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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大結局(下)全文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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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大結局(下) 全文完。 (1)

朱門開闔, 長身而入,位列兩側的大臣早已經手執玉笏恭候在側。

宣蘅低著頭行到六部官員的隊伍裏,姬珧一個人慢慢步上長階。

龍椅上的姬恕起了身, 面色無常地朝她恭敬彎了彎身,輕喚:“皇姐。”

姬珧回京之後姐弟兩個也見過, 雖然上朝是頭一遭, 卻也不需要多餘的寒暄, 姬珧搭著他手登上最後一級臺階, 安穩地坐到龍椅旁。

姬恕收回手,重新坐回去,對旁邊的魏長駱道:“上朝吧。”

魏長駱剛要高聲傳話, 姬珧眼睛已經在底下掃了一圈,直接將他話打斷:“多餘的話就不用說了,你們今日不就是想要彈劾本宮, 讓本宮放權嗎?那便把本宮昏聵的證據擺上來, 讓所有人看看,本宮當不當得這個掌政公主!”

誰也沒想到早朝是以這種方式作為開端, 如今京城流言沸沸揚揚,朝廷兩個派系各執一詞, 姬珧早已不如當初霸政時那樣擁有不可撼動的權利,加之這兩日她深居簡出,眾人都在猜測她是不是真的有心放權。

可今天早朝一開始,姬珧就用開門見山的方式霸氣回應此前的所有爭端, 她挺直腰身, 目空一切,告訴眾人她並沒怕了那些三人成虎的謠言。

她不怕,自然會讓對方害怕。

底下有人交換了眼色, 立刻有人出列,那人正好是跟著姬珧一起回京的劉禦史。

劉禦史微躬著身子,沒有看姬珧,而是對姬恕道:“啟奏陛下,微臣確有一事要啟奏。昨日赤銀門前三千太學學子聚集,口口聲聲喊冤,還言及長公主殿下。本該派人將之驅逐,奈何學生們義憤填膺,□□又留下過不可以對太學生動武的規訓。臣以為,讓太學生繼續聚集在皇城腳下,於皇族威信有礙,不如將他們召進來,細細問一問清楚,到底是何事致使他們如此氣憤,如有誤會,就此解開,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姬恕眼簾低垂,冕旒下的臉有幾分令人琢磨不透,他沒直接說好與不好,而是問別人:“眾位愛卿覺得怎麽樣?”

無人不知太學生糾集在此所為何事,有關公主的豐功偉績早已經傳遍京城,現在把他們召進來同公主對峙,就是明目張膽地不給公主留情面。

當然有人樂得看到公主吃虧,只是不敢做那個第一個附和的人,眾人互相使了眼色,半天沒給一個回應,姬珧似乎早想到了這種場面,彎唇笑了笑,對底下的劉禦史道:“太學生已經入宮了,現在就在宣武殿外面。”

劉禦史一頓,眼中閃過一抹疑惑,姬珧卻沒理會他,對魏長駱擺了擺手:“直接宣他們覲見吧。”

魏長駱沒有遲疑,高聲道:“宣太學生覲見!”

他年紀大,聲音氣息不足,好在還有別的內侍一聲接著一聲替他往外面傳話,過了不久,太學生們陸陸續續地走了進來。

他們雖然大多出身高貴,卻也沒見過這等場面,前朝宮殿寶相莊嚴,令人肅然起敬,跟他們跪在皇城宮門前時給人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到底是少年意氣,做事難免沖動,如今站到權利跟前,心底的膽怯才一點點滋生出來。

經內侍提醒,眾人才想起要行跪禮。

不是所有太學生都進來了,登上宣武殿的學生只有十數人,行完禮之後,姬恕沒讓他們平身,而是直接問道:“在皇城門前行此等荒謬之事有損皇家顏面,爾等該當何罪?”

