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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收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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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收網。

烈火羅自己行刺殺一事,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並且最後全身而退,領頭之人必定要武功蓋世,那麽就極有可能是十勇士之一。

而大比則是為國爭光, 烈火羅如此勢在必得, 派上場的三個人大概率是十勇士裏最好的。

所以宣承弈上場的主要任務之一就是看看他們手背和手臂上有沒有抓痕,事實也如他們猜測的一樣, 烈火羅果真把功夫最好且負責刺殺一事的血狼放在了大比最後一人的位置。

血狼手臂被揚起,上面清晰地露出四道劃痕, 當日使團遭遇刺殺時許多大臣和監察院的人都可以作證, 如今人證物證都活生生地擺在這, 朝臣一看烈火羅的使團賊喊捉賊還這般理直氣壯, 頗有些惱羞成怒。

“真是野蠻之國,竟敢碰瓷碰到我們頭上, 真當我們是傻子嗎?”

“就是就是。”

“現在應當是我們大禹要求你們烈火羅國賠付損失,我們二品大員為救王子挨了一劍,這件事還引起了百姓恐慌, 此後為了抓兇手耗費的人力物力都應該由你們來賠償,你們也需要給大禹一個交代!”

“就是就是。”

這邊一個輸出一個搭腔, 配合得天、衣無縫, 那邊獵鷹氣得牙齒都要賁掉了, 他狠狠瞪了那邊的文臣一眼, 這才把視線轉到姬珧身上, 大聲道:“就算刺客的事我們不追究, 我們的穆荻俟王子確確實實是死在貴國驛館, 兩件事不可混為一談!”

“不可?”

姬珧笑著反問他一句,“剛才要混為一談的可是你們。”

她話音一頓,眉眼橫起, 眸中陡然閃過一絲銳利:“你說有聯系就有聯系,你說沒聯系就沒聯系,以為這是哪裏,烈火羅國嗎?什麽是都是你說了算?”

姬珧方才始終都是言笑晏晏的,此時臉色驟然沈下,自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頓時嚇得所有人都噤聲。

“穆荻俟王子是我們國主最寵愛的小兒子,我們何故要殺了他誣陷大禹?哪怕湖畔遇刺我們承認是我們做的,也與穆荻俟王子被害一事無關,還請貴國國主明察,還烈火羅一個交代,不然的話……”

“不然會怎樣呢?”姬恕忽然接過他的話,眼中似有深意地看著他。

獵鷹覺得這個小皇帝比他的皇姐還恐怖,常常笑裏藏刀,盡藏著些陰邪詭詐的心思,像是一條林中伺機捕獵的毒舌,常在暗處吐出致命的紅信子。

獵鷹穩了穩聲音,挺胸道:“不然等到烈火羅大軍陳兵邊境,貴國國主可不要後悔啊!”

姬恕點了點頭,從龍椅上站起身,不生氣,也不著急,邊向前邊道:“烈火羅國滅了周邊十幾個小國,橫掃西陸,這幾年一直戰火未歇,外人都知你們民族是出了名的好戰。”

獵鷹不知道他為何說起這事,眉頭微微皺起,姬恕笑了一聲,用幹凈清亮的嗓音繼續道:“為了名正言順地攻打大禹,烈火羅國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皇子,第一次扮成大禹刺客刺殺穆荻俟時,因為大禹臣子拼死相護而失敗,一計不成又出一計,終於在驛館,成功殺死了王子,並且把一切罪責甩到了大禹頭上。朕可是哪裏說錯了?”

“一派胡言!”獵鷹憤怒地大吼一聲,姬恕已經走到他身前。涼柒

他還未及弱冠,雖然身形頎長,卻跟獵鷹差著一大截,然而昂起頭看向他時,眼中的幽深竟不自覺地讓人心中一震。

“不管你們是想震懾大禹也好,想讓大禹顏面掃地也罷,第一步棋就下錯了地方,後面再怎麽補救也是徒勞。如果你們就想要打,大禹隨時奉陪,想打還想落一個血洗國恥的好名聲,大禹不會同意,不僅如此,朕還會讓全天下人都知道,烈火羅國為了開戰,連自己國家的皇子都可以犧牲。”

獵鷹向後退一步,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到底是要落空了,大禹跟那些周邊小國不一樣,實力雄厚,國力強大,就算現在割據勢力混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而烈火羅國多年征戰,如今內裏早有了反戰的情緒,讓他們心甘情願地上戰場殺敵,除非激起他們心中的鬥志。

但所有計劃也只是在刺殺未遂的階段,烈火羅從未想過要犧牲一個皇子。

如今瓜田李下,他們百口莫辯,解釋不清為何要派人刺殺自己人,就解釋不清穆荻俟因何而死,到最後他們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現在不是大禹給你們交代,而是你們要給大禹一個交代!”

