。”
聽到這句話，一束盛大的煙花“砰”地在她心裏炸開。千言萬語的解釋，抵不上這一句。
她很意外，沒想到俞舟這麽幹脆利落，反觀自己，倒瞻前顧後了。
通完電話，他說：“我和蔣菁菁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什麽……”
“等會兒說，我們先出去。”他詢問，“下午還有事嗎？”
她搖了搖頭。
車開出去不久，俞舟講起了故事。
十八九歲時，俞舟的母親突然辭世，他大受打擊，一蹶不振。周圍的朋友都陪在他身邊，時常出去玩樂放縱，蔣菁菁也是其中之一。兩個人誤把友情當做了愛情，好景不長，俞舟的壞脾氣和她的惡劣性格很快就將戀愛的美妙消磨光了。
在一起的兩三年，兩人都清楚，自己並沒有想象中喜歡對方。後來蔣菁菁赴美深造，喜歡上了比她年長十歲的男人。在她墜入愛河之前，誠實地將這一切告知了俞舟，提出了分手，他竟還是冷冷地說了好。她只覺得失望，對俞舟說“其實你從來沒喜歡過我”。兩人就此好聚好散，回到普通朋友的關系。
他三言兩語說完，沒什麽情緒。宋倩蝶看著他的側臉，出聲問：“那你喜歡嗎？”
俞舟敲了敲方向盤，“說沒有喜歡過，那是假話。”
宋倩蝶放松下來，玩笑說：“那現在呢？”
“說了是過去式。”他看了看她，“我要怎麽做你才相信？”
她咕噥說：“我只是，開個玩笑。”
“不準開這種玩笑。”他佯裝嚴肅，手卻伸了過來，輕輕覆住了她的手。
車內沈默了一會兒，俞舟說：“反正我過來了，順路去看看外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宋倩蝶一怔。
“不願意？”他偏頭看了看她，“我不勉強。”
“沒有……只是，合適嗎？”
“為什麽不合適？有個這麽可愛的女朋友，當然要給外婆炫耀。”他說得一本正經。
她有些顧慮，“不用提前說嗎？會不會太突然了。”
“外婆早就想見你了。”
她楞了楞，“她知道我？”
他點頭，“嗯，給她看過你的照片。”
“那……她怎麽說？”
他想了想說：“沒有她年輕的時候漂亮。”
她噗哧一聲笑出來，“老人家也很可愛。”
捷豹在一棟別墅旁停下。
宋倩蝶下了車，同對面的人說：“真的不用買東西嗎？兩手空空的我都不好意思進去。”
俞舟關上車門，手裏拎了好幾個袋子，“不用，我帶了東西。下次讓你準備？”
她點點頭，跟在了他身側。
門鈴響起之後，很快便有人過來應門。
“俞總好。”阿姨笑了笑，又看向旁人，瞧了會兒，認出她來，“宋小姐？”
俞舟朝他點了點頭，“舅媽呢？”
阿姨說：“太太和陳太他們去登山了，有大半天了，說是晚飯之前回來。”
俞舟把袋子遞給阿姨，“我上去看看外婆。”
宋倩蝶跟著上樓，直到轉角走上二樓，背後那道探尋的目光才消失。
第二次來丁太太家，她的心境全然不同。誰能想到，之前還是陌生的兩個人，“故地重游”竟牽起了手。
宋倩蝶心裏緊張，手握緊了些。
俞舟感受到手上的力量，笑笑說：“不用緊張。”
冬日的陽光從窗戶裏灑下，窗臺上有幾只海螺朝陽的小尖刺上晃出了光暈。
護工端來了兩只矮凳，從房間裏退了出去。
老太太今天精神不錯，聽著身側坐了兩個年輕人說話，臉上笑意盈盈的。
不知宋倩蝶講了什麽，老太太笑了起來。
房間裏氣氛溫馨，仿佛是枝裕和[1]的家庭片中的場景。
又聊了一會兒，老太太拉過宋倩蝶的手，“囡囡……”
老太太一時恍了神，說起俞舟的母親來。
不管她說什麽，宋倩蝶都應著，和俞舟一同寬慰她。
坐了一兩個小時，老太太乏了，護工過來將她扶上了床。
兩個年輕人道了別，走出房間前，老太太招呼說：“囡囡，過來。”
宋倩蝶依言走到床邊，俯身聽她講話。