誰也沒想到陛下會一上來就問罪,這已經擊潰了一些學生的心理防線,好在最前面的幾個人卻還繃著一張臉,為首那個太學生是所有人中最鎮定的一個,他目不斜視,端平手臂俯身一拜,聲音透露出與生俱來的沈著冷靜。

“回陛下,臣等知罪,但是即便知道宮城門外集結聲討有違禮法與皇家顏面,臣等依然要做!如無不同的聲音上達天聽,陛下久居深宮難免耳目蔽障,天下是陛下的天下,不該也不能有人可以在陛下面前一手遮天,就算陛下要治臣等的罪,臣也毫無怨言,只求陛下準許臣等遞上彈劾奏折!”

他說著,從懷中拿出一封早已寫好的奏章,並雙手奉上。

姬恕面色不變:“你要彈劾誰?”

學生擡起頭,目光堅毅如炬,不曾閃躲也不曾退縮,他一字一頓道:“臣要狀告長公主殿下!”

他一語畢,大殿猶如瞬間被水淹沒一般,寂靜無聲,落針可聞。

不是意料之外,只是在等誰把窗戶紙捅破。

如今姬珧就坐在上頭,尚且沒有脫離朝堂的掌控權,就連張狂大膽的劉禦史都給她幾分薄面,這個小小的太學學子卻敢在如此莊嚴肅穆的場合上直接沖撞姬珧。

那是對皇權的挑釁。

盡管在他眼裏,自己也是在扞衛皇權。

姬珧看著那個學生,忽然笑了笑,她沒有生氣,甚至面色柔和,眼中暈著光,化開了全身上下的戾氣:“你要狀告本宮什麽?”

本該是劍拔弩張的畫面,卻被姬珧一個動作一句話拽回到平和的現實中,學生輕輕皺了皺眉頭,許多雙眼睛不自覺地聚集在他身上,他卻無暇顧及,清了清嗓子,高聲道:“殿下有三罪:其一,違背祖法,德行有虧。貴為大禹長公主,殿下本該成為人中典範,你卻無視女戒女訓,在府上豢養男寵,禦下不嚴。非但如此,還將這種大逆不道的行為奉為金科玉律,影響身邊人也做出驚世駭俗之舉,其中就有戶部侍郎宣大人,在已經定下親事的情況下,與人通奸有染,又借職故之便阻礙未婚夫婿仕途發展,造成不良影響,此為一罪。”

“其二,為創功績,草菅人命。當年繁州一戰,在我軍明明有能力與叛賊一較高下的情況下,為誘敵深入,命令無辜的萬州難民充軍送死,無數冤魂死於非命,卻又在戰役過後吹噓此舉保全了我軍有生力量,無視繁州一戰犧牲的百姓。那些投誠於朝廷的災民雖然也做過有損大禹利益之事,但他們也是大禹的子民,也有父有母有獨守空閨的妻子有嗷嗷待哺的孩子,卻為鋪就殿下的赫赫戰功血灑疆場,造此殺孽,亦是一罪!”

“其三。”

學生始終跪立在地,腰桿卻挺得筆直,他伸出手指在耳側比出一個三的手勢,說到激動之處聲音頓了一頓,深吸一口氣,繼續道:“其三,殿下困於兒女情長,無視大禹當今的局面,放縱下屬違抗軍紀,魏縣奪回裴將軍屍首再損三千精銳,做了無謂的犧牲,又是一罪。”

“一樁樁一件件,即便沒到罪大惡極,依然能證明殿下是一個德行有虧、草菅人命且目光短淺的女子,明君執政是百姓之福祉,殿下掌政卻是百姓之災禍,臣等懇請殿下,交出手中權利,還政於陛下!”