使團之人被群臣環伺,他們再勇猛無畏在這裏也是弱勢,況且他們還不敢輕取妄動,真鬧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別說回去要受國主責罰,他們能不能走出大禹走出這個皇宮都是個問題!

獵鷹想到這,決定暫時先將大禹穩住:“刺客行兇之事,或許還有什麽誤會,待我將此人帶回去好好拷問一番,問清楚了,就給貴國國主一個滿意的答覆。”

姬珧輕咦一聲,擡了擡手:“慢!還是把他留下吧,本宮手下有幾人精通審訊,做這種事,信手拈來。”

說著,幾個金寧衛就將血狼制服在地,他雖武功好強,也不是好幾個人的對手,頓時躬身跪在地上無力反抗,頭上大汗淋漓。

獵鷹一看,大禹是不打算讓這件事就這麽過去了,瞥了血狼一眼,彎身行了一個烈火羅國的禮節,那已經是最重的禮:“如此,就有勞貴國查清此事了,穆荻俟王子被害,我們堅信是歹人所為,大禹既然不相信我們,那我們只好自己查,不知殿下和陛下,可否給我們行個方便?”

姬恕去看姬珧,後者沈眉想了想,對他們說道:“盡管去查便是。”

一個火、藥味十足的早朝就這樣以烈火羅使團的妥協而告終,據說他們回到驛館之後,大禹還派來刑部與大理寺的人一起幫助查案,明目張膽地告訴他們大禹不怕被查。

獵鷹一方面害怕大禹人暗自搗毀線索,一方面又開始懷疑這件事是不是真的跟大禹毫無關系。

這日晚,兩個身穿黑色鬥篷的人避開耳目到了驛館裏面,燈火通明的屋子外,烈火羅勇士把守,兩人亮出了身份,毫無阻礙地走了進去。

獵鷹正等在裏面,焦急地來回踱步,聽到推門聲,趕緊回過頭,看到來人摘下兜帽露出臉後,趕緊快步走過去,將門一關,隨口抱怨道:“你們大禹人,真是太狡猾了!”

獵鷹這話帶了十足的怨氣,一想起他今天在大殿上,被一對年紀加起來還沒他大的姐弟懟得啞口無言,就覺得無地自容。

兩個黑衣人轉過身,其中一個輕笑一聲,聲音有些輕蔑,他走到一旁坐下,隨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獵鷹怒目而視,喝道:“大禹人,你笑什麽!”

薛辭年用杯蓋掃走茶水的熱氣,並不看他,說道:“我早就提醒過你,不要搬起石頭砸自己腳,她身邊的金寧衛,不管是查案還是殺人,都是一把好手,你們上趕子將把柄遞過去,她不利用才是奇怪。”

獵鷹氣得便要沖上來,另一個人出聲道:“好了,事已至此,再說這些有何意義。”

那人將身上的鬥篷脫下,隨便扔到一旁,獵鷹收起憤怒,轉頭看向他:“想要讓這場戰事名正言順,已經做不到了,現在我只想知道,到底是誰殺了王子殿下。”

姬鄴面色凝重,道:“現在大理寺和刑部都在插手,你想要找到真兇比登天還難,勸你們還是趕快離開金寧,別到最後,反而把命都留在這,回不去了。”

獵鷹神情微怔,五官變得僵硬:“難道你們大禹,連使團都會殺嗎?”

“別人我不敢說,我們這個監國的長公主殿下,可是什麽都做得出來。”姬鄴冷笑一聲。

獵鷹有些猶豫,就在這時,旁邊的薛辭年忽然開口說話了:“其實,我差不多已經猜到兇手是誰了。”

“是誰?”