兩人下樓，丁教授夫婦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節目。
丁太太看到宋倩蝶有些驚訝，“啊呀，宋小姐。”
宋倩蝶同兩人打了招呼，站在旁邊有些局促。
丁太太臉上端著笑意，“坐呀。”
坐下後，俞舟十分坦然地介紹說這是他的女朋友。
丁教授沒見過宋倩蝶，丁太太略略講了她是宋總的千金。
“哪個宋總？”
“常來打牌那個宋太太，記得吧，有印象吧？”
丁教授點點頭。
說到宋倩蝶就讀的學校，丁太太嘆氣說：“舟舟，跟你妹妹多聊聊，她要申學校了，不知道哪個大學要她！這放假沒回來幾天人就不見了，家裏的電腦都有好幾臺，什麽配置什麽都是頂好的，她偏要去什麽網吧，你說氣不氣人。”
俞舟點了點頭，“舅媽，你不要太操心了，她正是玩的年紀。申學校這個事，你放心，我幫她辦。”
丁教授搖頭，“你就慣著你妹妹！”
丁太太“嘖”了一聲，對旁人說：“還不是你慣的，一個經濟學教授的女兒數學不及格，說出去都笑人。”
夫婦兩人你一言我一句，互相埋怨的俏皮話裏帶著親昵。
與宋倩蝶父母相處的模式截然相反，是她沒有感受過的家庭氛圍。
說了一陣後，兩個年輕人起身告辭。
丁教授留他們吃晚飯，兩人婉言謝絕了，丁太太笑著送他們出門。
等人走了，丁太太往沙發一坐，睇了丁教授一眼，“人家小年輕要過二人世界，你留什麽留，沒眼色！”
“我好心留孩子們吃飯成了沒眼色？”
“怪不得同期都做到院長了，你還只是個教授！”
“怎麽又扯到這個事上來了……”
兩人玩了大半天，吃過飯，深夜才到酒店。
宋倩蝶躺在床上，頭發剛洗過，柔軟順滑。
俞舟把她圈在懷裏，把玩著她的發稍，“剛才外婆到底跟你說了什麽？”
“又問？”她眼角餘光瞥了他一眼，“就不告訴你。”
他把她的身子轉過來，眼看就要欺上去，她推了推，“累了。”
“你體力太差了，該鍛煉鍛煉。”
她悶聲笑笑，“是你體力太好了。”
倦意上來，她閉上眼睛，窩在他懷裏，漸漸睡著了。
室內漆黑一片。
俞舟正要翻身，懷裏的人動了動，咕噥著，“要愛我。”
過了很久，她似乎真的睡著了，俞舟睜開眼睛，蜻蜓點水式地在她額頭上一吻。
低沈的聲音輕輕響起，“愛你。”
一片又輕又軟的羽毛落在她心尖上。
她抑制住上揚的嘴角，佯裝熟睡的樣子翻了個身。
他的話和老太太的話重疊在一起。
老太太的話是，“長長久久。”
愛你，長長久久。
作者有話要說：
[1]是枝裕和：日本導演、編劇、制作人。代表作《無人知曉》、《步履不停》、《比海更深》、《小偷家族》（獲得了第71屆戛納國際電影節金棕櫚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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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人裏站了一個模樣出挑的女人，身上的羊絨混紡套裝襯托出她玲瓏有致的身材，長卷發落蓋過背部，發稍隨著說笑而輕輕晃動，只套了薄絲襪的小腿裸露在風中，踩著細高跟鞋，腳踝更顯得纖細。
有幾分女商人的模樣了，和之前相比，她應付這樣的場合看上去游刃有餘了些。
送走領導們後，宋倩蝶朝俞舟走了過來。
“久等了。”她說完，又問，“過來看外婆？”
俞舟掐滅煙，“看你。”
宋倩蝶楞了楞。
“上車吧。”
坐上副駕，宋倩蝶問：“吃飯了沒？”
俞舟把車開出去，“沒有。”
“附近有家杭幫菜還不錯，要不要吃？”
“好。”
俞舟說完，車內就安靜了下來。