學生說到最後一句話,情真意切地跪伏在地上,話語冒犯,舉止卻秉持著他作為一個太學學子溫馴有禮的態度。

他說了三樁大罪,實際上大臣們昨日就已經聽說了,可如今當著姬珧的面無所顧忌地說出來,那聲音才是振聾發聵。

姬珧久久未作聲,她沒有目眥欲裂也沒有歇斯底裏,只是微微前傾著身子似乎在仔細聆聽著什麽,眸中深思濃烈,直到大臣們忍不住想要出聲提醒的時候,她忽然站起身,走到階下去。

“你叫什麽名字?”

這是姬珧問的第一句話。

那學生楞了楞,像是被打個措手不及一般,眼神有些無措,但他很快就恢覆神色,低下頭道:“臣姓李,名恭書,字守節。”

“守節?”姬珧反問一句,忽而笑出聲,“像是你的名字。”

她一句玩笑,李恭書驟然沈下臉,姬珧卻行到他身側,看著眼前跪了一地的太學生,問道:“你們羅列了本宮一堆罪狀,別說到最後一件證據都拿不出來,如果一個隨隨便便的人都可以編造謊話誣陷人再定罪,這世上也沒什麽禮法了。”

姬珧偏頭:“你說對不對?”

李恭書冷不防撞進公主的雙眸,心神有片刻震蕩,很快就偏移視線,他看著前方,語速稍快道:“第一樁罪,罪證就在公主殿下的後院中,至於宣大人的私德,宣雲家主母周氏上殿,一問便知,看看殿下是不是包庇了自己人。”

宣蘅一開始就聽到了自己的名字,雖然覺得好笑,卻也沒有打斷那個太學生說話,現在一見他都要宣人證上殿了,想要出言制止,姬珧卻回頭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別出聲,然後看向魏長駱:“既如此,就宣周氏上殿。”

魏長駱拖著老邁的身體行出殿門,等待周氏上殿的過程中,姬珧提著繁覆的宮裝行到李恭書身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平靜道:“你說本宮豢養男寵不修女德,這一件事,本宮承認。”

李恭書一頓,姬珧卻很快又道:“但本宮並不認為這是一樁罪過。”

她擡起頭平視著大殿上的每一個人,視線在每一個人身上掃過:“你們在場的所有人,除了未成家的,除了宣蘅,哪個人敢說自己後宅裏只有一個寵愛的人?祖訓禮法就一定是對的嗎?就一定不能抵抗和更改嗎?如果是這樣,你們今日又何必跪於赤銀門前大肆宣揚本宮的罪過?本宮為君,你們為臣,君臣有別,難道不是本宮說什麽做什麽都應該是對的嗎?”

姬珧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像根釘子一樣戳到他們心窩上,李恭書皺眉反駁:“殿下簡直在強詞奪理!”

“什麽樣算強詞奪理,說出了你們不敢也不會反駁的話嗎?只拿出一個祖宗禮法就想論證自己說的是對的,到頭來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也是你們自己吧?大禹疆土之上,再找出本宮這樣的女子來,實屬艱難,可要找出一個像本宮這樣男人來,不是什麽難事吧?為什麽於你們來說司空見慣的事情,放到本宮身上就是一樁罪過?那本宮是不是也可以這麽問你,如果要定本宮的罪,是不是同樣要先定下這些男人的罪?本宮倒是無所謂,可你們,原意嗎?”

姬珧一句話問得在場之上所有人都啞口無言,她淡淡地笑著,靜靜地等著,沒有一個人敢說出原意或不願意。其實姬珧心裏清楚,他們不出聲,不是覺得她話說得有多對,大概每個人心裏都在罵她蠻橫無理異想天開。

他們不說話,只是因為她是公主,拋去女人這個身份,她還有更令人敬畏的東西存在。

就在這時,周氏被帶到宣武殿上了,劉禦史像是看到救星一樣,大聲質問周氏:“你有何冤屈,盡管說出來,陛下會為你主持公道!”

