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波音飛機降落在巴厘島國際機場。

俞舟坐在一輛商務車裏翻閱手機上的未讀消息。其中幾條是胡明昊發來的，說他們正在海灘上，如果俞舟到了的話，就直接過去，後面跟了一個定位。

“他們”———胡明昊、張燕和宋倩蝶。

宋倩蝶。

心底回響著這個名字，想到那晚的一吻，俞舟喉嚨一癢。

跟著定位導航，俞舟走進椰樹林，就聽見一個人在喊，“Krystal！”

篝火燒得很晚，火勢直直躥到半空去。火光映在宋倩蝶的臉上、手臂上，白皙的肌膚被鍍上漸變的橘紅色。夜色裏，她很是耀眼。

像某個默片中的一幀。

宋倩蝶見到俞舟轉頭就走開了。

俞舟看著她的背影，心下無言。

坐在地上的張燕和胡明昊同他打招呼，讓他過去坐。

俞舟就地而坐，不知何時手上多了一罐啤酒，身邊多了一個女人。

視線從火堆中躍過去，宋倩蝶正和其他人靠得很近，長發從耳邊垂下來，看不見她的臉。

宋倩蝶轉身繞過篝火堆，徑直走向愛爾蘭男孩他們，幫忙整理東西。

她想到一個小時前自己做的夢，有些心虛。又想到自己那晚主動吻了他，更覺得無地自容。

幾人挖好坑，搭好小型燒烤架。另外幾個人提著幾個小桶過來，裏面裝著種類豐富的貝類。

宋倩蝶拍了拍手，對愛爾蘭男孩說：“我不擅長處理這些，交給你們了。”

愛爾蘭男孩做了個聳肩的動作，“Fine.”

宋倩蝶坐回張燕身邊，他們身後除了胡明昊和比基尼女孩，還多了俞舟和一個不知名的年輕女孩，四人正開心地說著什麽。

“俞舟來了。”張燕說。

宋倩蝶喝了口啤酒，點頭說：“看見了。”

“我怎麽就沒有帥哥搭訕！”張燕忿忿不平地說。

宋倩蝶以拿著啤酒罐的手指了指遠處的愛爾蘭男孩，“不是有愛爾蘭小哥跟你搭訕嘛。”

張燕朝宋倩蝶斜飛過來一對白眼，“你一來就沒我的事了。”

宋倩蝶無奈，“誰讓你不英文不太行。”

“切。”

“對小孩沒什麽想法。”

“誒，”張燕用手肘撞了宋倩蝶一下，放低聲音說，“你不會還想著那個人吧？”

宋倩蝶喝了口啤酒，慢悠悠地說：“哪個人？”

“你裝，繼續裝。”

宋倩蝶蹙起眉頭，半天想到張燕指的是她之前的男朋友。宋倩蝶搖了搖頭說：“你說他啊？怎麽可能。”

張燕狐疑地看了宋倩蝶兩眼：“真的？”

宋倩蝶挑了挑眉。

張燕從她表情裏看不出破綻，喝了口啤酒，感嘆道：“那時候以為你們會一直在一起。沒想到這時間，真的會沖淡一切。

宋倩蝶漫不經心地說：“哪兒有什麽至死不渝的愛情。”

“男人。”張燕說著“嘖”了一聲，“我真想不通，一直就沒想通這個，有你這樣的女朋友怎麽還……”

“很難說。”宋倩蝶打斷張燕的話，平淡地說，“女明星漂亮吧？結婚了丈夫照樣出軌。男人都一樣，我爸不也是？”

“唉。”張燕嘆氣，“愛情都是虛無，只有利益才是真的。”

宋倩蝶“咕嚕嚕”灌了一大口酒，她擡手擦了擦嘴角，看著天空笑了笑，“所以說，要保持獨身主義。”

“話是這樣說，可是我還是想談戀愛，就算不是至死不渝，也要熱情似火的那種。”

“你跟那小孩怎麽樣了？”

張燕茫然地說：“哪個小孩？”

“酒吧那個。”

“小陸啊，能怎麽樣。”張燕搖搖頭。

宋倩蝶剩下的啤酒喝完，扭了扭拉罐，插到沙土裏。她這一轉頭，就看見身後的俞舟正低著頭，他旁邊的女孩也不知道講了什麽，聽完俞舟笑了笑。

“我不知道俞舟也來。”宋倩蝶回頭，似是滿不在乎地對張燕說道。

也不知道她是要說給張燕聽，還是想引起身後人的註意。

大多數人都對自己的名字十分敏感，再加上宋倩蝶毫無顧忌地將聲音放大了些，俞舟聽見了她說的話。

俞舟抿了抿唇說：“我來怎麽了？”