他是臨時決定要過來的，推了晚上的飯局。
昨晚難得有空，他去書房找書看的時候，無意中發現那排碼得整齊的影集有些不一樣，邊上一本往裏面放了很多。
這幾年他都沒再動過這本書，顯然，是那天宋倩蝶說在書房找書看的時候發現了。
原以為她最近的冷淡和不尋常都是工作忙碌所致，沒想到問題出在這裏。
兩人在一家杭幫菜飯店內就坐。
暖氣包裹著，宋倩蝶喝了口茶水，身子漸漸暖和起來。
俞舟悶頭吃菜，她也不說話，氣氛沈默地可怕。
他吃得差不多，斯條慢理地喝了口茶水，這才開口，“有話和我說？”
宋倩蝶挑了挑眉，不答。
他接著說：“我有話要和你說。”
“你說。”
“你看到那本影集了？”俞舟說話的時候，一直專註地看著她。
她怔了怔，避開他的視線，“嗯，我不是有意要……”
“我知道。”他頓了頓，“你一直回避我，是因為這個？”
她搖了搖頭。
俞舟一楞，“那是什麽原因？”
她緩緩開口，“我們講好了，你讓我在家等你，可是你食言了。你是個有原則的人，言出必行。”
他蹙起眉頭，“你說你困了，我沒想那麽多。”
“我……”她垂眸，“那樣說，是不想做個煩人的小女孩。”
俞舟啞然，“我是想快些回來的，有朋友從北京那邊過來，大家難得一聚，我不想掃興，去了第二場，後來阿昊喝多了，我送他回去，又耽誤了。”
許多人堅持去性別化，認為不能給個例貼上性別標簽，比如，不能因為對方感性，又是女性，就下結論說女性都是感性的生物。然而，從人類學家也難以窺解的人的覆雜的感情來說，男人和女人的思維有時候的確天差地別。誠然，也可以說是每個人的思維方式、感情構造都大不相同。
此刻，宋倩蝶突然明白了，在這件事情上，她和對方根本沒在一個頻道上。
她將他不許自己遲到的原則和一眾事情聯系起來，產生了自己於他而言無足輕重的想法。
而他卻以為她拒絕他的邀請不去參加和她朋友的聚會，只是她所說的“困了”。
俞舟看著她的眼睛，很是嚴肅，“對不起。沒想到會讓你產生這樣的想法。”
她沈默半晌，說：“我不想要求你把我擺在工作前面，可是朋友，至少我要和你的朋友能夠排在同一個位置上吧。現在看來，所有的事情都比我更重要。”
他嘆氣，“這次是我做得不對，沒有考慮到你真正的想法。工作、朋友，都沒有比你更重要。你不高興，可以直接告訴我，並不會覺得你就煩人了。在我面前，你可以更坦率些。”
“是沒有考慮還是不值得考慮？”
如果作為一個“懂事”的女朋友，宋倩蝶這會兒就該收場，表示她理解，她原諒。可她沒有絲毫要偃旗息鼓的意思，她不僅和俞舟賭氣，也在和自己賭，她想證明自己在他心裏的分量。
俞舟蹙眉，不能理解，“為什麽這樣說？”
她說：“真的有心，不是會考慮到的？”
停頓了一會兒，他說：“有些話是不能說的，一旦說了很難收回。你就這樣不信任我？”
“七哥朋友圈的照片，我看到了，昨天她也在。你保留了不少你們的信物，那本影集、她送的影碟、還有一只刻著她名字的打火機。”她面上維持著淡然的神色，放在桌底下的手卻攥緊了，“也許還有我不知道的。”
“打火機？”其他兩樣他知道，這個是真的沒印象。
她提示說：“巴厘島。”
他輕笑了一聲，“這會兒記性又好了？”
她擰眉，“俞舟。”
“我沒有刻意保留。”他揉了揉額角，“這些都是過去了。”
“難道不是刻骨銘心的回憶？”
“這就是你的結論？”俞舟無奈，看著她固執的眼神，覺得有些可愛。
她抿了抿唇，“如果不是重要的東西，為什麽會留著。打火機是不能帶上飛機的，只能是她留下的。”
“十年前？我生日的時候請大家去玩，那時候蔣菁菁的確是我女朋友，現在我們只是普通朋友。”
宋倩蝶一怔，從他的神情裏的確看不出有任何的隱瞞，再追問下去，自己倒真要成不懂分寸的小女孩了。