周氏本來被這樣聲勢浩大的場面嚇得戰戰兢兢,劉禦史一說話,她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跪地叩首,喊道:“陛下,我兒冤枉啊!妾身要狀告宣蘅這個浪蹄子,她不守婦道,與我兒有婚約期間就跟公主府上的幕僚勾勾搭搭,後來還私通成奸,棄婚約於不顧,我兒不願,她就仗著自己是公主親信,在朝中給我兒使絆子,烈火羅皇子被殺一案之後,我兒明明無罪,卻始終回不去監察院,如果不是宣蘅從中作梗,我兒那樣的棟梁之材,怎會在府上終日無所事事?”

周氏是氣得狠了,在禦前,連“浪蹄子”這樣的話都罵了出來,有人覺得不堪入耳,不住搖頭,劉禦史臉色變了變,急忙呵斥道:“婦人慎言!”

周氏一下噤聲,幾次擡頭又低下,終於,上面的姬恕發話了:“宣愛卿,你有什麽話要說嗎?”

宣蘅出列,手持玉笏沖他彎了彎身:“回陛下,此事著實不算什麽大事,結果因為微臣之故讓人到陛下跟前煩擾,是臣下的過錯,還望陛下寬恕。”

宣蘅不緊不慢,先攬下罪責,卻又不認周氏說的話,更加勾起了眾人的好奇心。

雲家的事他們也道聽途說過,不過跟周氏口中所說的也都大同小異,宣武殿不是斷家務事的地方,可如今是定公主的罪,也是無所不用其極了。

姬恕皺了皺眉:“到底是怎麽回事?”

宣蘅回答:“微臣不知周氏為何會把他兒子仕途不順的過錯怪罪到我頭上,當年臣與雲公子確實定下婚約,是兩府長輩決定的,後來臣的父親犯下罪責,宣氏落寞,臣也到公主身邊服侍,地位一落千丈,雲家沒有在此時落井下石,臣感激不已。後來之所以解除婚約,不瞞陛下,實在是因為接待烈火羅使臣那次遭遇刺殺,微臣身負重傷,此生難在有孕,臣不願拖累雲家,自請撕毀婚書,難道這樣做也有錯嗎?”

她言辭懇切,感激是真心實意在感激,委屈也是真心實意在委屈,眾人一聽她難再有孕,很多人心中閃過的第一個想法是還好她跟雲家解除婚約了,他們都下意識把自己帶入雲逍遠,然後第一反應是自己絕不會娶一個不會有孕的人做正妻。

周氏卻不肯放過她:“你敢說我兒不能回到監察院跟你沒有關系?”

宣蘅回轉過身,對周氏道:“監察院的人員調動歸兵部掌管,也是陛下直屬,你若要問,何不去問問兵部尚書和陛下,問我一個小小的戶部侍郎算什麽?”

兵部侍郎一聽自己被提到了,急忙出列解釋:“啟稟陛下,使團遇刺一案,監察院確實失職,當時與之有關聯的幾個監察院官員此時都是戴罪之身,在家中思過,並非只有雲逍遠一人如此。”

李恭書面色微變,下意識看了看劉禦史。

姬恕端坐在龍椅上,眼簾低垂,沈聲道:“所以此事與宣愛卿無關是嗎?”

兵部尚書躬身:“那是自然,宣大人在戶部,幹涉不了兵部的決定。”

宣蘅這時轉身,走到周氏跟前,臉上還是一團福氣,她連眉頭也沒皺一下,掛著令人舒適的微笑:“雲夫人,我還是覺得你不要對自己的兒子太過自信,當日刺殺一案,他身為主管禦史又身負武功,卻不及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反應迅疾,他不在乎烈火羅皇子在京中被刺身亡會有什麽後果,只在乎我是不是失了女兒家的體統,這實在不是一個朝廷官員該有的覺悟。他戴罪在家,是他自己犯下了錯,他也不是什麽棟梁之材,或許在你眼裏是,或許他以後是,但現在在眾人眼中他絕對不是,沒有人會阻他的路,只有你想要阻我的路。”

