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店一樓的門廳裏，燈光暖黃，墻上掛著的女郎月歷翻到了最後一頁。

木質沙發上坐著兩個人，運通經理拿著相機查看照片，不滿地對旁人說：“你這個把我都拍成什麽樣子了！”

“經理，可以修圖嘛。”

“給你說了多少次，這樣怎麽發給媒體。”

“你看，這個構圖不是挺好的，孩子們都圍繞在你旁邊。”

運通經理瞪了她一眼，“構圖構圖，你看我這個臉，構圖好有什麽用！”

燒水壺咕嚕咕嚕作響，宋倩蝶坐在椅子上出神。

一陣敲門聲響起，舒雯過去開門，回頭對她說：“是俞總。”

宋倩蝶這才回過神來，兩三走到門邊。

俞舟站在外面，看著她說：“走走？”

她攏了攏衣服，“外面那麽冷。”

“去我房間坐坐？”

她挑了挑眉，看了看他，偏頭應了。

兩人聊了一會兒，宋倩蝶走到窗邊，點了一支煙。

俞舟坐在椅子上，看著女人的背影緩緩開口說：“你為什麽不接我電話，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

她無法再回避這個問題，只好轉過身來，“不想接。”

“不想接？”

“我覺得——”

俞舟徑直走過來，把她抵在墻上，看著她的眼睛，“你覺得，怎麽？”

宋倩蝶擡高夾著煙的手，另一手抵在他胸前，想要將人撐開，他卻不動如山。

她別過臉去，“好好說話不行嗎？”

“我怎麽沒好好說話了？”俞舟抽走她手裏的煙，往後退了退。

宋倩蝶看著地面，“太突然了。”

俞舟蹙起眉頭，沈聲說：“你沒有感覺嗎？”

“什麽？”宋倩蝶擡眸看了他一眼。

“對我。”

宋倩蝶垂眸，“我們不是朋友嗎？”

俞舟哂笑一聲，“你會跟朋友上床？”

他直接說出這個詞來，宋倩蝶一怔，擡起頭來，蹙著眉頭說：“我……”

俞舟滅掉煙頭，回身拉住她的手腕，就要把人往床上帶。

“你記性不好，要不要我幫你回憶回憶？”

宋倩蝶被他一步步往後逼退，坐在了床沿上，“俞舟，這樣太奇怪了。”

俞舟松開她的手，俯視她，“認為我們只是朋友，你才奇怪吧？”

“是，”宋倩蝶擡起頭來看著他，“我是對你有好感，情難自禁所以跟你做了。大家都是成年人，做了就代表什麽嗎？”

“不然？”俞舟難以理解地看著她，皺起了眉。

深呼吸後，宋倩蝶說：“你想我做你的長期……炮友？”

“你是這樣想的？”俞舟楞了楞，笑出了聲。

她低下頭，“我不想有固定關系，很麻煩。”

俞舟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是不想還是害怕？”

宋倩蝶的睫毛顫了顫，抿著唇不答話。

“說吧。”俞舟點燃煙，擺好一副傾聽的姿態。

“沒什麽可說的。”

俞舟抽了口煙，緩緩說：“宋倩蝶，我要提醒你，是你，主動的。”

她看著他，又聽他說：“陪你玩了這麽久，我夠克制了。”

宋倩蝶諷刺地笑了笑，“玩？”

“對，玩，你沒理由覺得這個字眼不恰當。”俞舟凝視著她，“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試探，換了任何一個男人，都不會比我更有耐心。”

沈默了一會兒，她開口道：“我之所以去英國，是為了重新開始。我前任，嗯，初戀，三好學生那種，我用盡力氣學習也沒能跟他考上同一個大學，可能那時候的確是被我打動了吧，跟我在一起了。就跟所有的故事一樣，他劈腿了。”

俞舟“嗯”了一聲，“所以你才會說‘可以理解它的發生，作為當事人無法接受’。”

“你還記得？”宋倩蝶自嘲地笑笑，“奇怪的是，已經過去好多年了，我根本對這個人沒有任何感覺，這件事情卻一直在影響我。”