“如果我現在心裏有任何人，我不會坐在這兒，也不會和你開始。不要把我和那種不負責任的人混為一談。”他的表情很嚴肅，語氣卻是極其溫柔的。
“我……”她有些動搖，甚至覺得自己是不是太過了。
他搖了搖頭，“是我的問題，沒有給你安全感。每個人的回憶都是無法更改的，你也一樣。我承認，這些東西曾經對我來說的確重要，但現在他們沒有了意義。”
說完，他就拿出手機撥通了兩個電話，當著她的面讓人將東西全丟了。
宋倩蝶反而慌亂了起來，“可是……”
他看了她一眼，“不放心，或者你親手丟掉？”
“不是，”她說，“再怎麽說也是重要的回憶，何況還有你的作品……”
“不重要。你的心情、你怎麽想，對我來說更重要。”
聽到這句話，一束盛大的煙花“砰”地在她心裏炸開。千言萬語的解釋，抵不上這一句。
她很意外，沒想到俞舟這麽幹脆利落，反觀自己，倒瞻前顧後了。
通完電話，他說：“我和蔣菁菁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什麽……”
“等會兒說，我們先出去。”他詢問，“下午還有事嗎？”
她搖了搖頭。
車開出去不久，俞舟講起了故事。
十八九歲時，俞舟的母親突然辭世，他大受打擊，一蹶不振。周圍的朋友都陪在他身邊，時常出去玩樂放縱，蔣菁菁也是其中之一。兩個人誤把友情當做了愛情，好景不長，俞舟的壞脾氣和她的惡劣性格很快就將戀愛的美妙消磨光了。
在一起的兩三年，兩人都清楚，自己並沒有想象中喜歡對方。後來蔣菁菁赴美深造，喜歡上了比她年長十歲的男人。在她墜入愛河之前，誠實地將這一切告知了俞舟，提出了分手，他竟還是冷冷地說了好。她只覺得失望，對俞舟說“其實你從來沒喜歡過我”。兩人就此好聚好散，回到普通朋友的關系。
他三言兩語說完，沒什麽情緒。宋倩蝶看著他的側臉，出聲問：“那你喜歡嗎？”
俞舟敲了敲方向盤，“說沒有喜歡過，那是假話。”
宋倩蝶放松下來，玩笑說：“那現在呢？”
“說了是過去式。”他看了看她，“我要怎麽做你才相信？”
她咕噥說：“我只是，開個玩笑。”
“不準開這種玩笑。”他佯裝嚴肅，手卻伸了過來，輕輕覆住了她的手。
車內沈默了一會兒，俞舟說：“反正我過來了，順路去看看外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宋倩蝶一怔。
“不願意？”他偏頭看了看她，“我不勉強。”
“沒有……只是，合適嗎？”
“為什麽不合適？有個這麽可愛的女朋友，當然要給外婆炫耀。”他說得一本正經。
她有些顧慮，“不用提前說嗎？會不會太突然了。”
“外婆早就想見你了。”
她楞了楞，“她知道我？”
他點頭，“嗯，給她看過你的照片。”
“那……她怎麽說？”
他想了想說：“沒有她年輕的時候漂亮。”
她噗哧一聲笑出來，“老人家也很可愛。”
捷豹在一棟別墅旁停下。
宋倩蝶下了車，同對面的人說：“真的不用買東西嗎？兩手空空的我都不好意思進去。”
俞舟關上車門，手裏拎了好幾個袋子，“不用，我帶了東西。下次讓你準備？”
她點點頭，跟在了他身側。
門鈴響起之後，很快便有人過來應門。
“俞總好。”阿姨笑了笑，又看向旁人，瞧了會兒，認出她來，“宋小姐？”
俞舟朝他點了點頭，“舅媽呢？”
阿姨說：“太太和陳太他們去登山了，有大半天了，說是晚飯之前回來。”
俞舟把袋子遞給阿姨，“我上去看看外婆。”
宋倩蝶跟著上樓，直到轉角走上二樓，背後那道探尋的目光才消失。
第二次來丁太太家，她的心境全然不同。誰能想到，之前還是陌生的兩個人，“故地重游”竟牽起了手。