“你胡說!我兒比你強多了,你能成為戶部侍郎還不是沾了公主的光!我兒若在朝為官,別說侍郎的,就是尚書也——”

姬珧看了一眼金寧衛,金寧衛上前把周氏強行拖拽下去。

大殿之上議論聲四起,都覺得這個周氏是瘋魔了,哪有這樣為人父母的,不給自己兒子助力還給兒子添亂,就剛剛那一番話,足夠定雲家的罪了,有這樣的父母在上頭壓著,兒子哪有出頭那天,有也會被拖累。

姬珧笑看李恭書:“怎麽樣,現在還覺得宣侍郎有錯嗎?”

李恭書微微一怔,擡頭看了看公主,她問的是宣侍郎,是不在意自己名聲如何嗎?今日這一出,其實不召周氏上殿也能自白,但她還是同意周氏上殿了,結果顯而易見,宣蘅沒有任何過錯,她借著自己之手給宣蘅洗刷了冤屈,經過今天一事,恐怕再也不會有人拿宣蘅當年的婚約說嘴了。

他穩了穩心神,大聲道:“第二罪,不知殿下作何說法,臣這裏有繁州一役戰死的名單,跟萬州歸附朝廷的災民戶籍比對,完全可以對上,難道殿下不是拿災民為自己鋪路嗎?”

姬珧伸出手,李恭書怔了怔,姬珧道:“名單。”

李恭書這才把名單掏出來,卻不給姬珧,而是想要遞到姬恕手中。

姬珧把手收回來,笑著道:“你不給本宮,本宮也可以說出上面的內容。”

她走到前面,轉身正對這滿朝文武,聲音一高一低,字正腔圓道:“繁州一戰,我軍共戰亡二千六百三十一人,敵軍戰亡一萬三千九百九十六人,俘虜敵軍四萬九千八百六十四人。我軍戰亡的這二千六百三十一中,有八百三十七人是萬州歸附的災民,其餘人都是繁州本地駐軍,李守節,你替本宮算算這筆賬,能算清嗎?”

姬珧全程沒有半分激動之色,可那一個個數字從他口中蹦出來的時候,眾人自心底而生出震撼,李恭書也沒想到她竟然把兩軍傷亡記得這麽清楚,人命不是一個個數字,可當人命以一個個數字呈現出來的時候,人們自然會看到背後所代表的意義。

繁州勝了,而且勝得漂亮。

李恭書滾了滾喉結,頂著聲音從口中發出來:“可是那些身先士卒,被當做棄子的將士們依舊無辜……”

“本宮不會說什麽戰爭必定伴隨著傷亡這樣冠冕堂皇的話,你們都是出生在京城,窩在蜜罐中長大,跟你們說戰爭的殘酷,你們未必懂,只知道跟隨眾人為死去的將士掉兩滴眼淚。本宮只是想問問你,問問你們,如果放棄誘敵的法子,跟叛軍光明正大的打一場,這場戰事的最終結果會是什麽,你們想的到嗎?”

“最好就是我們贏了,卻用多一倍的傷亡和犧牲換來險勝,如果不能一舉殲滅敵軍呢?如果讓老奸巨猾的江則燮跑了呢?你們知道他退守上原,這場戰役還要再拖到什麽時候嗎?不帶兵不談兵法,這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計謀,不過是本宮騙了他,他上當了,然後我軍大獲全勝。既然你們不認,就告訴本宮,你們會有更好的辦法嗎?”