“是誰。”

兩個人異口同聲,只是語氣不太一樣,薛辭年把那盞茶放下,發出一聲輕響,然後他便擡頭看過來:“我在公主身邊待的時間雖不長,可對她的脾性也算了解。姬珧是個睚眥必報的人,這種報覆,不僅僅是你們以為的那種,將人殺了就了事,她會將人狠狠折磨致死,你們的人害得她身邊最寵信的重臣身受重傷,畢生無子,穆荻俟絕無可能死得這樣痛快。所以,人不是她殺的。”

獵鷹皺了皺眉,顯然對他的話半信半疑:“果真如此?那那個小皇帝呢?”

薛辭年嗤笑一聲:“那是個更瘋的主,他若真想要穆荻俟的命,把你們使團全都殺了還差不多。”

“不是姬珧,也不是小皇帝,那還有誰!”獵鷹被他玩味的態度激怒了,大聲喊道。

薛辭年沒有生氣,他只是含笑看過來:“現在京城裏的人,除了他們兩個,還有誰對烈火羅有仇,還有誰,有這樣的本事,能越過你們層層護衛,殺人於無形?”

姬鄴眸光一閃,似在沈思,獵鷹掐著下巴,低頭思索,突然,他腦中像是有電光一閃而過,猛地擡頭,道:“是月柔!”

對,是月柔。

烈火羅國搶占月柔大半疆土,屠殺月柔子民,兩國之間有不共戴天之仇。

只是這次進京,月柔幾乎隱形,而大禹在任何時候都光芒萬丈,吸引人全部註意力,導致他們幾乎要把月柔淡忘了。

薛辭年點了點頭,說道:“我在金寧也有不少故交,正好大理寺和刑部都有人,有一件事你們還不知道,穆荻俟王子身上丟的那個火器,其實在玉鏡公主那裏。而且當日宴席之上,玉鏡公主身邊的臣侍斬鋒,嶄露頭角,你們也知道他武功絕對不差,可在大比的時候,他又變得不堪一擊,估計是想讓你們放松警惕而已,這樣到事後,你們也不會想到他。”

姬鄴問他:“此事你怎麽知道,知道了怎麽沒跟我說?”

薛辭年面色坦然:“此事頗為隱秘,我也是才剛打聽到,想等見到獵鷹再說。”

姬鄴未置一詞,獵鷹卻道:“既然是月柔做的,大禹官員有什麽理由幫他們遮掩?”

“你可知月柔來參加大禹國宴的目的?他們本就是來尋求救兵的。”

獵鷹一怔:“你是說,大禹已經跟月柔結盟,所以故意為他們掩蓋真相?”

薛辭年點了點頭,沈眉想了想,看著姬鄴道:“我突然想到一個更好的辦法,讓穆荻俟的死,變得有價值一些。”

他還沒說是什麽,姬鄴似乎已經猜到了他心中所想。

“你是想,殺了玉鏡公主,讓大禹和月柔之間的盟約作廢?”

姬鄴問完,獵鷹也反應過來,轉頭看著薛辭年,後者彎起唇角笑了笑,喝了一口茶水,道:“殺了玉鏡公主,一來,可為穆荻俟王子報仇,二來,能讓大禹和月柔之間生出嫌隙,只是此事一定要做得隱秘,切不可讓人發現是你們出的手。”

獵鷹聽罷,走回到主位上,緩緩坐下,卻一直沒有答覆。

三日後,到了壽宴的日子,烈火羅獻上賀禮和祝福後提出辭行,絕口不提王子被害一事,大禹人都以為他們是做賊心虛,想要將此事蒙混過去,對此舉並沒什麽懷疑。

最後姬恕同意了他們的請求,答應讓使團安全離京。

卻沒想到烈火羅的使團沒走不久,尚在金寧城驛館的玉鏡公主就死於非命。

因為接連發生命案,大禹極其重視,很快就抓到了可疑之人,回去審問之後,得出的結果讓人瞠目結舌,竟然是早已離開的烈火羅國人做的!