宋倩蝶轉身，一手撐在地上，她挑了挑眉，很隨意地說：“如果知道你在，我就不來了。”

俞舟笑了一聲，也不知是覺得幼稚還是不悅。他說：“你可以現在就回去。”

一旁的胡明昊見了，連忙打圓場，“出來玩這麽高興的事情，你們兩個就少說兩句吧。”

“你別說話。”宋倩蝶和俞舟異口同聲道。

說完兩人都沈默了。

張燕看著兩人莫名其妙地懟上了，摸不著頭腦。但此時氣氛不對，她趕緊拉了拉宋倩蝶的胳膊，撒嬌道：“哎呀，你不是說陪我嘛。”

“嗯”了一聲後宋倩蝶沒再說話。

愛爾蘭男孩在她們旁邊坐下，三人有說有笑起來。

不一會兒，有人和著揚聲器播放的音樂彈起了尤克裏裏，人群中有女孩站起來跳舞。愛爾蘭男孩伸出手，拉起宋倩蝶站起來。

宋倩蝶推諉著，回頭用眼神向張燕求助。哪知張燕笑瞇瞇地拍手叫好。

愛爾蘭男孩站在宋倩蝶面前，跟著節奏隨意地跳起來。宋倩蝶躊躇了一會兒，也跟著他擺動起來。

愛爾蘭男孩又把張燕叫出來，兩人湊在一起背靠背扭腰擺臀。周圍的人有的吹起口哨有的拍起手來，人們陸續加入，氣氛逐漸熱鬧起來。

海浪拍打著沙灘，浪花卷起的聲響，仿佛也在給他們伴奏。

海灘上其他人都朝篝火這邊看過來，還有的人直接走上去圍觀。

胡明昊被兩個女孩推拉著步入“舞池”，他吆喝著讓俞舟也加入。那兩個女孩顯然不會放過任何人，鼓動俞舟也站起來。

與這片海灘上其他地方不同的是，這裏一時間的篝火旁的氛圍有些九十年代大學生聯誼晚會的意思。

輕快明朗的音樂，青年男女們的笑聲，腳底踩在柔灘上的柔軟觸感，一切都煥發著青春的活力。

旁邊的愛爾蘭男孩和張燕緊貼地“艷舞”，宋倩蝶看見了忍不住笑起來。她自己扭著腰，一只腳弓著，另一只腳尖踮起原地轉動。模仿起《低俗小說》烏瑪·瑟曼演繹的扭扭舞。

宋倩蝶沈浸其中。她舉著手，手背朝著臉，跟隨音樂節奏緩緩從眼前劃過。

一個漂亮的下巴出現在她眼前。她笑著擡頭，對上了俞舟笑意盈盈地眼睛。

俞舟舉起剪刀手緩緩從臉前劃過，象征性地晃了晃肩膀。

“哈哈哈———”

宋倩蝶一下笑出聲，一雙貓眼半瞇著看向俞舟。

俞舟有些不解，“不是《低俗小說》？”

宋倩蝶緩了緩氣，點點頭說：“但是你……這個做太滑稽了。”

俞舟放棄般地將手垂下來，笑笑說：“我不會。”

宋倩蝶笑著，模仿著俞舟用過的句式說：“你是不會還是手腦不協調？”

他們對立站著，篝火映照在兩人一側的身上。

俞舟看著眼前的人，火光將她大半的臉映得通紅，她的笑容燦若星辰。

周圍的歌舞聲、嬉笑聲、浪濤聲、樹葉摩挲聲、木炭燃燒的“劈啪”聲全數消失了，似乎連微弱的晚風也都靜止。

她的眸眼明亮而濕潤，望到眼底去，仿佛能看到月色下寂靜流淌的河水。

俞舟輕咳了一聲，別過視線，“走走？”

宋倩蝶一怔，旋即點頭，“等等。”

說著她彎腰從箱子裏拿出兩罐啤酒，給看著箱子的人指了指張燕，“待會兒找她。”

宋倩蝶扔給俞舟一罐啤酒，饒過人群往海邊走去。

兩人沿著海岸線往人群較少的一邊走去。

剛才宋倩蝶那一聲笑，像是打碎了前面和俞舟僵持不下的狀態。她心裏雖然舒暢了些，但還是別扭。

那晚她甩上車門離開之後，一切都變得奇怪起來。宋倩蝶想要給自己一個臺階下，每每話從口出就變得尖銳。她像一個將自己保護起來的刺猬，在對方一個回合的攻擊後，立馬防禦並攻擊起來。