李恭書低垂著頭,額上布滿青筋,他不知在摽著什麽勁,只是在姬珧一次次問話中漸漸攥緊了拳頭,姬珧看著他,唇角微微揚起,她忽然從袖口中掏出一沓紙,扔在太學生的身上,沈著嗓音道:“這是當時上了戰場所有將士的名單,上面是他們自己簽的字,按上了自己的手印,你們當然可以說是本宮逼迫了他們,反正最後將將士們拳拳報國之心踩在地上踐踏的不是本宮。”

“犧牲的二千六百三十一人,每人有百兩撫恤金,都交到了他們父母妻兒手上,戶部有這部分支出登記在冊。繁州一戰,到底是因為做出決定的是本宮,你們才不肯承認它勝利的意義,還是真的關心那些犧牲的將士?到頭來,拿著一個名單過來,卻不知道朝廷已經給了所有犧牲的人最高的體恤。”

李恭書忽然站起身,高高的身子有些搖搖欲墜,眾人被他的動作嚇得一怔。

他卻徑直走到姬珧身前,二話不說,左腳向後一撤,親自跪在她身前,俯身一拜。

後面的太學生也拜服在地。

沒人說話,因為羞愧。

看著那一個個親手摁上去的手印,得是多大的決心,可戰場就是這樣,總要有人犧牲,而他們遠在京城,有什麽資格高高在上指點江山,去否定一場戰役的勝利?

姬珧沒有扶李恭書,她得讓他們深刻地記住這個羞愧的時刻,此生都不能忘懷。

那邊劉禦史一看朝堂之上的情況有些向姬珧那邊傾斜,立刻瞥了一眼自己的同僚。

同僚上前,對姬恕道:“縱使罪一是誤會,罪二是妄言,罪三卻是毫無辯解的餘地,陛下,不如將宣承弈帶到殿上來,容微臣當眾審問他,看看此事到底是不是公主殿下的過錯。”

姬珧聽到宣承弈的名字,眉心跳了跳,她緊了緊眉,走回到臺階上,重新在姬恕身邊坐下,隔著一個龍椅,姬恕沒有看姬珧,而是對下面那人道:“那便宣吧。”

“宣罪臣宣承弈覲見!”

宣承弈就在外朝候著,很快就被押到大殿之上,他身上五花大綁,頭發有些微的淩亂,臉色也不正常。

畢竟他才剛身負重傷,這麽一番折騰,讓他傷情有覆發之態,或許是為了故意引起姬珧擔憂,從公主府到皇宮這一路,那些羈押他的人對他一定沒有手軟。

姬珧沈沈出了一口氣。

宣承弈被押在地上,劉禦史上前,先對姬恕道:“陛下也知道,裴將軍魏縣戰亡一事,烈火羅故意拿裴將軍挑釁我軍,為的就是引起群民激憤,做出沖動之事,臣以為作為大軍最高統帥,不該意氣用事,凡事要為長遠著想,不可計較一時得失,掌兵如此,掌政亦然。”

姬恕點了點頭:“然後呢?”

劉禦史轉過身,看著宣承弈:“本官要當眾審問你,你只需要回答是與不是,如果你撒謊,對公主殿下會更為不利。”

“第一個問題,公主與裴將軍,是不是有私情?”

宣承弈低頭聽著,忽然輕笑一聲,他擡頭望著前面的劉禦史,反問他:“什麽算私情?同門之誼算嗎?”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劉禦史皺了皺眉,“在江東時,有人曾親眼目睹,裴將軍與公主共乘一騎,且接觸親密,即便你撒謊,也有人作證。”

宣承弈看了看姬珧,挪開視線再次朝劉禦史望過去,面色已經沈下:“那你問我做什麽?我當時不在。”

劉禦史見他臉色轉變,微微笑了笑:“第二個問題,你帶金寧衛去奪回裴將軍的屍體,是不是公主下的命令?”

“不是。”宣承弈很快反駁。

“第三個問題,既然沒有公主的命令,你依然以身犯險,不惜犧牲自己也要把裴將軍搶回來,這其中,有沒有公主的因素?”

宣承弈語氣驟然一變,眼神倏然銳利:“你到底要問什麽?”