公主之死導致月柔使團群臣激憤,恨不得現在就插上翅膀飛回去稟告皇室此事,大禹也沒什麽理由留下他們,便讓他們盡快離開了。

與此同時,大禹接到來自北胤的密信。

大禹曾有一個戰功赫赫的名將叛逃北胤,那人在北胤手握軍權,又野心勃勃,他如今陳兵邊境,想要反北胤,密信中提到,北胤希望能跟南禹一起鏟除這個禍害,還邊境五十年和平。

密信之所以能到姬珧手裏,是因為那不是別人傳來的,正是魏濟師兄借著讓她還人情的名義傳來的。

姬珧思慮良久,決定親自北上,到北胤看一看。

京中政務如今已經不需要姬珧耗費過多精力,她也想趁著這次機會看看姬恕能不能獨當一面,把姬恕獨自留在京城,唯一讓她不能放心的就是淮南王和臨濱王,國宴之後二王本該回他們的封地,淮南王走了,臨濱王卻因病耽擱,要在府邸小住幾日。

北胤的事比較著急,姬珧便讓盛佑林多留意著點臨濱王。

三月末姬珧離京,這一路輕裝上陣,並沒有帶太多人。

到玥州時換了水路,船上,姬珧側臥在榻,手握成拳抵在心口。

江水悠悠,水推船移,姬珧像在空中漂浮一樣沒有著落,短時間的坐船她沒問題,時間一長便會暈船,此時胃裏泛著惡心,實在難受。

一聲輕響,門被拉開,一個人從外面進來,走到她跟前,將手中的碗遞過去,姬珧沒擡眼,接過去仰頭喝了,苦澀的味道在嘴裏蔓延開來,緊接著眼前又多了一碟蜜餞,她擱到嘴裏含了一口,那股難言的惡心感總算減退許多。

她把碗遞回去,呻、吟一聲,臉貼枕頭倒在榻上。

那聲呻、吟更像小孩撒嬌,宣承弈看她的樣子又好笑又心疼,把碗放桌上,便走回去,脫了鞋擠上去,將她攬到懷裏,一下一下順著她後背。

“既然這麽難受,一開始為什麽還選水路?”

姬珧聞到他身上有一股清冽的香氣,能驅散她的不適,便將頭往裏挨了挨,道:“本宮哪裏知道會這般難受,水路走得快一些,早知道還不如騎馬了。”

她說著說著抱怨起來,也不知在生誰的氣,身旁的人沒說話,只是輕輕拍著她後背,像是哄人,卻不知他常常握劍的手有許多繭子,隔著薄如蟬翼的青衫,弄得她後背有些癢。

姬珧皺了皺眉,一把按住他手臂,兩人都沒說話,片刻寧靜過後,姬珧忽然睜開雙眸,擡頭看著他的下巴,問道:“月柔使團離京,你為什麽沒跟他們走?”

宣承弈手指微蜷,嘴上卻不動聲色道:“你想讓我走嗎?”

姬珧知他是故意這麽問,想聽她說不想,她偏不說,隨意道:“你回去,跟我有什麽關系?”

良久無聲,然後姬珧聽到宣承弈嘆了口氣,隨即將她抱緊,低聲解釋道:“我傳信於鷲翎,會晚一些回去,你獨自去北胤我不放心,等北胤的事解決,我會離開。”

姬珧反駁:“你若不跟著過來,本宮也不會獨自一人,我可能會帶著小師叔一起。”

她似是有幾分故意,偏就宣承弈最吃她這一套,瞬間又將手臂收緊不少,壓抑的語氣中帶著深深的威脅:“那我更要來了。”

姬珧抿嘴笑了笑,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這次借烈火羅之手殺了玉鏡公主,是為你掃清障礙,有這麽好的背鍋對象,想必月柔那邊也不會說什麽。”

宣承弈“嗯”了一聲,沒有說話。

姬珧想起這場國宴之中發生的事情,一樁樁一件件,背後的波瀾無不是她推動促成的。

姬珧早就知道烈火羅這次進京沒安好心,所以格外註意他們的動向,湖畔遇刺有一半是她預料到的,得知他們果然這麽蠢,會用自己人動手,姬珧便將計就計,殺了穆荻俟,故意把鍋甩到烈火羅自己人身上,再借烈火羅之手殺了玉鏡公主,幫宣承弈完成他此次任務。