宋倩蝶心裏緊張，手握緊了些。
俞舟感受到手上的力量，笑笑說：“不用緊張。”
冬日的陽光從窗戶裏灑下，窗臺上有幾只海螺朝陽的小尖刺上晃出了光暈。
護工端來了兩只矮凳，從房間裏退了出去。
老太太今天精神不錯，聽著身側坐了兩個年輕人說話，臉上笑意盈盈的。
不知宋倩蝶講了什麽，老太太笑了起來。
房間裏氣氛溫馨，仿佛是枝裕和[1]的家庭片中的場景。
又聊了一會兒，老太太拉過宋倩蝶的手，“囡囡……”
老太太一時恍了神，說起俞舟的母親來。
不管她說什麽，宋倩蝶都應著，和俞舟一同寬慰她。
坐了一兩個小時，老太太乏了，護工過來將她扶上了床。
兩個年輕人道了別，走出房間前，老太太招呼說：“囡囡，過來。”
宋倩蝶依言走到床邊，俯身聽她講話。
兩人下樓，丁教授夫婦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節目。
丁太太看到宋倩蝶有些驚訝，“啊呀，宋小姐。”
宋倩蝶同兩人打了招呼，站在旁邊有些局促。
丁太太臉上端著笑意，“坐呀。”
坐下後，俞舟十分坦然地介紹說這是他的女朋友。
丁教授沒見過宋倩蝶，丁太太略略講了她是宋總的千金。
“哪個宋總？”
“常來打牌那個宋太太，記得吧，有印象吧？”
丁教授點點頭。
說到宋倩蝶就讀的學校，丁太太嘆氣說：“舟舟，跟你妹妹多聊聊，她要申學校了，不知道哪個大學要她！這放假沒回來幾天人就不見了，家裏的電腦都有好幾臺，什麽配置什麽都是頂好的，她偏要去什麽網吧，你說氣不氣人。”
俞舟點了點頭，“舅媽，你不要太操心了，她正是玩的年紀。申學校這個事，你放心，我幫她辦。”
丁教授搖頭，“你就慣著你妹妹！”
丁太太“嘖”了一聲，對旁人說：“還不是你慣的，一個經濟學教授的女兒數學不及格，說出去都笑人。”
夫婦兩人你一言我一句，互相埋怨的俏皮話裏帶著親昵。
與宋倩蝶父母相處的模式截然相反，是她沒有感受過的家庭氛圍。
說了一陣後，兩個年輕人起身告辭。
丁教授留他們吃晚飯，兩人婉言謝絕了，丁太太笑著送他們出門。
等人走了，丁太太往沙發一坐，睇了丁教授一眼，“人家小年輕要過二人世界，你留什麽留，沒眼色！”
“我好心留孩子們吃飯成了沒眼色？”
“怪不得同期都做到院長了，你還只是個教授！”
“怎麽又扯到這個事上來了……”
兩人玩了大半天，吃過飯，深夜才到酒店。
宋倩蝶躺在床上，頭發剛洗過，柔軟順滑。
俞舟把她圈在懷裏，把玩著她的發稍，“剛才外婆到底跟你說了什麽？”
“又問？”她眼角餘光瞥了他一眼，“就不告訴你。”
他把她的身子轉過來，眼看就要欺上去，她推了推，“累了。”
“你體力太差了，該鍛煉鍛煉。”
她悶聲笑笑，“是你體力太好了。”
倦意上來，她閉上眼睛，窩在他懷裏，漸漸睡著了。
室內漆黑一片。
俞舟正要翻身，懷裏的人動了動，咕噥著，“要愛我。”
過了很久，她似乎真的睡著了，俞舟睜開眼睛，蜻蜓點水式地在她額頭上一吻。
低沈的聲音輕輕響起，“愛你。”
一片又輕又軟的羽毛落在她心尖上。
她抑制住上揚的嘴角，佯裝熟睡的樣子翻了個身。
他的話和老太太的話重疊在一起。
老太太的話是，“長長久久。”
愛你，長長久久。
作者有話要說：
[1]是枝裕和：日本導演、編劇、制作人。代表作《無人知曉》、《步履不停》、《比海更深》、《小偷家族》（獲得了第71屆戛納國際電影節金棕櫚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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