“從來要風得風的女孩，漂亮、聰敏、獨特，卻在唯一努力去得到的事情上受挫，自尊心導致你所有方向走入另一個極端。”

宋倩蝶擡眸看他，他如往常般端坐著，卻只憑她的只字片語，他就讀懂了她。

“我不想說遭受挫折太正常了，也不會說如果早些遇到你會多好，過去的時間我怎麽也彌補不了。”俞舟頓了頓，“我只想讓你知道，不管是現在這一刻，還是你‘情難自禁’的時候，我對你的感情都是嚴肅的。”

他站起來，朝她招了招手，“過來。”

宋倩蝶朝前走了一步，就被擁入他寬闊的懷抱中。

“好好考慮，不要讓我等太久。”

回到上海的公寓，宋倩蝶倒在床上，如癱在一片羽毛之上，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她的耳畔只剩下男人低沈的聲音：“漂亮、聰明、獨特。”

那是難得會從他口中說出的誇讚，原來在他眼中，她是閃光的。

女人盲目的心，擯棄了其餘的對白，只剩下這一句可以佐證他有心的話語，不斷地回響、回響。

一陣鈴聲響起，宋倩蝶醒過來，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睡著了，這兩天路途顛簸，她是有些疲憊。

接通電話，那邊傳來了宋婉瑩的聲音，“到了沒？”

“到了。”

“我們到市區了，你快些過來。”

昨晚宋婉瑩就提前知會了她，讓她先到上海，說兄弟姐妹三人許久沒有單獨聚會，一起吃個飯，最主要的是，她想介紹自己的男朋友給他們。

宋倩蝶對哥哥姐姐的感情狀況和戀人不太關心，許是骨子裏生性冷漠，她對身邊人的事情很難產生興趣，就算是張燕，除非她自己傾訴，一般來說，她是不會過問的。她相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和處理事情的能力，是不用旁人胡亂指點的。

不過，宋婉瑩從沒有向他們公開過自己的戀情，她此番這樣鄭重，宋倩蝶也不免產生好奇。

吃飯的地方在中山東路附近一棟擁有百年歷史的大樓內，一家現代裝潢的法餐。

宋倩蝶是最晚到的，當她被侍者領進包廂的時候，隱約察覺到圓桌上對坐的兩對男女之間流動著些許詭異的氣息，不知是不是宋婉瑩這個男朋友的年紀比她大許多的緣故。

宋倩蝶初看到林致遠的時候也是一怔，但長期的交際應酬讓她旋即就展現了一個禮貌的微笑。

“抱歉，來晚了。”宋倩蝶提著手包朝他們走過去。

姜曉誠起身幫她拉開了座椅。許久不見他穿正裝，連她也眼前一亮。

“林致遠，你見過的。”宋婉瑩給她介紹坐在她身旁的人。

宋倩蝶心裏的詫異沒有表現在面上，頷首說：“林總好。”

林致遠說：“不用這麽見外，叫名字就好。”

宋倩蝶頓了頓，“林……大哥。”

林致遠笑了笑，對旁邊的人說，“瞧，這下又多個妹妹。”

宋婉瑩睇了他一眼，也跟著笑起來。

這頓飯吃得有些安靜，聊天的內容更像是冗長的簡歷陳述。

姜曉誠表現得十分紳士，貼心地為女朋友切菜倒酒。對面的林致遠更是游刃有餘，幾句話就將桌上的氛圍活絡起來。反倒是宋婉瑩，被旁人的舉動所牽引著，親昵得有些過分。

宋倩蝶孤零零地坐在一旁，只專心吃菜，對席間的暗流湧動視若無睹。

不知怎的，她覺得宋婉瑩和姜曉誠之間有些不尋常的隔閡，不僅僅只是無血緣的姐弟之間會有的矛盾；但仔細回想，也尋不到一丁點蛛絲馬跡。

幾人吃得差不多，宋婉瑩接著話頭問旁人：“我的家人你也見了，什麽時候去看望長輩？”

林致遠瞥了她一眼，帶著笑意說：“你看什麽時候合適，就什麽時候見。”