不一定是一開始就做好了謀劃,她都是根據已經發生的事一步一步推進的,好在結果還不錯。

最重要的,就是姬珧拿到了穆荻俟手中的火器,離京之前,她特地將此物交給佟沅,讓他仔細研究。

穆荻俟手中拿著的武器,絕不會是破爛貨,對於佟沅來說,有極高的價值。

沒有可以震懾列國的強勢武器就沒有資格說話,姬珧逐漸意識到閉門造車不可行,他們都需要睜眼看看世界,看看別人是怎麽在她狂妄自大的時候一點點超過他們的。

大禹如今的威信,不過是吃鼎盛時期的老本,那是列位祖宗打拼下來的國業,可一旦遭了一次敗仗,像那些小國一樣被入侵,祖宗積累下的根基很快就會土崩瓦解。

她必須得在這之前,跟上別人的腳步,然後走在前頭。

姬珧想了很多,她不停地在為將來的大禹做謀劃,宣承弈看她漸漸皺起了眉,便伸出手來,替她一點點抹平。

“在想什麽?”

姬珧睜開眼,看了看他:“在想將來的禹國會成什麽樣。”

她說到這,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拍了拍他前胸,饒有興趣道:“你知道嗎?上次監察院被清查,雲府周氏親自到蘅兒跟前求情,求她打點打點,把雲逍遠放出來,明明在那之前她還對蘅兒冷言相向。”

“那三妹同意了嗎?”

“當然沒有,她是觀音菩薩嗎?”

姬珧說著,眉目卻變得溫和起來:“那天蘅兒找到我,問我可不可以在金寧辦女學,我問她為什麽,她說她不想將來朝堂上只有她一個女官,如果她可以,那麽說明許許多多的女子都可以。她說她沒出籠子的時候以為所有鳥兒畢生都會困在那個狹窄的地方,鳥兒一旦飛出籠子了,就再也不屑回去了。”

“我的確沒想到她跟了你,變化會這麽大。”

姬珧聽了真心歡喜,因為宣蘅歡喜,也因為十九歡喜,創辦女學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怕是從一開始就會受到各種文臣的口誅筆伐,在那之後,到底什麽樣的家室可以上得起女學,上了女學之後又有什麽樣的規劃,有多少家族會允許女子步入仕途,都是無法一言以蔽之的事。

很難,但總要有個開始。

而她身邊的人,在聽到這件事的第一時間沒有潑他涼水,對她來說也是個好兆頭。

“玉無階,虞弄舟,裴冽,還有魏濟,都是你在積室山上時認識的同門,對嗎?”宣承弈忽然問。

姬珧回答:“是啊。”

“這次要見你的謝九楨,也是?”

姬珧擡眼端詳他一會兒,點頭:“是啊。”

“那你們……”

姬珧一推他肩膀,忽然坐起身,一把攥住他衣襟,眉頭一橫:“你想說什麽?”

宣承弈看她翻臉了,這個姿勢有種被她拿住命門的感覺,不禁皺了皺眉,不像是生氣和不耐煩,更像是在刻意隱忍什麽一般。

他眸中深邃,猶如無邊廣闊的深淵,輕輕嘆了口氣,然後神色恢覆正經。

“大胤以五十年和平換你出兵援護,以你的性子,應該不會同意才是,為什麽還千裏迢迢趕過來,如果北胤使詐怎麽辦。”

宣承弈說的隱晦,就差直接問姬珧,那個謝九楨跟你是不是有什麽交情,否則你為什麽會答應這種事。

“你可知現在北胤是誰做皇帝?他們爛糟心的事可不比大禹少,想要一直邊境和平,是癡心妄想,但要幾年不起戰事,還是能做到的。等他們的幼帝長大,我的恕兒也長大,說不定還會一較高下,看看最後到底是誰一統天下吧。但現在不會,我們都無暇他顧,如果能把北境安頓好了,就能多分些兵,去南邊。”

宣承弈聽出她話中意圖,知道她並未沾一絲一毫的私情,姬珧雖然常有掰扯不清的人和事,但在家國大事上,她從來都克制理智,不會做沖動之事。

他明白,明白是一方面,心中在不在意又是一方面。

“簽訂平戰盟約的確是最行之有效的方法,眼下南邊很快就會不太平,北境如果能暫時放下戒備,會免你一個心病。”

不知江上有何風波,船上忽然一震,悠悠晃了一下,姬珧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他身上一蹭,隨後就聽到悶哼聲,是宣承弈發出的。

似乎,不太好受……

姬珧看他皺眉的樣子,往前趴了趴,好奇地看著他:“你又在忍什麽?”