劉禦史直起身子,看著眾人:“這件事其實很簡單,如果不是公主是下令,那宣承弈只是執行軍令的人,他並沒有違抗軍紀,反而還做得漂亮,因為他把裴將軍成功帶回來了,但是若不是公主下令,那就是宣承弈違抗軍紀,罪不容誅,我只是想知道到底是誰的責任。”

他把一件原本很覆雜的事拆解成兩個結果,一個是姬珧有罪,一個是宣承弈有罪,看似合乎情理,實際上卻漏洞百出。

可依然將兩個人推到風口浪尖上,總要有一個人為此事負責。

沈寂無聲的大殿上,所有人都在等著宣承弈表態,看他是保公主還是保自己,就在這時,一句質問打破了平靜。

“責任?”

“有誰需要為這件事負責嗎?”

宣承弈看看姬珧,又看看劉禦史,他忽然掙開背後的束縛,直直站起來。

他跪地時斂了一身的戾氣,這樣一直起身子,竟然有種無人敢進犯的壓迫敢,旁邊的人都下意識退了退。

“當然需要負責,明知烈火羅布下天羅地網,卻還是要去送死——”

“送死?”宣承弈將他的話打斷,往前走了一步,“你的意思是說不該奪回裴冽的屍體?”

“不、不是——”

“那你是什麽意思?”宣承弈一步一步走過去,到劉禦史身前的時候,身上的繩子已經被他掙脫開,他忽然一把揪住劉禦史的領子,將他拖拽到身前,“那我問你,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宣承弈一動,大殿之上忽然有禁軍拔刀,姬珧忽地站起身,高聲呵斥:“把刀放下!”

有人見劉禦史都被宣承弈制服了,立刻跳出來:“宣承弈,你本就不是大禹人,竟然公然在宣武殿上對朝廷命官行兇,你想要造反嗎?”

“本宮還沒說話,輪得到你來說?”姬珧圓目含怒,爭端突起,她站在姬恕身前,甚至連陛下都不放在眼裏,在文武百官眼中,她此時的姿態無異於跟眾人宣告她的地位。

反對派系的人終於忍不住,站到大殿中央,說道:“殿下當以大禹利益為重,宣承弈此舉罪無可恕,今日他敢大鬧朝堂,明日就敢反了陛下,殿下終歸要交權於陛下,為何不能多為陛下考慮考慮呢?難道殿下真要取而代之,做大禹第一位女皇嗎?”

他話一出,滿堂寂靜。

像是平湖投下一顆石子,噗通一聲,驚起陣陣漣漪。

所有人都看向那個一句話都沒說的姬恕,似乎都在提醒他,你才是皇帝,你該有自己的威嚴。

這是一場明目張膽的挑撥,也是一場驚心動魄的豪賭。

姬珧背對著姬恕,黑眸深邃無底,她紅唇開闔,在這場漣漪上投落一顆更為巨大的石頭。

“為什麽不可以呢?”

“如果他聽信讒言,不能明鑒忠奸,不能胸懷萬民,不能為百姓謀福祉,不能帶給大禹繁榮昌盛,那本宮為什麽不能取而代之?”

“你們不就是想聽這個答案嗎?本宮說了,你們滿意嗎?”

她看也沒看姬恕,一步步行下臺階,到了劉禦史跟前,瞥了宣承弈一眼,宣承弈狠狠踹到劉禦史膝頭上,逼迫他下跪。

“你到底想讓本宮負什麽責任,以為拿著裴冽這件事就可以攻訐我了嗎?身為大禹臣子,在京城裏享受來之不易的和平,動動嘴皮子就能給人定罪,你們活得這麽輕松,有沒有想過裴冽是怎麽戰死的?”

“他,大禹的守護神,為了魏縣不足千人的生機,甘願以身做盾,用血肉之軀送大禹孩子一個光輝的未來,還有那些情願跟他一起赴死的所有將士,每個人都榮耀萬丈!可是人救出來了,主帥卻被敵人吊在城墻上,一個民族的英雄被這樣對待,你還在問我奪回他的屍體該負什麽責任?”