宋倩蝶走在俞舟前面些，她開了手裏的啤酒，喝了一大口，用手擦了擦嘴唇，這才開口說：“……我不知道你也來。”

俞舟挑了挑眉，不知道她要說什麽，等著下文，不說話。

“你工作很閑嘛，有時候到處玩。”宋倩蝶略生硬地說著，她也不知道要講些什麽。

月光灑在海面上，也灑在宋倩蝶的背影上。隨著她走路時的晃動，她的長卷發也跟著晃動起來，蝴蝶骨在發梢下若隱若現。好像仔細去聽，發絲裏還會發出鈴鐺碰撞的細碎又清脆的聲音來。

海風朝俞舟吹來，灌進他紮在黑色西裝短褲裏的藍色印花襯衫裏，鼓起來後一會兒又癟了。

俞舟因為涼風，稍微回過神來。

他還沒來得及答話，宋倩蝶就定住腳步轉過身來，“你生氣了？”

俞舟一楞，“我生什麽氣？”

俞舟覺得時常跟不上這個女人的思維節奏。

“那你為什麽不說話？”宋倩蝶的聲音軟糯，像小貓一樣細細地，聽來有些嬌氣。

俞舟看著她，淡然地說：“我每年都來，胡明昊知道，就配合我的時間過來玩兩天。”

宋倩蝶抿著唇，表示知道了，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著。

“你為什麽每年都來？”

“喜歡。”

宋倩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如果是喜歡看海，世界上那麽多海島，甚至私人島嶼，非要來這裏？”

“喜歡的景色百看不厭。”俞舟停頓了會兒又說，“我母親也喜歡這兒。”

宋倩蝶“噢”了一聲，“俞太太？”

俞舟打開手裏的啤酒拉罐，平淡地說：“她去世了。”

宋倩蝶一聽，有些無措地說：“對不起……”

“沒什麽，以前的事了。”

宋倩蝶自覺提起了他人的傷心事，暗自懊惱，不由放緩了腳步，和俞舟並肩走在一起。

俞舟喝了口啤酒，“這裏環境不錯，她時常過來散心。”

宋倩蝶點頭，一時無話。

“你不想看見我？”俞舟突然開口道。

沒想到俞舟會說這樣的話。宋倩蝶吃驚地擡眼看他，抿著唇，搖了搖頭。

俞舟沒出聲，撇了撇嘴角，一副不大相信的樣子。

“我只是……”宋倩蝶低下頭看著著涼鞋上沾染的沙子，“我覺得有些誤會。”

“誤會？”俞舟低沈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宋倩蝶重新對上他的視線，“那天……之後，我覺得我和你之間很尷尬。”

俞舟點頭說：“嗯？”

“我那天真的喝多了，非常不好意思。”宋倩蝶解釋著，又不知如何措辭，蹙起眉頭來。

“你說過。”俞舟沈聲道。

“所以，”宋倩蝶再次看了看俞舟的臉色，確定他沒有什麽情緒，才繼續說道，“你也……別人用你的號碼給我發了取笑我的短信，這件事就一筆勾銷吧？”

“再說，你見過我最糟糕的樣子，像個剛從河裏打撈起來的鮟鱇魚。”

俞舟擡起眉頭說：“鮟鱇魚其實不錯。”

宋倩蝶笑了一聲，看見旁邊的人也揚起了嘴角。

她說：“總之，我們就忘掉這些糟糕的、尷尬的事情。”

宋倩蝶舉起啤酒罐頭，笑著看向俞舟。

海岸線的浪花輕輕卷起，又退下。

俞舟點頭，同她碰杯，然後仰頭喝了一小口。

“我們是朋友吧？”宋倩蝶笑著說。

俞舟平靜地看著她，也不說話。

“你看，我的朋友和你的朋友是朋友，我和你是朋友，是這樣子的吧？”宋倩蝶說完，伸手和俞舟碰了一下罐頭，笑著仰頭喝了一大口。

啤酒沿著宋倩蝶的嘴唇從下巴流到脖子裏，她笑著用手臂胡亂擦了擦。她不經意對上俞舟的視線，看見他笑著輕輕搖了搖頭。

俞舟又喝了一口啤酒。風吹起他前額的碎發，他的衣領，他的褲腳。

宋倩蝶咬著罐頭沿側眼看他。

他安靜、沈默，如海島夜晚的怡人的涼風，又是使海面波光粼粼的溫柔月色。

宋倩蝶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如小學生轉動削筆刀盒的遙桿，快速、有力，焦急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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