宣承弈趕緊偏過頭不看她,呼吸卻有些急促起來,姬珧想起自從他肩膀受傷之後,兩個人就再也沒睡過了,她以為是他受傷不便,結果現在傷都好得差不多了,他卻一次也沒提過。

現在已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竟然還不動手。

姬珧奇怪啊,扒著他臉,強迫他看自己,臉湊過去:“十九,你怎麽了?”

宣承弈感覺到嘴邊流連著蜜餞的味道,甜得讓人上癮,他隨著呼吸尋找,卻又中途停下,就在姬珧問第三遍的時候,他忽然一把抓住姬珧的手。

“別動了。”

“我沒動。”姬珧像是被冤枉了。

隨後她突然怔住,笑容漸漸僵在臉上。

不多時,她看了看自己的手,仍舊一臉懵狀。

宣承弈一本正經地回答她:“我不喜歡在船上。”

姬珧火了,這是你喜不喜歡的事嗎?

然而她終究因為暈船沒有繼續挑釁他。

在水上飄了五日,先到了江東,幾人騎快馬去上原,等高嵩煬帶兵跟北胤合力將叛軍剿殺,已經是半月之後。

汝陰雨多,大戰才結束不久就下起了連綿細雨,一直也沒有停的意思。

房門敞開,清新的空氣在屋裏來回穿梭,蕩滌心中陰霾,姬珧坐在軟墊上,手指握著棋子,在膝頭上輕輕碰著,對面的人落下一子,姬珧也跟上。

“不管怎麽說,這次還是謝謝你出兵。”男人聲線低沈,熟稔中又透露出一絲疏離,像是千年冰山一樣,又冷又硬。

姬珧端詳著棋局,漫不經心道:“欠了魏師兄一個人情,還了而已。”

謝九楨笑笑:“這個人情,也太大了些,他都不知受不受得起。”

都知是玩笑話,誰也沒當真,姬珧隨處下了一子,忽然擡頭看著對面的人,凝眸對視:“你帶出來的皇帝,言而有信嗎?”

謝九楨落下棋子:“帝王不談信,只有天時地利人和。”

姬珧默了片刻,彎唇笑笑:“巧了,我家那孩子也一樣。”

兩人又無言下了一盤,良久之後,謝九楨才輕說一句:“去吧。”

“什麽?”姬珧有些沒聽清。

謝九楨捏著棋子,擡眸看著她:“去吧,打烈火羅,北境不會有戰事,你可以放心。”

隨後又添了一句:“如果你信任我,我也可以派兵幫你,只不過,大軍入你國境,你怕是會多想。”

姬珧楞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會說這樣一番話,但又覺得這就是他該說的,不辱積室山的名聲。

“先不必幫我。”

“這片土地早晚有一天要合二為一。”

姬珧笑著點頭:“我們怎麽內鬥都不為過,別人想摻和進來。”

兩人正說著,一個女子忽然走了進來,她身上帶了潮氣,靈動的雙眸惹人疼惜,是徑直朝著謝九楨的地方走過去的,雖是梳著婦人發髻,瞧著卻不大。

姬珧忍不住笑出聲:“師兄,這是你夫人吧?”

瞧著可真嬌軟,像瓷器瓶一樣,竟能降伏了謝九楨?

真真神奇。

謝九楨沒理她,而是跟那女子招手,讓她坐到他身邊去,兩人低聲說了句什麽,姬珧沒聽清,她想著自己也不好在這壞人好事,便起身向外走。

有謝九楨那句話,北境暫時高枕無憂了,這就是她此行最大的目的。

剛出屋子,油紙傘便覆到她頭頂,手也遞到她面前,姬珧前頭看了看,將手搭上去,兩人一起步入雨幕。

“都說了什麽?”宣承弈問。

“你看到後來進去那個女子了嗎?”

“看到了。”

“那是我謝師兄的夫人。”

“我知道。”

姬珧往前走了兩步,沒過多久,宣承弈又問:“都說了什麽?”

姬珧:……

“你煩不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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