“難道不管他才是對的嗎?”

“我最失望的是你們拿兒女私情做借口,我與裴冽情意匪淺,他是我一生最重要的……至交好友,可我卻不得不號令三軍全力守住洛州,無視魏縣的軍報。宣承弈私自出營,帶著金寧衛三千精銳,完成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最終把裴冽救下了,他們中有人付出了生命的代價,為了給大禹戰神一個體面,也為了給所有被將士們保護的百姓一個交代。可你們呢,為了把我拉下高位,無所不用其極,利用這些學生,利用無知的百姓……”

“好,本宮今日就告訴你們,宣承弈是違抗了軍紀,但是只要有我在,誰也不能動他!”

姬珧長袖一揮,金寧衛立刻護在她身側,無人敢近身,她不動氣時還好,真的發了怒,誰在她眼裏都如螻蟻一般,劉禦史的腿幾乎被踹斷了,疼得說不出話來,宣承弈放開他,擡眸看了看姬珧,眼中有詢問。

就在這時,大殿像是被擋住了光,四周黑壓壓一片,整齊有素的腳步聲撞在人們耳中,一人從殿外長驅直入,身後帶著身穿盔甲的禁衛軍。

“臣救駕來遲,還望陛下恕罪!”

姬礬微躬著身,像是早就恭候多時一般站在那裏,劉禦史忍著劇痛連滾帶爬地跑過去,一把抓住姬礬的手:“殿下,快抓住他們,他們要造反!”

“剛剛我們都聽到了,公主說要取而代之,她要做女皇!”

李恭書一看劉禦史這副狗腿的模樣,立刻就反應過來自己是被利用了,有關公主的罪證,都是劉禦史交給他的,可今天聽了公主一席話,他發現跟自己理解完全不同,尤其是最後公主那幾聲質問,他都恨不得鉆進地縫裏去。

“王叔在外面等得著急嗎?”姬珧看著門口的姬礬,面帶笑意,看不出有什麽驚慌之態,但強裝鎮定向來是她的常態,所以姬礬也沒有在意。

他邁動腳步走進來,身後的禁衛軍也跟著進入,很快就把宣武殿圍得水洩不通,冒著寒光的長刀長劍指向眾人後心,似乎只要行差踏錯一步,就會被穿心而死。

姬礬長眼微揚,眼中帶著笑意:“皇侄在那裏站了這麽久,也該退下來了。”

姬珧被護在後面,眉眼一彎:“恕兒這麽小,退下來誰輔佐他呢?”

姬礬收起手中長刀,又變回那副弱不禁風的模樣,這是這次眼中迸發的野心卻不再掩飾,他道:“攝政之人,還有比我這個親生父親更合適的人選嗎?”

他話音落下,殿上之人還有些沒反應過來,細細解讀了他那番話之後,紛紛變色。

霎時間,滿堂嘩然。

姬礬很滿意自己所看到的一切,他向前走了兩步,站在大殿最中間,高聲道:“當初皇兄無子,從我這裏奪走了恕兒,十幾年,我忍受著失子之痛,即便站在恕兒面前也不敢相認,但是現在不會了。姬珧無德,大禹理應有一人主持大局,我是皇兄的弟弟,亦是皇兄唯一指定繼承人的親生父親,我才應該輔佐陛下!”

蟄伏了這麽多年,他一直在等待一個機會,姬珧雖然不修私德,可這些年在政務上從未落下什麽把柄,長公主的勢力盤根錯節,背後支持者甚多,他不敢輕舉妄動。

於是便借著這次烈火羅的入侵,一步步把姬珧引入一個套裏,他要誘她犯錯,逼她到懸崖邊上,解決她身邊支持她的人,給別人攻訐她的借口。

好不容易等到今天,他終於可以將這個秘密宣之於口了。

“怎麽可能?王爺怎會是陛下生父?”

“這種玩笑可開不得啊!”

“如果王爺真是陛下生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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