這話四兩撥千斤，宋婉瑩垂眸笑了笑，“通常的習俗來說，我們這邊春節的時候是要帶男女朋友回家看看的。”

林致遠呷了一口紅酒，“是不是要先帶你回去見見我的家人？”

宋婉瑩避而不答，只說：“曉誠已經帶女朋友見過家長了，按照傳統來說，該是大的先，小的後。”

她沒有說“婚娶”兩個字，在座的人心下卻已明了。

“我這是水到渠成嘛，可沒有搶先的意思啊。”姜曉誠帶著幾分玩笑，給她打了一個臺階。

宋倩蝶適時說：“當我這個電燈泡不存在了是吧？我都沒說什麽呢。”

“我正要問你呢，你和俞總最近怎麽樣了？”宋婉瑩說完，又暧昧不明地給旁人解釋說，“燦陽的小俞總。”

林致遠了然地點頭，上次幾個公司吃飯，他知道是俞舟帶宋倩蝶去的醫院。宋婉瑩這兩句話讓他心下猜測起來，又看向宋倩蝶等她的反應。

宋倩蝶看了看那邊兩人，順著宋婉瑩的意思，笑笑說：“就這樣。”

姜曉誠看過來，做出大哥的架勢說：“回頭跟我好好說說啊。”

“她也一直瞞著我呢，還是上次吃飯的時候知道的。”宋婉瑩頓了頓說，“俞總真是不給我這個做姐姐的面子，今天這麽好的日子都不過來，下次一定要讓他過來啊。”

“他這段時間確實很忙，連我都是這次參加活動才有機會跟他見面。”宋倩蝶盡量自然地笑了笑，說完這話端起酒喝了一口。

從宋婉瑩那兒，她學了不少胡謅的本事，此番說得都是真話，旁人要怎麽想也由不得她。只是想到俞舟，她還是或多或少有些心虛。

外灘一棟大樓下的停車位裏有一輛鈷藍色蘭博基尼。

書架門被推開，倚在吧臺旁的瞧了一眼，擡手說：“喲，今兒不請自來了？”

俞舟好笑地說：“認識了北京美女？”

“什麽美女，昨天跟張燕他們院裏的老師吃飯，有個北京人，學了兩句。”

俞舟點了酒，在吧臺上坐下，“怎麽沒看見她？”

胡明昊頗為嫌棄地說：“張燕啊？誰跟她天天呆一塊，膩都膩死了。”

俞舟擡眸，“沒覺得，倒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胡明昊學著京腔又“嗬”了一聲，“你怎麽一來就攻擊我，項目虧了？不是吧。”

調酒師把玻璃杯推到俞舟面前，他搖了搖頭，呷了一口威士忌。

“你今天好像不大對勁？”胡明昊皺起眉頭，給自己開了一個罐裝可樂。

見俞舟不答話，胡明昊仔細瞧了瞧他。他蹙起眉頭，身子往後退了退。

“誰啊，我認識嗎？”胡明昊頓了頓，“不會是宋宋吧。”

俞舟冷淡地看了他一眼。

“上回讓你送人家回去，什麽事都沒有，我還以為你們倆沒什麽呢。不過——”胡明昊把拉罐往吧臺上一放，“我早就有預感，上次看見那個紙條，你不一向把重要的東西放在電視櫃下面？細節暴露一切。”

“我什麽時候把重要的東西放在電視櫃下面了？”

“重要又不知道擱哪兒，你忘了？念書的時候，你把套藏在電視櫃的游戲碟後面。”胡明昊搖頭，“被發現了還誣陷說是我的。”

俞舟蹙眉，“以前的事就別提了。”

胡明昊點點頭，“怎麽回事，人不吃你們那套？”

俞舟笑笑，“我們？哪套？不是，原來怎麽沒覺得你這麽了解我。”

“聊什麽塔可夫斯基、盧梭、加繆，反正就是從風花雪月到兩性哲學。”

俞舟喝了口酒，想了想說：“你說的這個人這麽熟悉？”

“這不就是七哥嘛。”胡明昊自己也覺得好笑，拿起手機來，“你還沒吃飯吧？叫上七哥一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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